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留不住任何东西,是在师父的剑匣落满灰尘的那个清晨。
他蹲在星斗大森林边缘的旧木屋前,指尖划过剑匣上凹凸不平的刻痕。那是菲利斯用断剑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说是要让每个被收纳其中的灵魂都记得,骑士圣殿的荣光永远带着棱角。可现在,那些棱角被岁月磨得发亮,像极了师父临终前望着他的眼神——明明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飘飘的叹息。
“又在对着破匣子发呆?”
格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赞德正把脸埋在膝盖里。少年的脚步声很轻,带着属于圣山的清冽气息,像极了多年前那个总跟在师父身后,连剑都握不稳的自己。他没回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听着格瑞将两罐牛奶放在石阶上的轻响。
“金他们在前面的山谷里训练,说要等你过去指导。”格瑞顿了顿,补充道,“安迷修也在。”
赞德终于抬起头。晨雾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眼角滑落,像极了某种无声的泪。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脸颊的肌肉却僵硬得厉害:“指导?我现在这副样子,能指导他们什么?是教他们怎么在裁判长的鞭子下苟活,还是教他们……怎么亲手把最在意的人推下深渊?”
格瑞的眉头蹙了起来。他看着赞德空荡荡的左袖,布料在风里晃荡,像一面破败的旗帜。那是在上次与黑暗势力的交锋中失去的,为了护住安迷修——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把“骑士道”三个字刻进骨子里的傻小子,也是菲利斯最后的弟子,他名义上的师弟。
“你不必总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格瑞的声音冷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和,“安迷修说,那天如果不是你……”
“他懂什么?”赞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剑匣,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林间炸开,“他只知道骑士要守护正义,可他见过正义背后堆着多少尸体吗?他以为师父是怎么死的?是因为那些狗屁不通的骑士准则,是因为他非要守着那片早就腐朽的圣殿!”
他的声音在发抖,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嘶吼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记得师父倒在血泊里的样子,记得那把陪伴了菲利斯一生的剑断裂时的脆响,记得自己跪在圣殿的废墟里,看着漫天火光,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格瑞沉默地看着他,没再说话。有些伤口,从来都只能靠自己慢慢舔舐,旁人的安慰不过是徒劳。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少年们的笑闹声。赞德顺着声音望去,能看到金蹦蹦跳跳的身影,看到紫堂幻略显笨拙的挥剑动作,看到安迷修站在不远处,认真地纠正着他们的姿势。阳光落在安迷修的金发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像极了多年前,师父站在圣殿的台阶上,望着他和师兄们训练的模样。
“你看,”赞德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他多像师父啊,一样的傻,一样的……看不清现实。”
格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那些所谓的‘现实’,才值得被改变。”
赞德没接话。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匣,小心翼翼地拍去上面的灰尘。匣子里放着三把剑,一把是师父留下的断剑,一把是他自己用了多年的双剑之一,还有一把,是师兄临死前塞给他的,剑柄上刻着师兄的名字,如今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他曾经以为,只要握着这些剑,就能守住所有想守护的东西。可到最后,他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师兄,失去了一条手臂,甚至差点失去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喊他“赞德师兄”的傻小子。
“我该走了。”赞德把剑匣背在背上,转身看向格瑞,“替我告诉安迷修,好好带着他们训练,别像我一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他看到安迷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握着那把师父传给他的凝晶,蓝绿色的剑身映出少年倔强的脸庞。
“师兄,”安迷修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要去哪里?”
