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潭深处,暗流涌动。玄影残破的巨尾以超越其腐朽外表的轻柔,精准承托住不断下沉的苏清宴。癸水精华混合着它最后的本源之力,化为柔和光晕包裹孩童,驱散寒意,护住心脉,并将一道微不可察的守护印记与微薄元气渡入其眉心。
潭边,浩瀚如渊的神识无声漫开,非是攻击,而是纯粹位阶的碾压。凌镇岳等天罡道宗修士如负山岳,金丹滞涩,灵力运转艰难。结丹初期者更是心神俱震,口鼻溢血,瘫软在地。玄影那覆着残破墨鳞的狰狞头颅探出水面,猩红蛇信微微一吐,源自上古凶兽的血脉威压轰然降临。凌镇岳顿感四肢灌铅,灵力几近凝固,冷汗涔涔。其余修士更是筋骨酸软,几欲瘫倒。
凌镇岳强行压下惊惧,脸上堆满惶恐,深深躬身,语音微颤:“晚辈天罡道宗凌镇岳,不知前辈在此清修,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此行或有误会,晚辈这就率众退去,绝不再犯!”言辞卑微至极。
然而,其垂首之际,眸中寒光闪烁。背于身后的右手急速掐诀,以秘法艰难调动一丝被压制的灵力,悄然引动预先暗布于地下的“天罡锁灵阵”基盘。袖中那面得自宗门、可挡元婴一击的古宝“青玄镇岳镜”亦被注入微不可察的灵力,蓄势待发。同时,他通过贴身的紧急传讯玉符,以最快速度、最简洁措辞向宗门发出求救:“云州苏家,遇化形大妖阻拦,危!速援!”
玄影冰冷的竖瞳漠然扫视,苍老神念响彻众人心神:“退去?血污此地,惊扰沉眠,一句退去便可了结?” 它身躯半隐潭中,看似威吓,实则亦在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暗中推演破局护犊之策,需借对话拖延,积攒那决死一击之力。
凌镇岳面露苦色,姿态更低:“前辈息怒!晚辈等人奉命行事,实不知此乃前辈道场。我等即刻退出山脉,回禀宗门,永不再犯!”他一边言辞恳切,一边感应阵法,焦急等待援军。
玄影的神识拂过废墟,家主、同袍、稚子……所有熟悉的气息皆已寂灭。那庞然躯壳内,最后一丝属于“生”的波动仿佛也随之死去。再开口时,神念已无悲无怒,唯余一片终结万物的死寂:“天罡道宗……好,很好。那便留下金丹,作尔等全尸的棺椁。”杀机骤现,空气凝固。
凌镇岳心知无法善了,正欲拚死一搏——
玄影却抢先发动!燃烧血焰的巨尾如天罚之鞭,挟万钧之势与沉潭阴煞,率先扫向那群结丹初中期修士!意在剪除羽翼,搅乱阵脚!
“散开!结阵!!”凌镇岳嘶声厉喝,青玄镇岳镜光华暴涨护体,同时脚下阵盘灵光冲霄,三十六道青色锁链自虚空浮现,缠绕向玄影巨躯。然而玄影搏命一击悍猛无匹,巨尾过处,三名结丹初期修士当场化为血雾,两名中期修士法宝碎裂,重伤飞退。
剩余修士在凌镇岳催促与死亡威胁下,各施手段围攻。飞剑雷火纵横,罡气巨印镇压。玄影嘶啸,残鳞倒竖,血焰滔天,硬撼诸般攻击,巨尾横扫间,又有修士殒命。它张口喷出漫天幽玄毒障,深紫近黑,腥臭扑鼻,不仅能腐蚀灵力法宝,更能严重干扰神识与视线!顷刻间,战场被浓浊毒障笼罩,众人攻守失据,阵型大乱。
趁此良机,玄影身躯微震,一道气息约本体四分之一、略显虚幻的墨影分身分离而出,卷起尾部守护的苏清宴,化作幽光,借毒障与夜色掩护,向东北防御薄弱处疾遁!
