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十步的距离

画室的窗户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傍晚的风卷着冬的凉意钻进来，刮得画架上的素描纸簌簌作响。夏末握着炭笔的手，指尖已经冻得泛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着23:17。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画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画纸，调色盘上的颜料早就凝固成了斑驳的色块，只有她面前那几张还没完成的画稿，还带着未干的油彩气息。这是最后一批稿子了，画廊那边催得紧，她从早上八点坐到现在，除了中午匆匆扒了几口面包，连起身喝口水的功夫都吝啬

可只有夏末自己知道，她心里藏着的那点躁动，从来都和画稿无关。

夏末不知道他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饮料，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不知道他喜欢玩什么。她只知道，赵星笑起来很好看，知道他手指修长，敲手机的时候会发出清脆的声响，知道他傍晚的时候，会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看一会儿日落。画室的挂钟又响了一声，沉闷的，像是敲在夏末的心上。她放下炭笔，撑着桌子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她扶着画架缓了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这间画室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小卖部的灯似乎还亮着，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在马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已经数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这间画室的门口到小卖部的台阶。夏末今天穿了黑色的毛衣，她抬手拢了拢衣领，指尖触到冰凉的衣料，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她对自己说，就去买瓶水，就当是犒劳自己辛苦了一天。

可她的脚步，却在画室门口停住了。她不敢。夏末其实是个的胆小鬼，她敢对着空白的画布泼洒最浓烈的色彩，敢为了一幅画熬上三个通宵，敢和画廊的老板据理力争，却唯独不敢，对他说一句完整的话。她怕打扰他，怕他正在忙，怕他看见自己的时候，眼里没有笑意，只有疏离。更怕的是，自己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说出口之后，会石沉大海。那句话是，赵星，你去哪跨年？要不要一起？

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户哐哐作响。夏末咬了咬下唇，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她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水泥地的触感冰凉，她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膛。她一步一步地数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夏末一

夏末二

夏末……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画室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不敢回头，只能盯着前方那片暖黄的光。

她想，就走十步吧。如果走到第十步的时候，赵星恰好从小卖部里出来，恰好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恰好，愿意朝她迈出一步那她就鼓起勇气，跑过去，把那句话说出口。如果没有的话。夏末的鼻尖有点发酸，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夏末八

夏末九

夏末十

她停住了脚步。第十步的位置，离画室门口不算太远。她抬起头，看向小卖部的方向。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人影。门口的台阶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夏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和水泥地冻在了一起，久到她听见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声，久到她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她终究是个胆小鬼。第十步的距离，她迈出去了，可赵星没有朝她走过来。她甚至不知道，小卖部里有没有人。

夏末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这一次，她没有数步数，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她回到画室，关上门，把那片暖黄的光，和门外的风，都隔绝在了外面。她重新坐回画架前，却再也握不住炭笔。她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地颤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抬起头，抹了抹眼角。手机屏幕亮着，时间已经跳到了23:59。跨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她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置顶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备注是“赵星”。

对话框里干干净净的，只有寥寥几句对话。夏末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她点开输入框，指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删改改，最后，只留下了一行字。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深吸了一口气，在零点的钟声敲响的那一刻，按下了发送键。“新的一年 平安 快乐 赵星”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夏末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眼眶却又红了。窗外的烟花声骤然密集起来，绚烂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也映亮了画室的窗户。夏末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朝着小卖部的方向看过去，暖黄的灯光依旧亮着，玻璃窗上的雾气散了些，她好像看见，有个身影站在冰箱旁，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那条消息。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夏末拢了拢毛衣的衣领，看着远处炸开的烟花，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没关系。第十步的距离，她试过了。新的一年，平安快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