赞德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不该问的别问。”
“是不是又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安迷修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急切,“师父说过,骑士要并肩作战,你不能总是一个人……”
“师父还说过什么?”赞德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尖锐的嘲讽,“他还说过骑士要坚守信念,可他自己呢?他守着那破圣殿,守着那些早就背叛了他的骑士,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安迷修,你醒醒吧,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绝对的正义,有的只是……活下去的代价。”
安迷修的脸色白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不信!师父说的一定是对的,骑士道……”
“骑士道能让死人复活吗?”赞德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能让我失去的手臂长回来吗?能让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灵魂得到救赎吗?安迷修,你那所谓的骑士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他看到安迷修的眼眶红了,像被刺痛的小兽,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就算是笑话,我也要守着它。因为这是师父的信念,也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赞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师父面前,大声说要成为最厉害的骑士,要让骑士圣殿的荣光传遍整个凹凸世界。那时的师父,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慰,还有一丝他当时没能看懂的……担忧。
“随你便。”赞德转过身,不敢再看安迷修的眼睛,“以后别再叫我师兄了,我早就不是骑士了。”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进密林深处,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他知道安迷修在看着他,就像当年他离开圣殿时,师父也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样。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赞德摸了摸背上的剑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有什么意义,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痛苦和绝望,就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走了很久,直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密林渐渐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荒芜的戈壁,远处隐约能看到黑色的云层在翻滚,那是黑暗势力盘踞的方向。
赞德握紧了右手的剑。剑柄上的纹路早已被他的掌心磨平,带着熟悉的温度。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去那里,去做一个了断,无论是和那些黑暗势力,还是和他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赞德猛地回头,看到安迷修正喘着气朝他跑来,金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
“你怎么来了?”赞德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让你别跟着我吗?”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安迷修跑到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师父说过,我们是师兄弟,要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赞德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你以为凭我们现在的样子,能做到吗?我断了一条手臂,你连自己的元力都还没完全掌控,我们去了,不过是多两具尸体而已。”
“那我也要去!”安迷修的眼神异常坚定,“就算是死,我也要和师兄一起!”
赞德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他看到安迷修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狼狈不堪,却被少年的目光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芒。
他想起很多年前,师兄也是这样,挡在他身前,笑着说:“别怕,有师兄在。”后来,师兄死在了他怀里,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他往后的人生。
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滚回去。”赞德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金他们,好好活下去。”
“我不!”安迷修固执地摇着头,“师兄,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是不是和师父的死有关?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帮我?”赞德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你怎么帮我?你能让时间倒流吗?你能让那些死去的人活过来吗?安迷修,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骑士的荣光早就死了,死在圣殿崩塌的那一刻!”
安迷修疼得皱起了眉,却没有挣扎。他看着赞德猩红的眼眶,忽然轻声道:“师兄,你是不是……很难过?”
赞德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质疑,只有纯粹的担忧。就像很多年前,他因为训练受伤,趴在地上哭鼻子时,师父也是这样看着他,轻声问:“疼不疼?”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决堤。赞德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在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战斗中,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变得比石头还硬。可在安迷修这句轻飘飘的话里,他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崩塌。
“师兄……”安迷修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他的肩膀,却又犹豫着缩了回去。
赞德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漠。只是那通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刚刚的失态。
“别跟着我。”他说,“这是命令。”
说完,他不再看安迷修,转身朝着戈壁深处走去。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奔跑,像是在逃离什么。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到,安迷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少年握紧了手中的剑,低声说:“师兄,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戈壁的风很大,夹杂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赞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远处的黑色云层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那是黑暗元力的味道,带着死亡的腐朽。
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可他不在乎。有些债,总要有人去还;有些责任,总要有人去扛。就算他已经不是骑士,就算他早已满身污秽,他也必须去做这件事。
因为那是师父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是师兄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也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当黑色的潮水终于将他吞没时,赞德仿佛看到了师父和师兄的脸。他们在笑着,眼神里带着欣慰。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黑暗的中心刺了过去。
残刃破空,带着不灭的荣光。
风穿过戈壁,带着远方少年们的呼唤,却再也传不到那个已经倒下的身影耳边。
安迷修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插在地上的那把断剑。剑柄上,刻着师父的名字,在夕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少年跪坐在地上,将断剑紧紧抱在怀里,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剑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师兄……”他哽咽着,声音轻得像风,“你说过,骑士要并肩作战的……”
风呜咽着,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远处的天空,晚霞正红,像极了多年前圣殿燃起的那场大火,也像极了,那些为了守护而流淌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