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获案发后,赵获之母,赵详之妻陇西郡夫人李氏即早早上书求见太皇太后,然而她在家中等了一日又一日,却迟迟等不到太皇太后召见。
直到十二月二十三日,李氏才得到宫里的消息,太皇太后召其次日巳时于兴庆宫觐见,彼时距皇帝要求的结案时间仅剩五日。
兴庆宫内,赵芮端坐凤榻,打量着坐在下首的侄妇李氏,却迟迟不说话。
“太皇太后……获儿年少无知,纵马伤人绝非本意……如今伤者中有一人身故,若按律……就算死罪得免,亦至少是流配之刑啊!”李氏终是没忍住,未待赵芮开口,即伏身下拜,语带哭腔。
“已有一人身故?”赵芮一惊,锐利的目光落在李氏惨白的脸上,“此前奏报,不是说只是受伤?”
“是……是昨日之事。”李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声音颤抖,“是个卖豆腐的老匠,本就体弱,为马蹄所伤,撑了数日仍……”
赵芮的目光转向窗外,庭中老梅的枯枝在寒风中轻轻颤动,忽想起昔年宸妃皇甫敏仪得成帝盛宠,皇甫氏外戚亦恃宠而骄,仗势行权,隆安三十七年,皇甫宸妃之兄皇甫统强夺民田,因皇甫宸妃求情仅被下令归还所夺民田又外放出京,然皇甫宸妃及楚王恒皆失宠病逝后,成帝便不再宽纵皇甫家,皇甫宸妃之兄皇甫统虽已病逝仍被抄没家产。
事后,成帝更以皇甫统为例,告诫众后宫亲眷,身为外戚当自重,万勿仗势行权,肆意妄为。
“既已有人身死,”赵芮的目光从李氏身上收回,语中带着怒气,“便不再是赔钱即可了结之事,莫说流配,即便是偿命,亦是罪有应得。”
李氏猛地抬头,“太皇太后,获儿尚年少,不可…不可流配啊,妾…妾与夫君膝下男子只此一人…”
“既是独子,更当从严管教,”赵芮打断她,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养子不教,致损先祖清德,枉为赵氏子孙。”
“太皇太后…”赵芮的话说得太重,李氏闻后竟瘫坐在地上。
赵芮看着她,眼中忽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即隐去,她放缓了语气:“大家已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按律处置,老身不会插手,亦无从插手。”
“然……”
“毋再多言,”赵芮站起身,行至窗边,背对着李氏,“归后告知审之,近年来伊管束子弟不力,当自省,赵氏体面,非因纵容子弟横行而得,若再如此,今日是获儿,明日又将是何人?”
李氏似尚有欲言,赵芮却已摆手:“尔且去罢。”
春景上前扶起李氏,引其出殿,行至门口时,李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赵芮站在窗前的背影挺直冷硬,像一尊石像。
李氏走后,长乐大长公主从屏风后转出来,行至母亲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阿娘当真不管?”
“如何管?”赵芮转过身,端起茶盏,却不饮,“众目睽睽之下纵马,又致人身死,释之此前称病,但昨日亦递奏疏,自请管教子侄不严之罪,老身若再插手,岂不是徇私枉法?”
长乐沉默,先帝在位时赵氏外戚虽显赫但并不跋扈,然先帝驾崩后,母亲垂帘,赵师子弟亲党数人官居要职,赵诠拜相,赵详掌左金吾卫,窦家、郭家、李家……姻亲故旧盘根错节。近年来,赵氏子弟实愈发张狂。
“释之何意?”
