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九年五月十六,天子遣正使太尉卢矩,副使宗正卿梁瓒,持节行纳后奉迎礼,纳驸马都尉、武安郡公、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窦望之女窦氏为后。
甫寅初,长乐大长公主即梦觉而寤,寝阁内灯火似将燃尽,仅窗外透进一点朦胧微光,她已毫无睡意,辗转回想往事。
隆安四十二年十月,长乐年甫十五,由皇考周成帝夏侯绩指婚,下嫁故左领军卫将军窦逵之子窦望,彼时母亲一生的对手——宸妃皇甫敏仪方病逝逾年。
长乐至今仍记得皇甫宸妃的模样——明艳张扬,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其乃功臣之后,出身名门安定皇甫氏,与母亲赵芮同年入选宫闱,深得皇考隆宠,累进正一品宸妃,为三妃之首,又相继诞育皇考第五女信成公主、第六女咸宜公主、第五子楚王恒、第七子越王忻、第八女广宁公主和第十女兴信公主。
母亲赵芮在皇考后宫中亦为有宠有子者,虽初入宫时仅为正六品才人,恩宠亦不及皇甫宸妃,但终累进至正一品惠妃,且育有皇考第四女义宁公主、第四子即先帝周宪帝愔、第九女长乐公主和第十二女永嘉公主。
时皇考元后崔氏已遭废黜,伯兄太子惇生母刘惠妃亦早卒,宸妃皇甫敏仪摄六宫事,实同中宫。皇甫宸妃性谄媚、善逢迎,所出二子楚王恒、越王忻亦聪慧颖悟,才华横溢,其中楚王恒尤才思敏捷、博闻广识,得皇考喜爱。
长乐轻阖上眼,更多昔年旧事一一浮上心头。
伯兄太子惇孝友恭谨,宽厚仁和。皇考自隆安三十三年起,数违豫,伯兄受命监国,佐理庶政。隆安三十五年关东多雨,数州县霖潦成灾,田畴浸没,庐舍损毁,流民遍野。伯兄与东宫众属臣夙兴夜寐主持赈灾,奏请减免赋税,朝野交颂。
五兄楚王恒,好士爱文,文才卓著,隆安三十七年,五兄召群儒共注《禹贡》,又撰《水利书》,书成之日,皇考嘉奖,称其“智识过人”。
太子以德彰,楚王以才显,本可成一段明君贤臣的佳话,然野心、猜忌,正将祸根悄然种下。
隆安三十七年,四姊义宁公主驸马、正议大夫张广毅上疏弹劾皇甫宸妃之兄、户部尚书皇甫统,称其纵容家奴强夺山南西道民田三百余顷。
伯兄素来正直,命刑部严查。案情属实,伯兄上疏望皇考秉公惩办。然最终,因皇甫宸妃苦苦哀求,皇考只命皇甫统归还民田,又将其外放出京即了结此事。
同年,皇甫宸妃之子越王忻忽遘危疾,又勿于医药,不幸早逝,年仅十五岁。越王忻弥留之际,皇甫宸妃寸步不离,悉心照料,皇考亦守候在旁,太子素友爱诸弟,彼时却因忙于政事,又未料到越王忻之病已致弥留,故未及时亲往探视。
“七郎垂殁之际甚念尔,然尔竟未及亲视一眼,如此失于友爱,不念手足之情,可谓毫无心肝矣!”
自此,太子日渐失爱于皇考,而同为皇甫宸妃所出的五兄楚王恒,在同母弟早夭后,愈发得皇考偏爱。
隆安三十九年,那场改变众多人命运的巫蛊案发。是年二月,东宫内侍田蒙由皇甫宸妃引见向皇考告发,称在东宫园中槐树下挖出写有皇帝生辰八字的木人偶,胸口插着三根银针。
伯兄坚称遭人构陷。
随后皇考命搜查东宫,竟又在东宫武库中发现数百件铠甲兵刃。
数位老臣上书恳请详查,可皇考盛怒,难进一言,下诏废太子为庶人,幽禁内侍省,旋赐死,直至四兄即位后方得追复太子位,谥“靖怀”。太子妃柳氏及东宫众妾亦皆遭废黜,幽于禁中。
那是一场波及甚广的风暴,太子亲信、东宫属臣皆遭牵连。其中包括太子同母妹即三姊宁远公主驸马权朗、太子妃柳氏之兄柳通、四姊夫张广毅之兄即太子亲勋翊卫中郎将张广信。四姊夫亦受兄长牵连遭出贬为黔州别驾,直到四兄宪帝登基后才得返京师。
太子惇遭废杀后,储位悬虚。
其时众人皆以为,皇考爱子楚王恒必将入主东宫,而其生母皇甫宸妃将为后。
然,君心难测……
隆安四十年初,皇考命五兄恒主持注释《春秋》,五兄广召当时名士学者,历时数月方成。书成之日,众臣赞道:“楚王才冠诸王,今日之注实乃开《春秋》注疏之新境!”
