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刑侦支队,重案组的办公室,永远亮着灯。
不是那种暖融融的白炽灯,是冷白色的LED灯管,灯光映在米白色的墙壁上,映在办公桌堆着的卷宗和文件上,映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疲惫的冷硬。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零二分,窗外的天还是墨色的,江城的秋雾,把整座城市都捂得严严实实,连晨光都透不进来。
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办公室里难得的寂静。
铃声只响了两声,就被人接起。接电话的是重案组的年轻警员,林舟,二十三岁,警校毕业刚一年,眉眼还带着未脱的青涩,手指握着听筒,指尖微微用力,耳朵贴在听筒上,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从最初的平静,变成凝重,最后是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知道了,三号船坞,废弃造船厂,男性死者,身份不明,现场保护完好,我们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舟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看向办公室最里面的那张办公桌,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江队!报案!临江废弃造船厂,三号船坞,发现一具男尸,初步判断,他杀!”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江屹川,江城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三十岁,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一道浅浅的疤痕。他的头发很短,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偏冷,下颌线的轮廓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很深的墨色,此刻正落在面前摊开的卷宗上,瞳孔里映着卷宗上的字迹,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冷冽的专注。
听见林舟的话,江屹川的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三下,不多不少。这是他的习惯,遇见案子时,总会下意识地敲三下桌面,像是在给自己的大脑,按下一个启动的开关。
他的视线扫过林舟紧绷的脸,又落在墙上的江城地图上,目光精准地落在临江那片造船厂旧址的位置,墨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沉凝。
“通知技术队,法医科,五分钟后,楼下集合。”江屹川的声音很低,音色偏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把江城老城区的地图调出来,还有那片造船厂的资料,都带上。”
“是!”林舟立刻应声,转身去忙,指尖划过鼠标,屏幕上很快跳出临江造船厂的资料,黑白的老照片,泛黄的文字介绍,还有近几年的拆迁规划图,密密麻麻的信息,瞬间铺满了屏幕。
江屹川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随手披在肩上,又拿起桌上的警帽,指尖捏着帽檐,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又落回了刚才摊开的那本卷宗上。
卷宗的封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封皮上的字迹已经褪色,只有几个大字还能看清——临江造船厂,失踪案,2018年。
那是一桩悬案,悬了五年。
2018年的深秋,也是这样的寒雾天,临江造船厂还没彻底废弃,只是停工整顿,厂里的一名老工人,名叫陈守义,五十三岁,在夜班后失踪。警方查了三个月,调了监控,走访了所有工友和家属,翻遍了造船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抽干了半个船坞的水,都没找到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只能以失踪案结案,卷宗归档,成了重案组心里,一道没解开的结。
而今天,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季节,同一片化不开的寒雾里,出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巧合吗?
江屹川的指尖,轻轻拂过卷宗封皮上的“陈守义”三个字,指尖的温度,似乎都被那泛黄的纸页吸走了。他的眉峰微微蹙起,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是一种常年和罪恶打交道的刑警,骨子里的敏锐和警惕——江城的案子,从来都没有巧合。
尤其是,在这片被雾锁住的、藏着太多秘密的沉川之畔。
五分钟后,刑侦支队的警车,准时驶出大院。
三辆警车,警灯在雾里闪着红蓝相间的光,却没开警笛,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江屹川坐在第一辆警车的副驾驶,车窗半降,江风卷着寒雾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从繁华的新城区,到老旧的临江巷,再到那片越来越荒凉的造船厂旧址。
车窗外的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五米,远处的建筑都成了模糊的轮廓,只有江边的铁栏杆,在雾里露出一点锈迹斑斑的银灰色,像是一条蜿蜒的蛇,盘踞在江边。
林舟坐在驾驶座,时不时看一眼副驾驶的江屹川,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他跟着江屹川一年,见过这位年轻的重案组组长破过太多棘手的案子,连环杀人案、密室凶杀案、跨国贩毒案,桩桩件件,都是旁人眼里的死局,却总能被他从蛛丝马迹里,揪出真相。江屹川话少,性子冷,做事极其严谨,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对自己和对下属的要求都近乎苛刻,可他的身上,却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只要有他在,再复杂的案子,再浓的雾,似乎都能拨开。
“江队,”林舟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2018年的那桩失踪案,死者会不会和陈守义有关?”