“它要送走那小崽子!拦住!”凌镇岳神识较强,察觉有异,惊怒交加。数人闻声拦截,但为毒障所困,攻击大多落空。墨影分身硬受两记擦击,光芒暗淡,却速度不减,瞬间冲破外围,消失于众人视线。
凌镇岳欲追却分身乏术。此刻玄影本体凶威更盛,不顾锁链束缚与周身攻击,燃烧本源,状若疯魔,疯狂扑杀,只为给分身争取时间。战况惨烈,不断有修士惨叫陨落,玄影身上亦添无数新伤,气息急剧衰落。
就在玄影妖力即将枯竭,仅剩凌镇岳等三四人勉力支撑、人人带伤之际——
“何方妖孽,敢伤我天罡道宗弟子!”一声威严怒喝破空而至,三道凌厉遁光转瞬即至,威压赫赫!为首一名紫袍老者,正是接到“遇化形大妖”紧急传讯后,宗门就近派出的元婴初期长老——何墨阳!其身后跟着两名结丹后期执事。
援军终至!
凌镇岳见状大喜过望,高呼:“何长老!此獠凶顽,弟子等险些抵挡不住!” 他边说边毫不犹豫地指挥残余同门:“诸位师弟,随何长老共诛此獠!” 自己却借着阵法掩护与刚才喊话的由头,身形不着痕迹地向后挪移,悄然退至何长老与众人侧后方,将青玄镇岳镜的防护重点转向自身,俨然一副“为长老掠阵、防备偷袭”的姿态,实则已打定主意,绝不再轻易上前拼命。
何长老身形甫定,目光如冷电掠过战场。当他的神识触及潭中那盘踞的庞然之影时,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
九级化形大妖!
而且竟是如此惨烈、如此古老的模样!那遍布躯干的伤痕,断裂的独角,剥落的墨玉鳞片……每一处破损都诉说着难以想象的惨烈过往,也意味着这具妖躯曾淬炼到何等地步。更不必说那隐在残躯之中、即便濒死依然散发出令他这位元婴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妖丹,以及那沉淀了至少数千载岁月、纯粹无比的妖兽精魄!即便是那些破损的鳞甲、骨骼、血肉,对炼丹、炼器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顶级天材地宝!
“嘶……”何长老心中倒吸一口凉气,震撼于这偏僻之地竟藏着如此存在,随即涌起的,是难以遏制的狂喜与炽热。若能将其击杀,取得妖丹、精魄、宝躯……哪怕只是部分,都足以让他的修为再进一步,甚至炼制出威力惊人的法宝或丹药!
他瞬间压下所有杂念,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算计与势在必得。此妖虽凶威犹在,但气息衰败腐朽,分明已是油尽灯枯、外强中干!
“好一具天赐的宝躯!”何长老心中低吼,再无丝毫犹豫,仿佛怕这“宝物”下一刻就自行崩解消散。他冷哼一声,声震四野:“垂死挣扎,徒具其形!一身宝料,合该为本座所用!”
话音未落,元婴期的磅礴灵压再无保留,轰然爆发!他身形化作一道紫电惊鸿,竟舍了远程神通不用,径直扑向玄影头颅!右掌青光暴涨,瞬间凝聚成一道十丈大小的凝实巨掌,掌心符文流转,蕴含镇压、炼化之意,不仅为了一击毙敌,更存了尽量保全这具“宝躯”核心价值的打算,朝着玄影额间那狰狞的旧伤处,狠狠拍下!他要以最霸道的姿态,速战速决,将这“移动的宝库”纳入囊中!
玄影浑浊竖瞳中死意与决然迸发!它不闪不避,反而迎着何长老,将残存的所有血焰、妖力、魂力、乃至与沉星潭地脉的微弱联系,疯狂压缩于妖丹所在!