然皇考竟当庭将书稿掷于地上。
“肤浅!”皇考指着五兄,厉声呵斥,“尔所注《春秋》,但见权术机变,不见仁政之道,终日寻章摘句,夸耀才学,可有治国安邦之度否?”
楚王旋即下拜请罪,面色如纸,自此渐失爱于皇考。
伯兄废太子惇素有贤名,其遭废杀后,不时有为其讼冤之声,暗指皇甫宸妃、楚王恒母子为夺储君之位,使计构陷废太子。皇考起初严惩造谣之人,但日久亦渐后悔未多加详审“巫蛊案”。
隆安四十年八月,皇考欲重审“巫蛊案”,然当初告发废太子惇的东宫内侍田蒙却在彼时猝然暴毙,致使重审之事无从着手。
是年某日,五兄楚王恒于延英殿侍皇考读《汉书》,忽遭训斥,当即伏地下拜,然皇考却盛怒之下将其逐出延英殿。楚王恒归后魂梦作噩,日夜不安,终致寝疾,而当初因为废太子请命而遭训斥的三兄濮王愐却日渐重得圣心。
天家荣宠如潮水,来时汹涌,退时无情。
五兄楚王恒病后,皇甫宸妃数请命皇考望亲至楚王宅探视,皆未获准。
隆安四十一年四月十七,楚王恒薨于京师里第,年甫二十有二。
宸妃皇甫敏仪两度哭子,遂抱沉疴,亦于同年十月初五长逝,距其子楚王恒之丧不过半载,皇考未亲临其丧仪,仅命按制行事。
孰能料到,昔日天子宠妃爱子,竟终如此退场。
又二年,皇考病笃,弥留之际下遗诏传位于四兄代王愔,然三兄濮王愐却称四兄矫诏即位,以“清君侧”之名兵变,事败遭诛杀,其亲党亦遭处置。
四兄经历一番波折后终即皇帝位,改元“景和”,母亲赵惠妃随之被尊为皇太后,终成成帝一朝后宫的最终胜者。
可为一朝胜者,即可自此无忧?
长乐睁开眼,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她缓缓坐起,指尖轻抚过眼角。
景和以来,母亲数遘伤悼。
四姊义宁、表姊宪肃皇后赵嫄、母亲亲自抚养成人的十弟滕王恪、十二妹永嘉相继早逝。
而四兄宪帝,广纳妃妾嫔御,却子嗣凋零,只得从宗室过继嗣子以承大统。
今上年幼即位,母亲以太皇太后摄政临朝,对过继之孙难免心存防备疏离,故在其亲政前,选亲外孙女窦贻瑄为后。
“主,”侍女轻声提醒,“奉迎使将至。”
长乐深吸一口气,起身梳妆,镜中人已初生华发,她强自镇定,她是周成帝之女,周宪帝之妹,赵太皇太后亲女,今又将为皇后之母。然当深青织金云凤纹翟衣披上肩头时,长乐竟感到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沉重。
“阿娘。”
稚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长乐转头,见次女贻瑧已穿戴整齐在寝阁外等候,杏子红襦裙衬得小脸莹白,十岁的少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到母亲身边,摊开掌心——是几颗圆润的菩提子,用红绳串成手串。“此菩提子……为儿前日在园中所拾,”她声音细细的,“以温水浸泡一夜,又以砂纸打磨许久,想予阿姊……可是否太过寒酸?”