江屹川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膝盖上的文件夹上,文件夹里是陈守义失踪案的简略资料。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却依旧清晰:“不确定。但这片造船厂,藏的秘密,远比我们看到的多。五年前的失踪案,没找到人,没找到线索,没找到动机,像是被雾吞了一样。今天这具尸体,落在同一个地方,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想让我们,重新翻开那本卷宗。”
他的话,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
林舟的心脏,猛地沉了一下。
有人想让他们重新翻案?那这具无名男尸的出现,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警车终于驶到了造船厂的大门前。
大门是锈迹斑斑的铁门,一半倒在地上,一半还立着,门上挂着“禁止入内,危房改造”的警示牌,牌子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字迹都模糊了。铁门后,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路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野草上挂着雾珠,沾在裤腿上,冰凉刺骨。
技术队和法医科的车,已经到了,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法医和技术员,正站在土路尽头,对着三号船坞的方向,做着初步的现场勘查准备。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警戒线在雾里格外醒目,把这片废弃的船坞,圈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犯罪现场。
江屹川推开车门,走下车,黑色的外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戴上手套和鞋套,又接过林舟递来的勘查帽,扣在头上,目光扫过警戒线内的一切,最后落在那片黑沉沉的三号船坞上。
雾,更浓了。
船坞里的死水,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着灰白的雾,映着断裂的船板,映着那具静静躺着的尸体。
真相,就沉在这片雾里,沉在这片冰冷的江水里,沉在这座废弃了几十年的造船厂的阴影里。
江屹川抬脚,跨过警戒线,一步步走向船坞。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像是在丈量着罪恶的距离。他的目光,扫过岸边的脚印,扫过船板上的灰尘痕迹,扫过尸体的轮廓,最后落在那具尸体的脖颈处,那道凝了血的细痕,在雾里,格外刺眼。
“江队。”法医科的老法医,张诚,蹲在尸体旁,抬头看向江屹川,脸色凝重,“初步勘查,死者男性,年龄在四十二至四十五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中等,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具体时间需要回去做尸检才能确定。致命伤是脖颈处的锐器伤,颈动脉被划破,失血过多致死,伤口很细,很平整,凶器应该是一把锋利的薄刃刀具,比如美工刀、手术刀之类的。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衣着完整,口袋里没有手机、钱包、身份证,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江屹川蹲下身,目光落在死者的脖颈处,指尖隔着一层透明的勘查手套,轻轻碰了碰那道血痕的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僵硬,血痕的边缘很整齐,没有挣扎造成的撕裂,说明死者在被刺中颈动脉的那一刻,几乎没有反抗的机会,要么是猝不及防,要么是被人控制住了。
“指尖的暗红色粉末,是什么?”江屹川的目光,又落在死者的指尖上,那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沾在指甲缝里,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已经取样了,回去做成分检测,初步判断,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颜料,还有点江边的淤泥成分,需要进一步化验。”张诚回答,又指了指死者的掌心,“死者的掌心攥得很紧,我们尝试过掰开,但是手指僵硬,需要回去解冻后再检查,大概率是死前攥过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或者是攥着什么粉末状的东西,和指尖的粉末一致。”
江屹川的目光,缓缓扫过死者的全身。
工装夹克的袖口磨破了,手肘处有补丁,裤子的膝盖处也有磨损,鞋底沾着的泥土,是江边特有的红棕色黏土,里面混着一点水藻的碎屑。死者的皮肤很粗糙,指关节有厚厚的茧,掌心也有老茧,看起来像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比如工人、搬运工之类的。
