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任务需要分组对抗。林然设计了一个复杂的寻宝游戏,地图、谜题、关卡一环扣一环,她特意加强了规则描述,把所有的漏洞都提前堵上。
上午十点,任务开始不到半小时,对讲机里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求救。
“林导,苏醒老师和陆虎老师把地图给吃了……”
“林导,王栎鑫老师说看不懂谜题,直接暴力拆锁了……”
“林导,生哥和亮哥坐在任务点不走了,说等其他人来了一起做……”
林然在导播车里,感觉自己的血压在稳步上升。她盯着屏幕,突然发现有一个小组的画风截然不同——张远和王栎鑫那组。
他们竟然在按照规则走。
张远拿着地图,认真地比对地形;解开谜题时,他会仔细读题,然后和王栎鑫讨论思路;甚至在某一个关卡,工作人员暗示可以放水,他还摇头说:“按规则来就好。”
中午休息时,林然拿着修订后的规则说明,在临时休息区找到了张远。他正坐在树荫下喝水,看到林然走过来,很自然地递了一瓶没开封的水给她。
“谢谢,不用。”林然在他面前站定,“张远老师,关于今天的任务,我想确认一下规则理解有没有偏差。”
“林导请说。”张远拧上瓶盖,坐直了些。
“上午的任务,您是按照规则完成的。”
“是的。”
“但其他组都在想办法简化流程。”林然看着他,“您为什么不这么做?”张远笑了:“因为林导设计的规则很有意思啊。”
“有意思?”
“谜题有巧思,关卡有逻辑。如果只是为了快速通关而跳过这些,不是浪费了林导的心血吗?”张远说得很真诚,“而且,遵守规则玩游戏,本身也是一种玩法。”
林然一时语塞。她准备好的所有关于“规则重要性”的说辞,突然都堵在了喉咙里。
“当然,”张远话锋一转,还是那种温和的语气,“如果规则本身不合理,那可能就需要调整了。比如昨天的食材任务——如果真按字面意思,我们必须去帮渔民打渔或者种地,那节目效果可能就没这么好了,对吧?”
他看着林然,眼神里有种通透的理解:“林导,我知道你想把节目做得更有结构、更有深度。但有时候,最好的结构是留一点呼吸的空间。”
“所以您是在教我怎么做节目?”林然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敢。”张远立刻说,笑容收敛了些,“只是作为参与过很多节目的‘老油条’,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林导别介意。”
他重新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望向远处正在打闹的王栎鑫和陆虎,轻声说:“我们这些人,之所以愿意一遍遍来参加这个节目,就是因为它不像别的节目那样,把每一分钟都算计得死死的。有时候意外和即兴,反而最珍贵。”
林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厚厚的规则说明。海风吹过来,纸张哗哗作响。
“我会考虑的。”最后她说,“但今天的任务,请继续按照规则完成。”
“好的,林导。”张远又恢复了那种标准的微笑。
林然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听到身后传来张远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她听清:
“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紧张。节目和导演,都不是靠‘绝对控制’成功的。”
她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的录制,张远那组依然是完成度最高的。晚上的复盘会,林然看着素材里他认真解谜的侧脸,突然问剪辑师:“把他上午说‘遵守规则也是一种玩法’的那段单独剪出来。”
“要放在正片里吗?”
“先留着。”林然说。
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林然还坐在导播车里。她打开张远个人机位的原始素材,快进着看。然后她发现了一些在监控屏幕上没注意到的细节——
在王栎鑫暴力拆锁时,张远笑着摇头,但上前帮忙了。
在陆虎吃掉地图后,张远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备份——他早就预料到了。
这个男人,表面上温和地遵守着她制定的规则,实际上却用更高的情商和更灵活的智慧,在维持着整个团队的平衡。他拆解规则,又维护规则;挑战导演,又理解导演。
林然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中的海滩传来隐隐的笑声和吉他声。那六个人正在为晚上的音乐考核排练,断断续续的旋律被海风吹散。
对讲机突然响了,是张远的声音,带着一点电流杂音:“林导,晚上需要彩排验收吗?还是我们直接录?”
林然按下通话键:“直接录吧。”
“好的。”张远顿了顿,“林导也早点休息,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通话结束。
林然松开按键,在渐渐暗下去的导播车里坐了很久。
第一局,看似她制定了规则,他遵守了规则。但她心里清楚,那个坐在树下温和微笑的男人,已经用一种她无法反驳的方式,赢得了这场关于“如何做一档好节目”的初次辩论。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