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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地铁站的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出站口,手机贴在耳边,周灼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听筒里冒出来。
“晚姐……你别怪我瞒了这么久。”
我没应。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冷得像针扎。我只问:“你是怕我恨你?”
他顿了一下,嗓音更低了:“我是怕你信我。”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沉到底,没溅起水花,却压得胸口闷疼。
我收了线,把手机塞回包里,抬脚往出租屋走。路上没打伞,也没躲雨。雨水打在脸上,反倒让我清醒。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图书馆角落背单词的女孩了。我不是来求理解的。我是来翻账的。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推开门,屋里漆黑,只有窗外车灯扫过墙面,像探照灯在搜捕什么。我摸黑开台灯,光晕一圈圈散开,照亮桌上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线、一叠打印纸,还有那张被我撕了一半的致谢稿,边上还压着朵干枯的山茶花。
我没碰那些。直接坐下,开机。
屏幕亮起,蓝光映在脸上,像一层冷霜。我打开文件夹,找到地铁里录的那段音频,点开播放。
我的声音在里面,平稳得不像话:“我是林晚。中国人民大学社会学系博士生。我要讲一个五年前的夜晚……”
我一句句听,一句句转写。手指敲键盘,快而准,像在刻碑。
“事件发生时间:2018年6月15日21:47,地点:市三中后巷。我因口语考试前被三人围堵,未能抵达考场,导致总分落榜,进入职高就读。”
写到这儿,指尖突然一紧,无意识抠住桌面边缘。木纹粗糙,磨得指腹发烫。我停了两秒,继续。
“当晚21:53,我被推至巷口铁门处,持续遭受言语羞辱与肢体推搡,时间约十七分钟。期间,周灼在巷子拐角用手机拍摄全程,未参与施暴,亦未阻止。”
我停下来,调出沈峤给的元数据报告。设备ID、上传时间、IP跳转路径,全都清清楚楚。最后一栏写着:“原始视频于2023年10月3日03:17,通过匿名云盘自动触发上传,触发条件为‘林晚’在公开平台提及‘中考前夜’关键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原来他设的是“我说出口”的那一刻。
不是为了毁我,是为了逼我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音频剪辑软件,把周灼的语音导入。那段话我听了十几遍。
“晚姐……那天我录了。我不是帮她们。我是……怕没人信你。我想有一天,你能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站在那儿不动。可我要是冲进去,她们人多,我会被打,视频也会被抢。我没报警,是因为那时候我连身份证都没有……但我得留下点东西。”
“我把视频加密传到一个匿名云盘,设置了自动触发——只要你公开讲那晚的事,它就会跳出来。我没想害你,晚姐。我只是不想让你一个人扛。”
我删掉开头的犹豫,删掉哽咽,只留最干净的部分。又把他的原声和我的叙述拼在一起,加上时间戳和事件节点标注。
这不是忏悔。这是证词。
文件命名:《关于五年前那晚的补充陈述\_v1.0》。
保存。
然后我打包所有原始资料——视频源文件、元数据报告(沈峤已用数字签名验证)、周灼语音原档、我自己手写的时间线笔记。压缩,加密,设三重密码。一份上传到学术网盘,一份存进U盘,最后一份,匿名投稿。
收件人:《南方周末》社会调查部、《中国青年报》深度报道组、“社会学视野网”主编信箱。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
“请核查真实性。我不是在求救,是在交战。”
鼠标悬在“发送”上,停了三秒。
点击。
发送成功。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屋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转动的声音。窗外雨势小了些,但玻璃上的水痕还在爬,像无数条湿漉漉的蛇。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就不归我一个人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
没睡好。做了梦。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人,陈砚秋在第一排,沈峤在角落。我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出不来。台下开始笑,有人举着手机拍我,画面一闪,是我跪在巷子里的样子。
我惊醒的。
睁开眼,天灰蒙蒙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劈进来。我坐起身,头有点沉,但脑子清楚。
洗了把脸,换了衣服。黑色外套,白衬衫,头发扎紧。不化妆,也不掩饰眼下青黑。我要让人看清楚这张脸——不是滤镜里的励志偶像,是活生生熬过来的人。
出门前看了眼手机。
没新消息。
但我知道,很快就会有。
八点二十,我走进图书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放下包,手机调成静音,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打开微博。
搜索栏输入:“林晚”。
第一条热搜跳出来:#人大博士被曝伪造受害经历#,实时排名第12。
我点进去。
是一段九秒短视频。赵莺莺坐在直播间,背景是粉色灯光,她涂着红唇,冷笑一声:“她当年自己放弃考试,关我什么事?”
