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左奇函的车已经停在村口。张函瑞陪他走到车旁，一夜未眠的疲惫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阴影。
“这两天谢谢您。”张函瑞的声音比晨风还轻，“雨那么大还赶过来。”
左奇函深深看他一眼，晨光中张函瑞的睫毛沾着细小的露珠，像只刚探出洞穴的幼兽，纯净而脆弱。
“该说谢谢的是我。”左奇函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柔，“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么美的风景，也谢谢你的坦诚。”
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即上车：“画展筹备下周正式启动，陈秘书会联系你。另外...”他顿了顿，“周六晚上我在家有个小型聚会，都是圈内朋友。如果你愿意，我想邀请你参加。”
私人聚会，在左奇函的家。张函瑞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
“不用现在就回答。”左奇函仿佛看穿他的犹豫，“考虑一下，周五前告诉我就好。”
他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回城后好好休息。创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您路上小心。”张函瑞退后一步，目送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村口的薄雾中。
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张函瑞还站在原地。李晓雯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轻声问：“他走了？”
“嗯。”
“函瑞，”李晓雯犹豫了一下，“你打算去那个聚会吗？”
张函瑞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早上出来透气，不小心听到了。”李晓雯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张函瑞望向远方，“我还没决定。”
“但你想去，对吗？”李晓雯一针见血。
张函瑞没有否认。是的，他想去。不仅仅因为是左奇函的邀请，更因为他想看见那个男人卸下盔甲的样子——他的家，他的朋友，他工作之外的生活。
“那就去吧。”李晓雯拍拍他的肩，“但记得保护自己，也保护你的心。”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函瑞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回到工作室已是下午。熟悉的画架和颜料，宽敞明亮的空间，却少了什么——或者说，少了某个人存在时的温度。
张函瑞强迫自己投入创作，但画笔在画布上移动时，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城市夜景或自然风光，而是左奇函在晨光中修屋顶的侧影，他在观景台上落寞的眼神，他伸手扶住自己时掌心的温度。
周三下午，陈秘书准时到来，带来厚厚一叠画展策划方案。张函瑞被方案的精细程度震惊——从主题确定到每幅画的摆放顺序，甚至灯光角度和参观路线设计，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左先生亲自参与了制定。”陈秘书微笑道，“他对这次画展非常重视。”
张函瑞翻阅策划书，心中五味杂陈。左奇函的重视让他感动，也让他感到压力。他害怕自己达不到期望，害怕让这份信任落空。
“另外，左先生让我提醒您周六聚会的事。”陈秘书补充，“如果您决定参加，我可以安排司机接您。”
张函瑞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最终点头：“请告诉左先生，我很荣幸接受邀请。”
周五傍晚，张函瑞站在衣柜前，为明天的聚会挑选衣服。他的正装不多，最终选了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不过分正式，也不失礼数。
手机震动，左奇函的消息：“明晚七点，司机会在楼下等你。不用紧张，只是朋友聚聚。”
张函瑞回复：“好的，谢谢邀请。”
几秒后，左奇函又发来：“叫我奇函吧，在朋友面前。”
张函瑞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称呼的改变，象征着关系的质变。他犹豫很久，最终回复：“好的，奇函。”
发出这两个字时，张函瑞感到奇妙的悸动，仿佛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周六傍晚，车停在左奇函的别墅前。现代简洁的设计，大面积的玻璃幕墙，精心打理的花园——一切都彰显主人的品味与地位。
张函瑞深吸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开了，左奇函站在门口。简单的灰色家居服让他少了平日的距离感，多了几分温暖随和。看到张函瑞，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欢迎。”左奇函侧身让他进来，“很高兴你能来。”
屋内延续极简风格，却处处透着艺术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张函瑞认出其中一幅是当代大师作品。
“这些画...”他忍不住驻足。
“都是我母亲的收藏。”左奇函走到他身边，“她去世后，我一直保留着。”
张函瑞转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左奇函眼中一闪而过的悲伤。他突然很想伸手触碰这个看似坚强却背负过去的男人，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客厅里已有三四人，见到张函瑞都友善地打招呼。左奇函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向朋友们介绍：“这是张函瑞，我合作的画家，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个词让张函瑞心头一暖。他注意到左奇函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他肩上，那触感温热而坚定。