“何意?”赵芮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自是要‘大义灭亲'。”
长乐怔住:“大义灭亲……”
“释之欲立不徇私之名。”赵芮放下茶盏,盏底与案几相触,声音清脆,“如今获儿肆意纵马伤人,于释之却正好是机会。”
“可吉生毕竟是审之膝下独子……”长乐试探问道。
“独子?”赵芮冷笑一声,“赵氏子孙众多,不少此逆子一人,审之夫妇教子无方,近年来宽纵此子横行京师,早应想到有今日,吾早已说过,身为外戚当自持,不可肆意跋扈,伊等听否?若少一两个不肖子孙即能换赵氏一门多几年安稳,值得。”
赵获案终以赵家赔偿诸商户、伤者损失,赵获流配儋州,遇赦不赦告终。此事并未在后宫造成多少影响,真正的波澜在案结第三日,随着一卷司天台监所上奏报,悄然涌起。
兴庆宫中,赵芮将司天台监李维昱所上奏疏,缓缓推到夏侯允值面前。
“司天台监昨夜呈报,紫微星旁有晦暗之气萦绕,宜施恩宽宥,以和阴阳。”
夏侯允值的目光落在奏疏上,紫微星旁的晦暗之气被写得清晰明白,李维昱甚至引经据典,从《天官书》说到《五行志》,然他亦知,最重要的不在此。
他抬眼,迎上赵芮深邃的目光: “孙儿愚钝,还请阿婆示下。”
赵芮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盏盖:“李监昨夜观星后,特求见吾,伊言紫微星主天子,其旁晦暗,当是后宫阴气过盛所致。”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夏侯允值,“吾思来想去,后宫之事虽由皇后掌管,但若天象有异,终究是社稷之忧。”
夏侯允值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动,司天台众臣观“天象”,从来识时务。
“李监还说,若要化解此晦暗之气,当施恩宽宥,以和阴阳。”赵芮放下茶盏,声音平稳,“老身忽想起一桩旧事——尔皇祖考晚年,曾多次对左右说起,悔昔年废崔后之事。崔后素有贤名,只因一时之过遭废,终成尔皇祖考心头憾事。”
“阿婆之意……”
“复崔皇后位,崔后当年虽被废,然其乃尔皇祖考元室,尔皇祖考晚年又对废后之事颇有悔意。”赵芮看着夏侯允值,目光深不可测,一字一句,“复其位,一则可慰尔皇祖考在天之灵,二则亦可显皇家仁德。”
“阿婆思虑周全。崔后有贤名,皇祖考晚年又有悔意。复其后位,以安天象,亦是孙儿尽孝之道。”夏侯允值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便依祖母之意,着礼部、太常寺拟仪注。”
“然仅复位崔后,尤不足以安天象。许氏贬居掖庭已久。那日其言语失当,致霍婕妤受惊早产,但终未酿成大祸,今霍婕妤母女平安,永昌康健。”赵芮缓缓拨动腕间的羊脂玉菩提,语气依旧平淡,“许选侍在掖庭闭门思过,已知悔改。既天象已示意宜‘施恩宽宥’,不如复其位为宝林,迁回漪兰殿居住,给其改过之机。”
殿内空气似凝滞了一瞬,铜漏滴水声,和炭火焚烧细碎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夏侯允值的手在袖中骤然收紧,他能感觉到一根无形的线正在收紧,他想起那日宁婉苍白的脸,想起她在产室断续的痛呼,想起自己曾欲赐死许氏却被赵太皇太后拦下。
“太皇太后,”他斟酌开口,面上仍是恭顺,竭力维持声音平稳,“许氏当日险些致霍婕妤与皇嗣丧命,如此重罪,仅思过数月,是否……”
“是否太轻?”赵芮接话,目光深邃如古井,“大家所言甚是,然老身当日说过,为皇嗣积福,不宜见血光。今皇嗣已平安降生,霍氏亦晋位婕妤。许氏既已受过惩戒,若永囚掖庭,反倒显得皇家刻薄,不如给一条自新之路。”
夏侯允值看着她,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知道,这不是商议,是告知。
他缓缓垂下眼帘:“阿婆思虑周全……”他顿了顿,“阿婆既以为徐氏已知悔改,孙儿便依祖母之意。”
“如此便好。”赵芮微微颔首,“大家能明此理,吾便可安心。”
夏侯允值走出兴庆宫时,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像细密的刀片。他一步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脚步沉稳,背脊挺直,直到转过宫墙拐角,确认身后再无视线,才缓缓停住脚步。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大家?”魏明哲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夏侯允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回延英殿。”
待回到延英殿,夏侯允值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庭中那棵银杏早已落尽了叶子,枯枝嶙峋地指向灰白的天空。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被牵着手走进这座宫殿,想起生母何太妃在雪地中的那一拜,想起宁婉生产时他在门外听到的惨叫,想起许荣被保下时赵芮那句“为皇嗣积福”。
每一幕都清晰如昨,每一幕都像一根针,扎在心头最软处。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终,他将笔搁下,对门外道:“魏明哲。”
“臣在。”
“传赵相公……”
“诺。”
许荣复位的旨意是在午后传到后宫的。
彼时宁婉正抱着永昌在暖阁中晒太阳,冬日的阳光透过蝉翼纱照进来,暖意融融,永昌在她怀里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鼾声。
晚雨轻手轻脚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婕妤,旨意……已下。”
宁婉抬头:“是何旨意?”