长乐接过那菩提子手串,菩提子大小不一,但打磨得甚是光滑,每一颗珠子都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反复摩挲过。
“阿姊必会喜欢。”长乐将手串仔细收进妆匣,婉然笑道,“礼轻情意重。”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驸马窦望已候在门边,他今日身着朝服,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公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时辰已到。”
长乐点头,松开贻瑧之手。夫妇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无甚情绪,她与窦望新婚时,亦是一对恩爱夫妻,而今三十余年过去,二人育有五子二女,却日渐情意疏离。窦望已久不至公主宅,又置姬妾,其妾曹氏已生一女,而她长居公主宅,一心教子,此番因长女受册为后,方至窦宅暂住。
“父亲。”贻瑧敛衽行礼,动作略带生涩,却极认真。
窦望只是微微颔首:“今日至尊遣使行奉迎礼,尔当谨守规矩。”
正副奉迎使已至窦宅,礼官先入门,声音清朗:“奉制册后,遣使持节奉册宝,行奉迎礼。”
窦望随即出门相迎。 聘雁及聘礼已置于窦宅正堂香案上。正副使者分立左右,窦望四拜,随即退立正堂西南。
尚仪女官行至皇后寝阁,以袆衣相进。
窦贻瑄少顷出内室,着深青袆衣,加两博鬓,戴十二树花冠,行至正堂香案前,俯身四拜,案上册宝金玉交辉,灼灼耀目。
贻瑄仪态端庄,长乐却心绪翻飞如飘叶。
昔年皇考疼爱礼待姑母安康大长公主,故将其长女柳氏选为伯兄惇之太子妃,然伯兄后因涉巫蛊及谋逆遭废杀,柳妃一度被废位幽禁。
母亲将亲侄女赵嫄扶上后位,然表姊终以罪幽禁椒房殿,次年自缢身亡。
皇甫敏仪侄女皇甫绮饶入侍四兄后宫,成又一皇甫宸妃,宠冠六宫,但最终皇甫一族因涉通敌谋逆覆灭,皇甫绮饶亦于幽禁中凄凉离世……
堂前,窦贻瑄依礼数次下拜,直至受册宝礼毕。
窦望又行至案前下拜,跪受奉迎制宣讫,又受聘雁聘礼。窦望起身,使者亦四拜方出。
窦贻瑄由众女官的引导,自东阶而下,立于香案前,又四拜。
窦望面向西立于香案东侧,依礼训谕其女,声音平静无波:“戒之敬之,夙夜无违”,随即退立于东阶。
长乐上前,东向西立,为贻瑄整理衣襟,又将佩巾系于其腰间,指尖轻触袆衣上繁复的十二章纹,微微发颤,训谕道:“勉之敬之,夙夜无违”,方退立西阶。
女官奏请皇后升舆。
贻瑄与父母相视,父亲神色肃穆,母亲神情复杂,眼中隐有泪光。她深吸一口气,扶着女官的手,缓缓登上翟车。
车帘缓缓落下,礼乐大作,卤簿仪仗缓缓启动。
长乐轻捻藏在袖中的菩提手串,望着渐渐远去的仪仗,直到最后一抹玄色消失在街角。
丹凤门外,百官朝服肃立。含元殿方向传来钟鼓声,沉闷而威严。
夏侯允值身着绛纱袍,头戴通天冠,立于丹凤门城楼之上,晨风拂动冠上垂旒,十二串白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他俯瞰绵延的皇后仪仗,目光平静无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忽又想起那去年春在泾州冰水中救下荣安的碧色身影,想起那双棋局得胜后尽是纯粹欣喜的眼眸。
巳时初,皇后仪仗入丹凤门。
三十六名青衣宫人持扇前导,七十二名红衣内侍执戟幡随行。翟车赤金为饰,翟羽描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车驾所过之处,百官俯首,山呼之声如潮水般层层荡开。
夏侯允值步下丹陛时,车帘恰好掀起。
窦贻瑄扶着女官的手踏出翟车,深青色袆衣上的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十二树花冠垂下的珠串在她额前轻轻摇曳。
夏侯允值见她盛装华饰,仪态端庄。
完美无瑕,像一件精心烧制的瓷器。
窦贻瑄看见他年轻清俊的面容,眼中透着帝王的深邃与威仪,也有难以捉摸的情绪一闪而过。
夏侯允值伸出手,窦贻瑄将手轻轻放入他掌中。礼乐再度奏响,钟鼓震天,百官肃拜。帝后并肩走上通往太庙的汉白玉长阶。
长阶共九十九级,一步又一步,夏侯允值能感觉到窦贻瑄指尖微微的凉意,也能感觉到她沉稳均匀的呼吸。此女,比他想象中更镇定。
“皇后累否?”夏侯允值忽低声问。
贻瑄微微一怔,轻声答道:“不累。”
长阶尽头,太庙巍峨,香烟缭绕中,陈列着诸位先帝牌位。太常卿高声唱礼,帝后诣太庙,奠帛、献爵、读祝、叩拜,每一步都庄严肃穆。
未时,帝后行合卺礼于立政殿。
殿内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帝后更衣后,东西相向而坐。夏侯允值换上了明黄色常服,窦贻瑄着一身正红,卸去沉重朝冠,只绾日常发髻。
女官以四金爵奉上酒。
夏侯允值举起酒爵,一饮而尽,窦贻瑄亦饮尽爵中酒。
合卺礼成,女官依序退下。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光。
夏侯允值看着窦皇后,郑重道:“往后六宫诸事,尽托付皇后。”
窦贻瑄微微垂眸:“妾自当尽心辅佐陛下。”
夏侯允值颔首,却起身行至窗边。窗外暮色渐浓,远处重华殿方向亦已亮起零星灯火,他回过身,逐一吹熄红烛。
锦帐落下,窦贻瑄躺在凤榻上,能听见身侧天子平稳的呼吸,他的气息陌生而温热,带着龙涎香清冷的余韵。黑暗中,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她轻轻闭上眼,听着远处传来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
子时已至,大婚礼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