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沈渡的每一寸皮肤。
他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不是黎明前的那种灰,而是彻底死寂、毫无生气的灰——永夜纪元特有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灰雾。它们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渗进来,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沈渡躺了足足十秒钟,才让记忆重新拼凑起来。
矿场。废墟。坍塌的维修车间。
还有那盏油灯。
他猛地侧过头,看向左手边。一盏锈迹斑斑的铜制油灯立在倒塌的工具柜上,灯芯已经短得只剩一截指甲盖长度,火苗微弱得如同垂死者的呼吸。橙黄的光晕勉强撑开直径不到两米的球形空间,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油灯快要熄了。
这个认知让沈渡的心脏骤然收紧。他撑起身体,关节发出生涩的咔哒声。身上那件厚重的防寒服已经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摸了摸腰间,匕首还在,但枪套是空的——子弹早在三天前就打光了。
他站起身,动作尽量轻缓。灰雾随着他的移动微微扰动,带来一股混合着铁锈、霉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这是影兽留下的痕迹。它们无处不在,在黑暗中窥伺,等待光芒彻底消失的那一刻。
沈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机械师,不是战士。在永夜降临之前,他在北方工业城的轨道机车厂工作了八年,亲手组装过十七台蒸汽机车头。那些钢铁巨兽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管道、每一处焊缝,他都了如指掌。
而现在,他需要找到一条生路。
油灯的光圈外,黑暗深处传来细微的滴水声。沈渡提起油灯,金属提手烫得他掌心发疼——灯油已经见底,燃烧的是最后一点残渣。他必须尽快找到替代光源,或者……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这间维修车间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原本应该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和维修工具,但现在大部分都被坍塌的屋顶掩埋。扭曲的钢梁像巨兽的肋骨般斜插进地面,混凝土碎块和锈蚀的金属板散落得到处都是。在车间最深处,一堆坍塌物形成了一个倾斜的坡面,坡面下方露出一截弧形的黑色金属。
沈渡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机车头的轮廓。
他几乎是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迈步,但刚走两步就停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光线明灭不定。他稳住手臂,仔细倾听。
除了滴水声,还有另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用指甲在粗糙的金属表面轻轻刮擦。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沈渡的后颈汗毛倒竖。
影兽。
它们对光极其敏感,但也会被声音吸引。刚才他的动作可能已经引起了注意。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是冒险靠近那个机车头,还是先寻找其他出路?
机械师的直觉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沈渡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刮擦声来自左前方,大约二十米外,正在缓慢靠近。影兽的移动速度通常不快,除非它们确定猎物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他还有时间。
他重新睁眼,目光锁定那截黑色金属。
油灯的光线太弱,看不清细节,但沈渡能凭借轮廓判断出那是一台老式的蒸汽机车头,型号很可能是“铁鸦级”——二十年前的主流货运机型,结构简单,维护容易,但动力不足。如果它还能启动……
沈渡开始行动。
他猫着腰,尽量让身体保持在光晕中心,同时快速而安静地穿过废墟。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或金属片,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刮擦声停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急促。
影兽发现他了。
沈渡不再犹豫,大步冲向机车头。油灯在他手中剧烈摇晃,火苗几乎要脱离灯芯。他冲到那堆坍塌物前,用空着的右手扒开表面的碎石和锈铁。黑色的机车头逐渐显露真容——它比想象中更大,车头正面已经严重变形,驾驶室的玻璃全部碎裂,锅炉外壳布满了凹痕和裂缝。
但最重要的是,它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沈渡将油灯举高,照亮车头侧面的铭牌。锈蚀严重,但他还是辨认出了上面的字:
哀鸦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型试验机·永夜适应性改造。
永夜适应性改造?沈渡皱起眉。他从没听说过机车还需要针对永夜进行改造。但铭牌上的日期是“永夜纪元元年”,也就是三年前。这辆车是在灾变后才被改装过的。
刮擦声已经近在咫尺。
沈渡猛地转身,将油灯举向前方。光晕边缘,一道扭曲的影子正在灰雾中凝聚。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色粘液,表面偶尔会浮现出类似人脸或肢体的轮廓,但转瞬即逝。影兽的核心是一点暗红色的光,如同深渊中的独眼。
沈渡后退一步,背靠机车头的冰冷外壳。
影兽没有立刻扑上来。它在光晕外徘徊,试探着光的强度。油灯的火苗又弱了一分,灯芯彻底烧到了尽头,开始冒出黑烟。
没时间了。
沈渡转身,伸手摸索机车头的驾驶室门。门把手已经锈死,他用力拧了三次才勉强转动。车门向内打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闪身钻进驾驶室,反手将门关上。
驾驶室内一片漆黑。
油灯的光透过破损的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清控制台的大致轮廓。沈渡将油灯放在控制台上,双手迅速在控制面板上摸索。仪表盘全部失灵,指针僵死在零位。蒸汽压力表、水温表、速度表……没有一个有反应。
但他在控制台下方摸到了一个凸起的金属阀。
备用启动阀。
老式蒸汽机车都会在驾驶室设置一个手动启动阀,用于在电力系统完全失效时强行点燃锅炉。沈渡的手指抚过阀门的轮廓,确认它的类型——旋转式,需要至少三圈才能完全打开。
外面的刮擦声变成了撞击声。
影兽开始攻击车门。
沈渡咬紧牙关,双手握住阀门,用力旋转。
第一圈,阀门纹丝不动。
第二圈,锈蚀的螺纹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第三圈——
车门突然向内凹陷,一只漆黑的、由阴影构成的利爪穿透了金属板,离沈渡的后脑只有不到十厘米。
沈渡没有回头。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阀门拧到了底。
一瞬间,死寂的机车头内部传来了某种低沉的回响。像是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心跳,又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咬合。声音从锅炉深处传来,沿着管道传递到驾驶室的每一个角落。
控制台上,一枚早已黯淡的指示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轻微颤抖,然后缓缓抬起。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爬过了第一个刻度,水温表的指针跳到了五十度。
车外,影兽的撞击停止了。
沈渡屏住呼吸,盯着控制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机械的轰鸣,也不是蒸汽的喷发,而是一种……低鸣。悠长,低沉,仿佛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叹息。它穿透了机车的钢铁外壳,穿透了废墟的层层掩埋,在灰雾弥漫的永夜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哀鸦号,醒了。
沈渡的手还握在阀门上,掌心被锈蚀的边缘割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破损的挡风玻璃。
玻璃外,那只影兽正在后退。
不,不是后退。它的身体在颤抖,表面的黑色粘液开始沸腾、蒸发,暗红色的核心光芒急剧闪烁。低鸣声持续着,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沈渡能感觉到脚下的地板在震动,能听到管道内蒸汽开始流动的嘶嘶声。
影兽发出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叫,然后猛地炸开,化作一团飘散的黑雾,融入了周围的灰雾中。
油灯的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驾驶室内陷入绝对的黑暗。
但沈渡没有动。
因为在他眼前,控制台上那些原本暗红色的指示灯,正一个接一个地转变为幽蓝色。
蓝光映亮了他的脸,也映亮了挡风玻璃外那片永恒的黑暗。
而在黑暗深处,更多的刮擦声,正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