“太皇太后下旨,追复成帝废后崔氏后位,”晚雨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许选侍晋为正七品宝林,迁回漪兰殿居住。”
宁婉怀中的永昌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旋即又入睡。
“许选侍……迁回漪兰殿?”她的声音很轻,显然在确认。
“是。旨意说,许选侍闭门思过,已知悔改,故复其位。”晚雨的声音里带着愤懑,“才几多久?许选侍险些害婕妤和公主…如今竟……”
宁婉未接话,她将永昌小心交给乳母,示意众人退下,待阁中只剩她一人,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中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漪兰殿就在不远处的东面,隔着一道宫墙,一片竹林。许荣回去后,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百步之遥。
她想起生产那日撕心裂肺的痛,想起身下涌出的温热,想起许荣在御花园里那声娇笑,想起皇帝说“我会护尔周全”时的眼神。指尖抠进窗棂,木刺扎进皮肉,她却感觉不到疼。
“晚雨。”她转身,唤回晚雨,声音冰冷,“随我去延英殿,我要求见陛下。”
延英殿中,夏侯允值方与赵诠商议完时政,送其离开。
魏明哲进来通报时,夏侯允值正揉着发胀的眉心。
“大家,霍婕妤求见。”
夏侯允值的手顿了一下:“宣。”
宁婉走进来时,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她敛衽行礼,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妾拜见大家。”
“免礼。”夏侯允值示意她坐下,“尔怎么来了?”
宁婉没有落坐,直视着夏侯允值:“妾听闻,许选侍已晋位宝林,又已迁回漪兰殿。”
“是。”夏侯允值的声音有些干涩,“太皇太后之意,许氏已受惩戒,当给其改过之机。”
“改过之机?”宁婉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大家可还记得,那日在御花园,伊险些致妾与永昌丢了性命。”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日大家欲废其为庶人,赐死,是太皇太后说,要为皇嗣积福,才保其性命,如今才过去数月,许宝林便‘已知悔改’,可回漪兰殿?”
夏侯允值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大家尝说,会护妾与永昌周全。”宁婉向前一步,眼中终于泛起水光,“如今许宝林重回漪兰殿,就住在百步之外。陛下要如何护?”
“朕已叮嘱皇后,严加管束许氏。”夏侯允值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也会加派人手护卫重华殿,尔与永昌的饮食起居,朕都会……”
“大家,”宁婉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许宝林要害的,是妾的命,是永昌的命。那日在御花园,若非上天垂怜,妾早已是一具枯骨,永昌则根本无法来到这世上!”
宁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不是软弱,而是燃烧的怒火:“如今许宝林复位,带着大家之恩,太皇太后宽宥。妾斗胆问陛下一句——若其再生歹心,陛下可能保妾母女平安?若不能,昔日誓言,莫非皆作空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内死寂。
夏侯允值看着宁婉,她不再只是泾州那个纵马回眸的少女,亦不再只是初入宫时那个小心翼翼的美人。
她已为人母,已从生死边缘走过一回。她眼中有一种东西,令他既心疼,又……畏惧。
“阿婉。”他伸手想碰她,却被她后退半步避开。
宁婉抬手拭去泪水,动作很快,像在擦拭不洁之物,“是妾不识大体,妾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延英殿。脚步很稳,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夏侯允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他缓缓坐回御座,抬手捂住脸。
“大家……”魏明哲小心翼翼地上前。
“退下。”夏侯允值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诺。”
他提笔欲书,却终又搁下笔,任由笔墨在纸上一圈一圈洇开。
宁婉说得对,他有时是护不住她,甚至他连自己都不一定能护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