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在奈何桥边新栽的桃树活了，抽了三枝嫩芽。他蹲在桥栏上瞅着，见个老鬼背着捆柴禾往桥那头挪，柴禾里插着根骨头，白森森的，像人的腿骨。
“那啥玩意儿？”张飞喊住他。
老鬼吓一哆嗦，柴禾掉在地上。“回、回大人，是捡的，想着烧火……”
骨头滚到张飞脚边，上面钻了七个孔，像支笛子。他捡起来一吹，没声，倒呛出股土腥味。
“这是‘骨笛’。”无脸老头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捏着个野枣，“阳间坟里挖的，能吹出声的都是凶物。”
话音刚落，骨笛突然“呜”地响了，声音像哭，听得人头皮发麻。桥边排队的鬼魂们直打哆嗦，有个小女鬼当场吓晕过去。
“邪门。”张飞把骨笛扔给老鬼，“赶紧扔了，别在这添乱。”
老鬼刚要捡，骨笛突然自己飞起来，往枉死城方向窜。张飞拔腿就追，骨笛飞得不快，总在他前面三尺远，像故意逗他。
追到条死胡同，骨笛撞在墙上，掉在个破碗里。碗旁边蹲着个瞎眼老鬼，正用树枝划着地，嘴里哼哼唧唧的，听不清唱啥。
“这笛子是你的？”张飞问。
老鬼没回头，手在地上摸了摸，准确抓住骨笛，贴在耳朵上听。“它说……有人要挖它的坟。”
“谁的坟？”
“不知道，就说在阳间的乱葬岗，埋了三百年了。”老鬼把骨笛塞进怀里，“大人要是没事，小的先走了。”
他站起来，走路不瘸不拐，哪像瞎眼的？张飞刚要拦，老鬼突然拐进墙缝里，没影了。墙缝里飘出张黄纸，上面画着个骷髅，跟阴市见过的“阴票”一个样。
“又是阴市的勾当。”无脸老头从胡同口探进头，“刚才看见周先生的影子，往这边跑了。”
张飞捡起黄纸，上面的骷髅眼睛突然动了，流出黑血，在纸上写出三个字：“子时闹”。
“子时要闹啥？”
“挖坟呗。”老头道，“这骨笛的主儿，怕是阴市新收的‘货’，有人想把它的魂招出来，当打手。”
两人往阴市走，刚到老槐树下，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进去一看，空地上搭了个台子，周先生站在上面，手里举着骨笛，正吆喝：
“各位瞧好了！这可是明朝总兵的腿骨做的笛，吹一声能唤阴兵，吹两声能招厉鬼！今晚子时，咱们去阳间挖坟，把总兵的魂请出来，以后阴市谁还敢惹？”
台下的鬼魂们嗷嗷叫，有个络腮胡举着把鬼头刀：“周先生，算我一个！那总兵当年杀过我祖宗，我得让他给我磕三个头！”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乱糟糟的，像群要去赶集的。张飞皱起眉，刚要上前，被无脸老头拽住：“别急，看看他耍啥花样。”
周先生把骨笛交给个瘦猴鬼，低声说了几句。瘦猴鬼揣着笛子，溜下台，往阴市后门走。张飞跟上去，见瘦猴鬼出了阴市，往阴阳界跑，手里还拿着张地图，上面画着阳间乱葬岗的位置。
“他要去挖坟。”张飞道，“咱们去阳间等着。”
到了乱葬岗，天刚擦黑。岗上全是坟包，没碑没号，野草长得比人高。瘦猴鬼拿着把小铲子，东刨刨西挖挖，嘴里念叨：“总兵老爷，周先生请您出山……”
张飞和无脸老头躲在树后，见他挖了半天，只挖出只破鞋，气得把铲子往地上一摔。
“没用的东西。”周先生的声音从树后传来，他居然也跟来了，手里拎着个黑坛子，“得用这个。”
他打开坛子，里面是些黑灰，撒在地上，画出个圈。黑灰圈里突然冒出血泡，个骷髅头从泡里钻出来，牙咬得咯吱响。
“总兵老爷，该醒了。”周先生往骷髅头前摆了三炷香，“只要您肯帮我，以后阴市的供奉，您先挑。”
骷髅头没动静。周先生急了，抓起骨笛就吹。“呜——”的一声，岗上的坟包全在抖，野草往两边倒，露出条通往地下的裂缝。
裂缝里爬出来个穿盔甲的黑影，没腿，飘在半空，手里握着把锈刀。瘦猴鬼吓得瘫在地上：“总、总兵老爷……”
黑影没理他，直勾勾盯着周先生，锈刀突然劈过去。周先生早有防备，往旁边一滚，骨笛掉在地上。黑影弯腰去捡，张飞突然窜出来，一脚把骨笛踢飞。
“又是你！”周先生摸出把匕首，“张三爷，这是阴市的事，你少管！”
“挖人坟，扰人魂，还敢说少管？”张飞挥拳打在周先生脸上，把他门牙打掉两颗。
黑影的锈刀劈过来，张飞侧身躲开，刀砍在树上，树瞬间枯了。无脸老头往黑影身上扔了个茄子，茄子炸开，紫烟裹住黑影，黑影惨叫一声，往裂缝里钻。
“想跑？”张飞拽住黑影的盔甲，一把扯下来。盔甲里是空的，只有团黑雾，裹着根腿骨——跟骨笛一个材质。
黑雾突然说话了，声音像破锣：“放我走，我告诉你个秘密。”
“啥秘密？”
“阴市的新判官，是天庭的‘夜游神’变的，他想借阴兵推翻玉帝，自己当天帝。”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飞却心里一动。夜游神负责天庭巡夜，最近确实没见过他。