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有很深的皱纹,脸上还沾着一点灰尘和雾珠,五官的轮廓还算清晰,眉眼间,似乎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江屹川的眉峰,微微蹙起。
这种熟悉感,不是凭空来的。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或者说,在某份卷宗里,见过和这个人相似的轮廓。
“岸边的脚印,有什么发现?”江屹川站起身,看向负责现场勘查的技术员。
“江队,岸边有三组脚印,一组是死者的,和死者鞋底的纹路一致,从土路一直延伸到船边;一组是我们勘查人员的;还有一组,是成年男性的脚印,四十二码左右,鞋底是防滑的橡胶底,纹路清晰,脚印的深浅不一,说明这个人的体重不轻,走路的步伐很大,从土路走到船边,又原路返回,脚印的边缘有被雾水冲刷过的痕迹,但是还能提取到完整的鞋印模型。没有发现女性脚印,也没有发现打斗留下的凌乱脚印,现场很干净,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除了死者的尸体和这三组脚印,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的线索。”技术员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这片雾太大了,现场的痕迹很容易被破坏,能提取到这些,已经是万幸了。”
江屹川的目光,落在那组四十二码的脚印上。
脚印很规整,没有拖沓,没有慌乱,说明这个人在离开现场的时候,很冷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一个能在杀人后,冷静清理现场,拿走死者所有身份证明,还能从容离开的凶手,绝对不是第一次作案,要么是心思极其缜密,要么是对这片造船厂的环境,极其熟悉。
熟悉环境,清理身份,一击致命,不留痕迹。
这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凶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江屹川的目光,又望向造船厂深处的那些铁皮厂房,雾把厂房的轮廓揉得模糊,只有几扇破窗,在雾里露出一点黑洞洞的缝隙,像是一只只盯着现场的眼睛。
这片造船厂,废弃了这么多年,除了偶尔有拾荒的人进来,几乎没有人踏足。凶手选择在这里作案,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偏僻,看中了这片化不开的雾,能掩盖所有的痕迹。
“把尸体运回法医科,做全面尸检,尽快确定身份。”江屹川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几分冷冽,“技术队继续勘查现场,扩大勘查范围,把三号船坞周围的厂房、船坞都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尤其是那些隐蔽的角落,还有死者掌心可能攥过的东西,一定要找到。林舟,你带人去走访造船厂附近的居民和拾荒者,问问有没有人昨晚看到过陌生人进出造船厂,有没有看到过死者,或者听到过什么异常的声响。另外,把2018年陈守义失踪案的卷宗调出来,和这起案子做对比,看看有没有关联。”
“是!”所有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江屹川站在船坞边,看着法医把死者的尸体装进裹尸袋,抬上担架,慢慢走远。雾还在飘,江风还在吹,江水的腥气裹着寒意,钻进鼻腔,让他的脑子,变得格外清醒。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水面上的雾,像是一层厚厚的幕布,遮住了水下的一切。他想起2018年的那桩失踪案,陈守义也是在这片造船厂失踪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今天,这里又出现了一具无名男尸。
五年的时间,两场悬案,同一个地点。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死者是谁?凶手是谁?杀人动机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作案?为什么要清理死者的身份?和五年前的失踪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无数个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江屹川的脑子里交织。但他没有慌乱,他知道,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所有的秘密,都有浮出水面的一天。他是刑警,是拨开迷雾的人,哪怕雾再浓,哪怕水再深,哪怕真相再沉,他也要一点点把它挖出来。
因为,刑警的职责,就是让沉下去的真相,重见天日。
江屹川抬手,拂去脸上的雾珠,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坚定的冷光。
他转身,朝着造船厂深处走去,脚步沉稳,一步步,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踩在雾的边缘,踩在罪恶的阴影里。
雾锁沉川,但沉川之下,终有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