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雪乡,零下二十度的白,把世界简化成呼吸的雾和踩雪的咯吱声。节目组的装备车在村口陷进深雪,林然在电话里协调拖车,呼出的白气迅速凝在睫毛上。
“林导。”
她回头,张远站在一步之外,穿着节目组统 一的亮橙色羽绒服,像雪地里一簇温吞的火。他递过来一个暖宝宝:“贴背上,会好点。
林然没接:“嘉宾的物资是定额的,你自己留着。”
“我多带了一个。”张远的手没收回,笑容在帽檐的阴影里显得很稳,“导演要是冻僵了,谁喊‘卡’?”
很正当的理由。
林然接过来,塑料包装已经被他捂得有点温,“谢谢。”
今天的任务是帮老乡修缮民宿外围。分发工具时,林然特意看了一眼张远的左膝——她知道他旧伤的资料。她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张远老师,你和虎子负责室内的装饰部分,轻量工作。”
张远正在戴手套,动作顿了一下:“林导连这个都调查了?”
“导演的功课。”林然语气公事公办,“室外温度太低,长时间蹲跪对恢复不利。”
他抬起头看她,帽檐下的眼睛里有光微微动了一下:“好,听导演安排。”
但任务开始后不久,对讲机里就传来现场执行焦急的声音:“林导,远哥在帮王大爷扛木板!劝不住!”
林然冲出去时,看见张远正和场务一起,把厚重的防腐木板从院门口往屋里搬。他的步态有些刻意地平稳,但呼吸的白雾又急又浓。
“张远。”林然拦住他面前,声音里压着火,“你的任务在室内。”
“王大爷一个人扛不动。”张远喘了口气,朝旁边努努嘴。那位七十多岁的屋主正搓着手站在一边,满脸不好意思的笑。
“有场务帮忙。”
“多一个人快一点。”张远侧身想绕过去,“马上就好了。”
林然没让。她盯着他:“如果伤情加重,影响后续录制,是更大的损失。你想过吗?”
这句话很重,是导演的口吻。张远终于停下脚步。他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面具,而是带点无奈和认输的真实表情:“林导,你真的……很会抓人软肋。”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木板,走向室内。但转身前,他把手套摘下来,塞给旁边手冻得通红的小姑娘场务,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林然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背上刚才他给的暖宝宝正隐隐发烫。
傍晚收工时,天已经黑透。林然最后一个从导播车下来,看见张远靠在民宿门廊的柱子旁,像是在等人。昏黄的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导。”他叫住她,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姜茶,老乡煮的。”
林然这次没拒绝。杯壁滚烫,热量透过手套传递过来。
“今天……”张远开口,又停住,好像在选择措辞,“谢谢。你本可以直接用对讲机当众命令我,那样比较有效率。”
林然喝了一口姜茶,辛辣直冲鼻腔:“我是在评估风险,做出最优录制安排。”
“嗯。”张远点头,笑意又浮上来,“所以不是因为关心嘉宾?”
林然被姜茶呛了一下。
张远笑出声,很快又收敛。他望着院子里被雪覆盖的工具,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是对的。但有时候,看见需要帮忙的人就在眼前,身体会比脑子先动。”他顿了顿,“这可能不算专业艺人的素养,但……是我这个人的毛病。”
林然没说话。雪安静地下,落在他的肩膀和她的帽檐上。
“下次,”最后她说,“想帮忙可以,先做好防护。或者叫上别人一起。”
张远转过头看她,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很亮:“好,听导演的。”
“还有,”林然把空了的保温杯塞回他手里,转身走向住处,“姜茶,谢谢。”
她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声音很轻,带着笑:“不客气,林导。”
那天深夜的素材复盘,林然反复看了三遍张远放下木板、摘下手套那段。镜头里,他侧脸被冻得有点红,但眼神很静,递给小姑娘手套时还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现场收音没录清。
林然点了暂停,问剪辑师:“他当时说了什么?”
剪辑师调出现场摄像的笔记,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远哥说:先暖手,活永远干不完。」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说:“把这段,还有他后来在门廊等的镜头,都标记一下。备用素材。”
“要剪进正片?”
“不一定。”林然关掉屏幕,“先留着。”有些真实,未必需要展示给所有人看。导演自己知道,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