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瑞第一次听见烈斩发出哀鸣，是在守望星核心坍塌的第七个小时。

逃生舱的警报声还在耳边嗡鸣，他跪在星核残骸的边缘，掌心被高温星岩烫出燎泡也浑然不觉。那块嵌在胸口的守望石正发出刺目的红光，晶体内部仿佛有岩浆在翻滚，每一次震颤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神经，疼得他几乎要蜷缩在地。

“格瑞！听到请回答！”

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钻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抖得不成调。背景里混杂着飞船引擎的轰鸣和紫堂幻的呼喊，像根尖锐的针，刺破了废墟上空死寂的灰雾。

格瑞没有回应。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脚下那片正在冷却的岩浆——那里沉睡着守望星最后的温度，也沉睡着他十七年的人生。长老们在星核自毁前塞给他的资料芯片还在防护服内侧发烫，金属外壳上沾着的暗红，是哪位长老的血，他已经分不清了。

“格瑞！你这个混蛋！”金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我知道守望星出事了，但是你不能有事啊！我们说好要一起参加凹凸大赛的，你忘了吗？”

一起参加凹凸大赛。

格瑞的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燎泡里。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开圣山时，金举着两罐草莓牛奶追在他身后，阳光落在少年炸开的金发上，像撒了把碎金。“格瑞格瑞，等你处理完家里的事，我们就去报名好不好？”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听说拿到冠军就能实现任何愿望呢！”

那时他只是冷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约定。他想，等解决了星核的异常波动，就陪这个笨蛋去看看大赛的赛场，哪怕只是站在观众席里。

可现在，守望星没了。约定，也成了笑话。

通讯器里传来紫堂幻焦急的劝说声，夹杂着凯莉漫不经心的吐槽，唯独金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格瑞抬手按住通讯器，指腹摩挲着冰冷的按键，终究还是没有按下通话键。

有些废墟，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疼痛，也只能一个人扛。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向逃生舱。胸口的守望石突然剧烈震颤，一道灼热的能量顺着血管直冲大脑，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猩红。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长老们围坐在星核周围吟唱古老的咒语，白色的长袍在能量流中猎猎作响；母亲把守望石嵌进他胸口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悲戚；父亲握着他的手练习剑术，烈斩的青光映着两人重叠的影子……

“守住它，格瑞。”父亲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守住守望星的火种。”

火种？格瑞扯了扯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连星球都化为灰烬，哪里还有什么火种？

逃生舱的自动驾驶系统已经设定好前往凹凸大赛的航线。格瑞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舷窗外飞速倒退的星轨，忽然觉得很可笑。长老们用生命换来的时间，难道就是让他去参加一个莫名其妙的比赛吗？

胸口的守望石还在发烫，晶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某种正在苏醒的图腾。格瑞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苏醒，那股力量陌生而狂暴，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与他原本澄澈的元力格格不入。

他知道那是什么。古籍里记载过，守望石不仅是守望一族的信物，更是封印黑暗元力的容器。当星核被毁，封印便会松动，那些被禁锢了千万年的黑暗力量，会顺着血脉涌入最后的守望者体内。

“当光明熄灭，守护者便会化身黑暗。”

长老们临终前的低语在耳边响起，格瑞猛地攥紧了拳头。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绝不。

抵达凹凸大赛的前三天，格瑞的元力开始失控。

在某个废弃的补给站休整时，他只是想拿罐牛奶，指尖的元力却突然暴走，将整个货架劈成了两半。淡绿色的元力场边缘泛着诡异的黑气，接触到的金属瞬间锈蚀，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格瑞？”

金不知何时出现在补给站门口，手里还提着两罐草莓牛奶，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满地狼藉时僵住了。少年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蓝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你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格瑞迅速收回手，将泛着黑气的指尖藏在身后：“没事。”

“怎么会没事？”金跑到他面前，指着地上锈蚀的金属碎片，“你的元力……”