聚会的氛围确实轻松，大家谈论艺术、旅行、音乐，偶尔开开玩笑。张函瑞发现左奇函在朋友面前完全不同——笑容更多，话也更多，甚至偶尔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这种放松的状态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函瑞，听说你的画展在筹备？”一位戴眼镜的男士问道，“主题是什么？”
“城市中的孤独时刻。”张函瑞回答，发现左奇函正专注地看着他，眼中带着鼓励。
“很有意思。奇函跟我们提过你的作品，说你对光影的把握很特别。”
张函瑞惊讶地看向左奇函，没想到他会在朋友面前谈论自己。左奇函只是微笑，递给他一杯果汁：“少喝点酒，明天还要创作。”
这个小细节被朋友们捕捉到，一位卷发女士调侃：“奇函，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这可不像你。”
左奇函坦然回应：“对待有才华的人，自然要格外照顾。”
聚会在十点左右结束。送走朋友后，左奇函关上门，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突然的安静让气氛变得微妙。
“谢谢你今晚能来。”左奇函走到吧台边倒了两杯水，“还适应吗？”
“嗯，你的朋友们都很好。”张函瑞接过水杯，“谢谢你介绍我认识他们。”
左奇函看着他喝水时微颤的睫毛，忽然说：“其实今晚邀请你，不只是为了介绍朋友。”
张函瑞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那是为什么？”
左奇函放下水杯，走近一步：“我想让你看看我的生活，我真实的一面。不只是作为收藏家左奇函，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张函瑞能闻到左奇函身上淡淡的雪松香，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微微出汗。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张函瑞的声音有些颤抖。
左奇函抬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伪装。函瑞，我对你的感情，已经超出了赞助人和画家的关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张函瑞心中炸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知道你可能还没准备好。”左奇函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要求你现在就回应，但我希望你能知道——我喜欢你，张函瑞。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只是因为你是你。”
张函瑞的眼中泛起水光。这些话触动了他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但同时也带来恐惧。这种感情太美好也太危险，像一场华丽的冒险，可能带来极致的幸福，也可能带来毁灭性的伤害。
“我...我不知道。”张函瑞诚实地说，“这一切都太快了，我需要时间...”
“我明白。”左奇函退后一步，给了彼此空间，“无论你需要多长时间，我都会等。但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朋友，好吗？”
朋友。这个词此刻听起来既安慰又令人心碎。张函瑞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
左奇函送他回家，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车内的氛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默契的平静。到达工作室楼下时，左奇函没有下车，只是看着张函瑞解开安全带。
“晚安，函瑞。”他轻声说。
“晚安，奇函。”张函瑞回应，第一次在现实中叫出这个名字。
他走进楼道，听到身后汽车启动的声音。回到工作室，他靠在门上，心跳依然很快。左奇函的告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张函瑞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城市孤灯”。画中的那盏灯依然孤独，但此刻，他突然很想在它旁边，加上另一盏灯。两盏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独立，却又相互照亮。
他拿起画笔，开始调色。夜越来越深，但张函瑞毫无睡意。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而与此同时，左奇函并没有回家。他的车停在江边，车窗摇下，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加密信息：
“苏雨薇死亡调查报告补充：车祸前一周，她曾秘密会见一名叫张建国的男子。会面内容不详，但会面后她的情绪极不稳定。另外，张建国近期开始私下调查二十年前火灾的赔偿问题。”
左奇函盯着这条信息，眼神复杂。张函瑞的父亲张建国，不仅与当年的火灾有关，还与苏雨薇的死有关联。这个发现让他既震惊又痛苦。
他想起张函瑞那双纯净的眼睛，想起他谈论父亲时流露出的关心和愧疚，想起今晚告白时他眼中的迷茫和恐惧。
“对不起，函瑞。”左奇函低声说，“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复仇的火焰依然在心中燃烧，但对张函瑞的感情也开始生根发芽。左奇函不知道当这两者冲突时，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启动汽车，驶入夜色。城市的灯火在身后逐渐远去，如同他心中那盏名为理智的灯，正在被情感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而张函瑞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还在画架前，专注地画着那第二盏灯，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开始萌芽的感情，即将被卷入一场横跨二十年的恩怨旋涡。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画布时，张函瑞终于完成了修改。两盏孤灯在画布上相互呼应，孤独依旧，却不再寂寞。
他看着画，轻声说：“也许，这就是答案。”
但他还不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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