“你咋知道？”
“我死前在阳间当差，看见过夜游神跟周先生接头，还听见他们说‘骨笛为号，子时起兵’。”
周先生突然喊：“别听他胡说！他是想拖延时间！”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黑雾上撒粉末。黑雾惨叫起来，像被泼了硫酸，慢慢缩小。张飞一脚踹开周先生，把黑雾护在身后：“有话快说！”
“夜游神藏在阴市的‘判官殿’，今晚寅时，他要带阴兵闯南天门……”黑雾话没说完，突然化成青烟，散了。地上只留下根腿骨，上面刻着个“夜”字。
周先生趁机爬起来，往裂缝里钻。张飞没追，捡起腿骨，上面的字还在渗血。
“这事儿靠谱不？”无脸老头问。
“宁可信其有。”张飞道，“去判官殿看看。”
阴市的判官殿还锁着，门上新贴了张符，是天庭的“镇仙符”，一般用来关犯事的仙官。张飞一脚踹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正堂摆着个牌位，写着“夜游神之位”，前面还烧着香。
牌位后面有个暗格，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张地图，画着南天门的布防，上面用朱砂标着几个红点，像是进攻的路线。
“还真有这事。”张飞把地图揣起来，“得去天庭报信。”
往南天门走的路上，碰见太白金星慌慌张张跑来，手里举着个玉牌：“张大人！可算找着您了！玉帝说夜游神叛逃了，让您赶紧去南天门帮忙！”
“他咋知道的？”
“刚才有个仙官看见夜游神带了群阴兵，往南天门外的‘诛仙阵’去了，那阵是当年封神时留下的，能困住神仙！”
张飞心里咯噔一下。夜游神不光想闯南天门，还想毁了诛仙阵，让天庭无险可守。
到了南天门，果然见诛仙阵方向红光冲天。玉帝站在城楼上，脸色发白，指挥天兵射箭，箭到阵前就被弹回来。
“张三爷，你可来了！”玉帝道，“那阵眼被阴兵占了，得有人进去把阵眼的‘镇魂钉’拔出来，阵才能破。”
“谁能进去？”
“只有阴魂能进，神仙一靠近就会被吸进去。”太白金星道，“您是阴界巡查史，魂体特殊，能进去。”
张飞没二话，拎着蛇矛就往诛仙阵冲。阵里全是黑雾，阴兵们举着刀砍过来，他左冲右突，杀到阵中心，见个高个子阴兵正用锤子砸镇魂钉，那阴兵转过身，居然是周先生！
“张三爷，没想到吧？”周先生笑得狰狞，“这阵一破，天庭就是我们的了！”
他一锤子砸下去，镇魂钉松动了，阵里的黑雾更浓。张飞一矛刺过去，周先生不躲，被刺穿胸膛，却笑得更欢：“我死了也值！总兵老爷的魂已经进阵了，你挡不住的！”
他化成黑烟，钻进镇魂钉里。镇魂钉突然炸开，阵眼塌了，黑雾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张飞赶紧往外跑，刚冲出阵，就见个穿盔甲的黑影站在阵外，没腿，手里的锈刀滴着血——正是乱葬岗的那个总兵！
“你毁了我的坟，还想跑？”总兵的刀劈过来，张飞举矛去挡，两兵器相撞，震得他胳膊发麻。
这总兵的力气，居然跟他不相上下！
“别打了！”玉帝在城楼上喊，“夜游神已经被抓了，你再闹，就把你魂飞魄散！”
总兵没理，刀刀往张飞要害砍。张飞被逼得急了，摸出怀里的腿骨，往总兵面前一扔：“这是你的吧？再不住手，我就把它烧了！”
总兵的刀停在半空，看着腿骨，突然跪下，对着骨头发呆。黑雾慢慢散了，诛仙阵恢复原样。
“把他带回阴司。”张飞对天兵说，“让他在轮回井边守着，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投胎。”
总兵没反抗，被天兵押走时，还死死盯着腿骨，像看着啥宝贝。
玉帝走过来，拍了拍张飞的肩膀：“谢了。”
“夜游神咋抓的？”
“是他自己回来的。”玉帝道，“说发现周先生想独吞功劳，就把他卖了，还说……想戴罪立功，回天庭当差。”
这反转够荒诞，张飞却不意外。阴司和天庭，不都这样？
回阴司的路上，无脸老头突然说：“那总兵的坟，怕是白挖了。”
“咋说？”
“我刚才去乱葬岗看了，坟里埋的不是总兵，是个戏子，演总兵的。”老头道，“那腿骨，是他唱戏时摔断的道具。”
张飞愣住，摸出怀里的腿骨，上面的“夜”字还在，只是看着像个笑话。
枉死城的打更声传来，子时刚过。他抬头看天，阴司的月亮圆得像面锣，照着空荡荡的胡同，不知哪又会冒出支骨笛，呜呜地哭。
这阴司的事，怕是永远没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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