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丙烯颜料干了一层又一层,废稿纸堆得比画架还高。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混着笔尖划过素描纸的沙沙声,成了这几个通宵里唯一的背景音。实习生小周的黑眼圈重得像蘸了浓墨,眼下的青黑几乎要和画板上的阴影融为一体,却还是强撑着眼皮,跟着夏末核对最后一版稿子的细节。“过了。”甲方那边的消息弹出来时,夏末的手指都在抖。她猛地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太久没动,腰腹的肌肉僵得像块铁板,动作太急,后腰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龇牙咧嘴,扶着桌角缓了半天。小周欢呼一声,直接瘫在地上,抱着膝盖就开始打瞌睡,嘴角还挂着笑。
夏末揉着腰,一步一挪地走出画室。下午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沿着墙根慢慢走,指尖一下下锤着后腰,下楼打车去了学校门口接妹妹还有见他。小卖部的门没关,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响。赵星正蹲在地上理货,他穿着黑色外套,把自己裹得可严实,指尖捏着一包薯片,动作不紧不慢。阿姨慢悠悠地整理着冰柜,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的头发上镀了层暖黄
夏末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着,她刚锤了两下腰,就听见赵星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清清冷冷的,带着点慵懒
赵星你怎么不找个地方坐着?你喜欢罚站?
夏末蒙了。她愣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锤腰的姿势,抬头看向赵星。他没看她,依旧低着头理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空气安静了两秒,夏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扭了腰,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傻乎乎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在看货架上的糖果。
姨姨站着暖和。
阿姨放下手里的雪糕,笑着圆场,
姨姨这天说凉就凉了,站着比坐着舒服。
夏末顺着阿姨的话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到赵星旁边的杆子上。那里摆着个彩色的小风车,是夏末放在这里的,风一吹,就呼啦啦地转,红的蓝的黄的叶片晃得人眼花。
太阳渐渐往西沉,把小卖部的影子拉得老长。赵星和阿姨终于忙完了,各自找了椅子坐下歇着。夏末靠在墙上,听着阿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生意,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赵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低声跟阿姨说
赵星六点我出去一趟,您帮我看会儿店。
夏末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攥紧了衣角,想问一句“你去哪”,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赵星没再说话,他拿着手机,走到小卖部的台阶口坐下,背对着阳光。风轻轻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停住,像是在犹豫什么。夏末看着他的发顶,那头发软软的,带着点蓬松的弧度,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她的手微微发痒,心里有个念头疯长,想伸手摸摸,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软。可理智像根绳子,牢牢地捆住了她的手腕,她咬着下唇,硬生生把那点心思压了下去。
姨姨赵星,过来搭把手。
阿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指了指一边的一堆纸壳子,
姨姨这些踩扁了,一会儿好丢。
赵星应了一声,起身的时候还在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回了条信息。他走到纸壳堆旁,一脚踩下去,纸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夏末低着头,看着他的运动鞋,看着他的裤脚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看着阳光在他的鞋面上跳跃。
踩完纸壳,赵星又回到屋里,坐在柜台后继续回复信息。夏末挪了挪脚,靠在更里面的角落,离放学还有半个多小时。阿姨起身去收拾冰箱里的冰糕,塑料盒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阳光斜斜地照过来,越过小卖部的屋顶,落在对面学校的校徽上。蓝色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树影斑驳,落在教学楼的白色墙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赵星偶尔接电话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夏末的耳朵里。
学生要两瓶可乐,常温的。
赵星对对,在门口,给你送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夏末画过的最流畅的线条,带着点少年气的清爽。夏末关了手机的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安安静静地听着。赵星挂了个电话,起身往屋里走。夏末的目光跟着他,突然看见他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心里一跳,慌忙转过头,假装在看树。等她再转回来时,正看见赵星没注意到门框,差点撞到,他皱了皱眉,快速进到屋里。夏末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地笑了。
放学的铃声很快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划破了宁静。赵星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那边传来学生的声音
学生要三瓶椰子水,送到教学楼这面
赵星应了一声,挂了电话,转身去货架上拿了三瓶椰子水,装进塑料袋里。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拿着袋子,走到门口,徘徊了几步,目光扫了扫四周,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一个认识的男生路过,招了招手,把袋子递过去
赵星帮我送到教学楼侧面,谢了。
男生接过袋子,跑着走了。赵星站在门口,又看了看手机,然后靠在门框上,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校门口。
夏末的心像被风吹起的风车,呼啦啦地转个不停。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是不是在等自己跟他说拜拜?妹妹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夏末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笑着跟阿姨说
夏末阿姨,我走了,拜拜。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赵星,声音轻轻的
夏末我走啦,拜拜。
赵星抬起头,嗯了一声。夏末挽着妹妹的手,走出小卖部。她走到台阶口,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赵星还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阳光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风轻轻吹过,风车还在转,他的头发也在飘。
夏末的心里,像是揣了一颗甜甜的糖,从舌尖甜到心底。她牵着妹妹的手,慢慢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风里,全是夏末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