“我说没事。”格瑞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他讨厌金此刻的眼神，那种纯粹的担忧像面镜子，照出了他正在腐烂的内里。

金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把牛奶往格瑞怀里一塞，转身就跑，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关心你而已……”

格瑞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捏着牛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罐身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平息胸口那股灼烧般的躁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黑气已经散去，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像块洗不掉的污渍。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怪物，一个连朋友的关心都承受不起的怪物。

大赛进行到一半时，黑暗元力的侵蚀越来越严重。

格瑞开始频繁地做噩梦，梦里全是守望星爆炸的场景，火光染红了整片星空，长老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而他只能站在逃生舱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灰烬。每次从噩梦中惊醒，他的枕头都会被冷汗浸透，胸口的守望石烫得像块烙铁。

他的元力场变得极不稳定，有时甚至会在战斗中突然失控，误伤队友。有一次在预选赛的丛林里，他差点用烈斩劈中为他挡下攻击的紫堂幻，若非金及时用矢量箭头推开，后果不堪设想。

“格瑞，你必须停下来。”凯莉叼着棒棒糖，语气难得正经，“你的元力不对劲，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先垮了。”

格瑞靠在树干上，闭着眼调整呼吸。黑暗元力像条毒蛇，正顺着血管缓缓爬向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值已经超过了安全线——这是他用守望星的技术改造的监测仪，用来追踪黑暗元力的扩散速度。

“还有多久？”金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格瑞没有睁眼：“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后，黑暗元力就会彻底吞噬他的意识，到那时，他会变成没有思想的怪物，攻击所有他曾经想守护的人。

“我去找丹尼尔裁判长！”金突然站起来，金色的元力在掌心跳动，“他一定有办法的！”

“没用的。”格瑞终于睁开眼，眼底是金从未见过的疲惫，“这是守望一族的宿命，没人能改变。”

“我不信！”金固执地摇头，眼眶红了，“你不是说过从不信命运吗？我们可以一起找解药，一定可以的……”

格瑞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起小时候，金也是这样，哪怕被怪兽吓得哭鼻子，也会攥着他的衣角说“格瑞会保护我的”。这个笨蛋似乎永远都不明白，有些深渊，不是靠勇气就能爬出来的。

“金。”格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离我远点。”

金愣住了，蓝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别再跟着我了。”格瑞站起身，将烈斩背在身后，“从现在起，我们不是朋友。”

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身后传来金的呼喊，一声比一声绝望，像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能感觉到黑暗元力在体内翻涌，似乎在为他的“明智”而欢呼。

真好啊，连推开朋友都这么熟练了。格瑞扯了扯嘴角，尝到满口的苦涩。

最后的日子里，格瑞开始刻意避开所有人。

他独自完成比赛任务，在无人的角落压制元力暴动，用监测仪记录下黑暗元力扩散的每一寸轨迹。他的头发开始泛出墨色，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纹路，像某种不祥的图腾。

偶尔在赛场边缘看到金，他也只是迅速避开。少年似乎瘦了些，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却依旧和紫堂凯莉他们走在一起，只是笑容里总少了点什么。

格瑞知道，自己欠金一个解释，欠他们所有人一个解释。可他不能说，有些真相太沉重，他一个人背负就够了。

黑暗元力彻底失控的那天，是决赛的前一夜。

格瑞在大赛的禁赛区醒来，周围的树木全被黑色的元力腐蚀成了灰烬。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耳边全是黑暗元力的嘶吼，叫嚣着要毁灭一切。胸口的守望石彻底变成了暗红色，晶体表面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格瑞！”

金的声音穿透混沌的意识，格瑞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少年正提着矢量箭头朝他跑来，身后跟着紫堂幻和凯莉。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却没有丝毫畏惧。

“你怎么会在这里？”格瑞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黑暗元力在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我们一直在找你！”金跑到他面前，金色的元力在周身形成护罩，“凯莉查到你在这里，我们……”