画面慢放,弹幕炸开:“卖惨人设崩塌”“学历逆袭神话破灭”“建议查查她论文有没有抄袭”。
我一条条往下翻。
评论区清一色话术:“视频哪来的?”“没人亲眼见证?”“精神小伙蹭热度博同情。”“底层互相关照,互相洗地。”
我截图,保存,分类归档。
又搜知乎、豆瓣小组,情况一样。几个大V发长文,标题耸动:“一个小镇做题家的自我神化”“从职高到人大的奇迹,还是精心设计的共情骗局?”
我看得越久,心越冷。
这不是舆论发酵。这是精准打击。
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三天内,IP分散,但发言节奏一致,像是有人统一指挥。水军无疑。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你们急了。
说明我踩到痛处了。
十一点半,我拨通周灼电话。
铃响六声,接通。
背景音很吵,有烤串滋啦声,有人划拳,还有女人尖笑。
“喂?”他声音哑的。
“你看到热搜了吗?”我问。
他没立刻答。过了几秒才说:“看到了。”
“他们把你那段剪出来,说你是我的演员。”
我听着,没打断。
他又说:“他们说,我那天根本不在场,是后来补录的。还说……我收了钱。”
我闭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现在后悔了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晚姐……我愿出面作证。”
我睁眼。
“我可以去录正式口供,可以对着镜头说那天我为什么录。但我怕……我说的话,没人信。”
我轻声说:“可你说了,我就不是一个人在说了。”
他又沉默。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哭过。
“好。”他说,“你说怎么干,我都配合。”
我挂了电话,盯着窗外。
阳光终于透出来一点,照在对面教学楼的玻璃上,反出刺眼的光。
下午三点,我走进学院大厅。
电子公告屏正滚动播放讲座通知,下面围了一圈学生,低头刷手机。我径直走向管理终端,插上U盘。
登录账号——沈峤给的临时权限,教师公示系统二级权限。
上传PDF文件:《关于网络质疑的六点声明》。
内容如下:
① 我从未否认周灼在场,也未指控其参与施暴;\
② 视频确由其录制并保存五年,动机为留存证据,非恶意传播;\
③ 原始数据包已于今晨匿名提交三家权威机构核查;\
④ 赵莺莺直播言论系断章取义,当日我并未“放弃考试”,而是被物理阻拦无法抵达考场;\
⑤ 已委托律师对造谣账号启动取证程序;\
⑥ 所有元数据报告均经沈峤副教授技术验证,可公开调阅。
末尾附二维码,扫码可查看元数据摘要页。
点击“发布”。
系统提示:【公告已上传,将于30秒后在全院电子屏同步显示。】
我站在原地,没走。
三十秒后,公告屏画面切换。
学生们抬头,陆续停下聊天,围拢过来。
有人拍照,有人录屏,有人当场转发。
不到十分钟,校内论坛热帖榜首。
我转身离开,没回头。
晚八点,我走上教学楼天台。
风很大,吹得外套贴在身上,又冷又紧。我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城市灯火,像一片燃烧的海。
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陈砚秋。
我接了。
没有“喂”,也没有“老师”。
她直接问:“你本可私下澄清,为何选择公开迎战?”
我望着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弯月亮。
“因为光必须照进来,”我说,“哪怕先劈开我自己。”
她没说话。
很久,才轻叹一声,挂了。
我低头,手机又震。
沈峤的消息:
【刚发现异常。你的原始数据包正被某匿名IP批量下载,使用分布式爬虫,目标明确。我已反向追踪入口节点,稍后发你路径图。】
下一秒,一张加密截图发来。
我点开。
数据流向图显示,请求源经过三重中转服务器,最终定位在境外。但初始触发IP,与赵莺莺所属MCN机构办公地址完全重合。
我盯着那行坐标,手指慢慢收紧。
原来是你。
你不仅想毁我,你还想拿走我的证据,反过来剪一遍,再泼我一身脏水。
好。
我站直身子,风吹得头发乱飞。
打开录音功能,按下开始。
声音低而清晰:
“我知道你们在看。那就继续看吧。这一局,我不逃了。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是谁在暗处剪我的历史,又是谁,终于敢站出来,把刀还给他们。”
录音还在继续。
我站在风中,握紧手机,屏幕光映亮我眼底的火。
楼下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上来了。
我回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
但他没说话,只是朝我走近几步,站定。
是沈峤。
他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件折叠的风衣。
“给你带的。”他说,“天台冷。”
我没接。
他就自己走过来,把风衣搭在我肩上。
布料还带着体温。
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
但我不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