“不好!它要自爆妖丹!” 何长老经验老辣,瞬间察觉那毁灭性的能量凝聚,脸色剧变,抽身急退!但他扑得太近,已难完全避开。
凌镇岳在何长老扑上时便已心生警兆,更是早早后退,此刻见玄影身躯不自然地膨胀,毁灭气息弥漫,吓得魂飞魄散,不顾一切地疯狂催动青玄镇岳镜,同时将身旁两名重伤未死的同门猛地拉至身前作为肉盾,自己则蜷缩于镜光之后,向远处巨石后疾滚!
“轰隆——!!!!!”
毁灭性的爆炸骤然发生!一个吞噬光与声的漆黑能量球急速膨胀,湮灭一切
“啊!!!” 何长老首当其冲,虽急速后退并祭出护身法宝,仍被毁灭能量追上。他那元婴初期的护体灵光如同纸糊般破碎,护身龟甲瞬间布满裂痕,半边身躯在恐怖的能量冲击下直接汽化,仅剩小半边焦黑残躯与一声凄厉惨叫!一道寸许高、灵光黯淡、满脸怨毒的青色元婴仓皇遁出,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战场,便头也不回地亡命飞逃,肉体已毁九成以上!
那两名被凌镇岳拉至身前的重伤修士,连同附近其他几名结丹修士,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在黑球中化为飞灰。凌镇岳虽有两名同门稍作缓冲,又有古宝护身,仍被可怕的冲击波狠狠掀飞,撞塌数块巨岩,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五脏受损,金丹光芒黯淡欲灭,古宝铜镜哀鸣一声灵光尽散,跌落在地。他鲜血狂喷,眼前发黑,但终究侥幸未死。
待毁灭光芒与尘埃稍稍散去,沉星潭畔已化为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坑,焦土遍地,灵气狂暴紊乱。玄影本体气息已彻底消失,形神俱灭。何长老元婴遁逃,两名执事与其余天罡道宗修士尽数陨落,尸骨无存者居多,仅余零星残破肢体与法宝碎片。
凌镇岳剧烈咳嗽着,挣扎从碎石中爬出,每动一下都带来钻心疼痛。他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那恐怖老妖和何长老的元婴都已不在,方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无边的后怕与怨毒淹没。此次任务可谓一败涂地,损失惨重,自己也是重伤垂死。
然而,他狠厉的目光随即落在了战场废墟中那些闪烁的微光上——那是死去同门的储物袋和尚未完全损毁的法宝残片!在宗门,修士陨落,其遗物理应收归宗门或由其师门处置,但此刻……四下无人,何长老肉身被毁元婴遁逃,其余人死绝……
凌镇岳眼中贪婪与狠辣之色一闪而过。他强忍剧痛,迅速行动起来。像一头受伤但饥饿的鬣狗,他踉跄着在焦土与残骸间穿梭,将自己所能找到的,陨落同门的储物袋,以及几件看起来尚有价值的法宝残片,以最快速度收起,甚至顾不上细看。动作干脆利落,显然非初次做此勾当。至于同门尸骸?他看都未多看一眼。
做完这一切,他才服下自己珍藏的救命丹药,又瞥了一眼那面灵光尽失、躺在焦土中的青玄镇岳镜,犹豫一瞬,终究觉得此镜或许还有修复价值,亦费力将其拾起收起。
不再有丝毫留恋,他强提最后残存灵力,化作一道歪斜黯淡、却速度不慢的遁光,朝着与何长老元婴遁逃方向截然不同的方位,狼狈而决绝地遁走,迅速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三百里外,山涧青石上。
墨影分身轻轻放下包裹苏清宴的水泡结界,身形已淡如轻烟。它最后凝望了一眼结界中昏迷的孩童,随即如晨露遇阳,悄然消散,化作点点微光,融入山风水汽,完成最终使命。
水泡微光闪烁,苏清宴安然未醒。远处波澜渐息,唯余夜风呜咽。一场以玄影彻底湮灭、天罡道宗近乎全军覆没为代价的惨烈护送,终告段落。孩童的未来,沉入未知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