“滚！”格瑞猛地爆发元力，黑色的气浪将金的护罩震得摇摇欲坠，“我让你们滚！听不懂吗？”

“我们不会走的！”金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格瑞，我们是朋友啊！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们都不会放弃你的！”

朋友……

这个词像一道光，刺破了黑暗元力构筑的壁垒。格瑞的动作猛地一顿，脑海里闪过圣山的溪流，闪过凹凸大赛的休息室，闪过金一次次笑着朝他跑来的样子。那些温暖的记忆像良药，暂时压制住了狂暴的黑暗元力。

可这平静只持续了一瞬间。黑暗元力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格瑞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吞噬，眼前的金渐渐变成了模糊的黑影，耳边只剩下毁灭的叫嚣。

“快走……”格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烈斩挡在身前，“再不走……我会杀了你们……”

“格瑞！”

金的呼喊声越来越远，格瑞的视线彻底被黑暗笼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操控，烈斩自动出鞘，黑色的元力在刃身凝聚，形成一道巨大的剑气，直指不远处的金。

他想停下，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剑，朝着那个总是笑着喊他名字的少年，挥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爆发。金没有躲，反而迎着剑气冲了上来，金色的元力在他手中凝聚成巨大的盾牌，硬生生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格瑞！醒醒啊！”金嘶吼着，盾牌在黑色剑气的侵蚀下寸寸碎裂，“看看我！我是金啊！”

熟悉的名字像惊雷在意识深处炸响。格瑞的瞳孔猛地收缩，在黑暗的缝隙里看到了金倔强的脸，看到了少年手臂上被剑气划伤的伤口，看到了那双始终没有放弃他的蓝眼睛。

“金……”

他低声呢喃，胸口的守望石突然发出刺耳的脆响。格瑞低头，看见那块伴随他十七年的晶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黑暗元力失去了容器，瞬间爆发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格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漩涡吞噬，意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对不起……”他看着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能……一起参加完比赛。”

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想冲过去，却被紫堂幻死死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格瑞的身体被黑色漩涡一点点吞噬。

“格瑞——！”

少年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却终究没能留住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

当黑色漩涡散去，原地只剩下一柄插在地上的烈斩。翠绿的剑身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刃尖沾着星尘般的碎屑，像极了守望星最后熄灭的光。

金跪在烈斩面前，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那冰冷的剑柄。他想起格瑞总是冷着脸递给他牛奶的样子，想起格瑞挡在他身前对抗怪物的背影，想起格瑞最后那个难看的笑容。

原来所谓的宿命，从来都不是用来遵守的。

原来有些再见，说出口就是一辈子。

紫堂幻拍了拍他的肩膀，凯莉别过脸，用棒棒糖遮住了泛红的眼眶。赛场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很多年后，金成为了凹凸大赛的冠军。

他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让那些在比赛中牺牲的人得以复活，却唯独没能找回格瑞。有人说，守望星的最后一缕火种已经随着格瑞的死亡而熄灭；也有人说，格瑞并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化作了星尘，永远守护着这片他曾拼死保护的宇宙。

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会抬头望向星空。他知道格瑞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就像小时候在圣山，他摔倒时，格瑞总会站在不远处，看似冷漠，却在他爬起来时，悄悄递过一颗糖。

他把烈斩带回了圣山，插在他们曾经一起烤鱼的溪边。剑柄上缠绕着新的剑穗，是用金的元力凝结而成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格瑞，”金坐在溪边，手里拿着两罐草莓牛奶，一罐放在烈斩旁边，一罐自己喝着，“你看，我把这里打理得很好。等你回来……我们再比一场吧。”

风穿过树林，带着溪水的清甜，像谁在低声应和。

烈斩的剑身反射着天空的颜色，湛蓝得像从未被黑暗染指过。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星星，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仿佛那柄断刃上，还残留着守望星最后的温度，和某个少年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第六章：《星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