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药圃里的温度也跟着攀升。齐尘额角的汗水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下,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进泥土里。
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指尖与那些细若发丝的蚀灵藤的缠斗中。
五亩清心草,看似不多,但每一株都需要蹲身仔细清理。蚀灵藤极难缠,稍有不慎就会扯断清心草脆弱的根须。
齐尘已经摸索出一些门道——用指尖最敏感的部位轻触土壤,感知那些细微的灵力波动,蚀灵藤会散发一种极淡的阴寒气息,与清心草温和的灵气截然不同。
“还差最后两垄……”
他喃喃自语,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背,用手背抹去眼前的汗水。
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药圃里蒸腾起泥土与灵草混合的独特气味。远处,赵四的呵斥声隐约传来,几个杂役弟子正手忙脚乱地搬运水桶。
齐尘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下一株清心草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就是那个走完问心路的齐尘?”
齐尘手一抖,险些碰断草叶。他慌忙转身,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站在田垄边,正静静看着他。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丽,气质出尘。她站在那里,明明离得很近,却给人一种隔着一层薄雾的朦胧感。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柔化了,连影子都比旁人淡上几分。
齐尘愣了一瞬,随即想起这是谁——林清漪,当日引领他们前往问心路的那个内门弟子。
“是、是我。”
齐尘连忙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泥土,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大半,与对方纤尘不染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他有些局促地拍了拍手上的土。
“见过林师姐。”
林清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身后已经清理干净的那片清心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你一个人清理了这么多?”
“是赵管事吩咐的。”
齐尘老实回答。
“午时前要弄完这五亩。”
林清漪微微颔首,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田垄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齐尘刚刚清理过的一株清心草。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悬在草叶上方三寸处,一缕淡蓝色的灵气如烟似雾般探出,绕着草株缓缓流转。
“蚀灵藤清理得很干净。”
她轻声说。
“连最细的根须都没伤到。这手法不像新手。”
齐尘心中一动。他确实不是新手——或者说,不完全是。墨玄子的记忆碎片里,有大量关于灵草培育、鉴别的知识;齐云鹤虽以剑道闻名。
但对基础修行所需的药草也有不浅的了解。这两股记忆在清理蚀灵藤时不知不觉引导着他的动作,让他做出一些本能般精准的操作。
“可能是运气好。”
齐尘含糊道。
林清漪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一瞬间,齐尘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对方能看透他心中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但林清漪很快移开视线,重新看向药圃。
“不是运气。”
她站起身,裙摆随风轻扬。
“蚀灵藤属阴,喜附灵草根部,汲取温和灵气。清心草性平偏阳,正好是它们最喜欢的宿主。要彻底清除又不伤主株,需要同时把握两种灵气的微妙平衡。”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齐尘:
“你对灵气很敏感。这在刚入门的弟子中很少见。”
齐尘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能说这是因为自己脑子里住着两个老怪物吗?
好在林清漪似乎并不期待他的解释。她望向药圃深处,那里有成片的清心草在微风中泛起银白色的波浪。
“我当年第一次做药圃任务时。”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怀念。
“弄断了一整垄的月见草。被管事罚去后山挑水,挑了整整三天。”
齐尘惊讶地看着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气质清冷、修为高深的内门师姐,也曾有过那样狼狈的时候。
“后来呢?”
他忍不住问。
“后来我明白了,修行不只是打坐练气。”
林清漪说。
“除草、浇水、翻土——这些看似琐碎的事,都是在教你如何与天地灵气相处。一株草如何生长,一片叶如何舒展,泥土里有多少种细微的灵力在流转……明白了这些,才算真正踏进修行的门。”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远方,仿佛透过眼前的药圃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齐尘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位林师姐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
“师姐说的是。”
他诚恳地说。
“我今天才明白,为什么宗门要让新弟子从这些基础做起。”
林清漪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你比大多数人明白得早。”
她说。
“很多人觉得这是浪费时间,是宗门在压榨杂役弟子。他们急着修灵、急着突破,却忘了修行最根本的东西。”
她顿了顿,忽然问:
“你走完问心路后,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齐尘心中警铃微响。问心路上的经历太过诡异,墨玄子和齐云鹤的存在更是绝不能透露的秘密。他斟酌着词句:
“就是……觉得心境开阔了一些。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好像能看开些了。”
这倒不是假话。虽然记忆融合带来了诸多困扰,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确实让他对许多事情的看法发生了变化。
林清漪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
“问心路是宗门的重宝。”
她轻声说。
“它能照见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有些人走过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有些人却从此停滞不前。关键不在于你看到了什么,而在于你如何对待看到的东西。”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齐尘正琢磨其中含义,林清漪已经换了个话题:
“你现在的修为,修灵一层,比一般修灵一层的根基扎实得很。”
林清漪评价道。
“灵力流转圆融,没有急功近利的虚浮感。看来你在引气阶段下了苦功。”
她说着,忽然伸出手指,凌空一点。
一缕淡蓝色的灵气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化作一个小小的漩涡。那漩涡缓缓旋转,牵引着周围的天地灵气,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
齐尘看得入神,只觉得那漩涡的旋转方式隐隐暗合某种规律,让他体内的灵力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共鸣。
“这是‘灵涡观想法’的基础形态。”
林清漪收手,漩涡随之消散。
“修灵阶段,最重要的不是积累多少灵力,而是学会如何感知、引导、驾驭灵气。很多人一味追求境界突破,却把基础打得歪歪扭扭,等到灵启期需要构筑灵台时,才发现问题百出。”
她看向齐尘:
“你若有余力,可以尝试观想灵气流动的轨迹。不必刻意,闲暇时想想就好。等你能在脑中清晰勾勒出一缕灵气的完整流转路径时,对修行的理解会完全不同。”
齐尘郑重记下。他能感觉到,这是极珍贵的指点。
“多谢师姐指点。”
林清漪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离去,淡青色的衣裙在药圃的绿意间渐行渐远,宛如一抹融入山岚的烟霞。
齐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重新蹲下身,指尖触向那株未清理完的清心草。不知为何,心神比方才更静了几分,灵气感知也越发清晰。
走出药圃范围的林清漪,并未直接御气离开。她停在一株老树下,回头望了一眼——齐尘那专注而沉稳的背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偏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这个少年身上,有种让她莫名觉得熟悉的气息。不是容貌,不是修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沉静湖底映出的、一缕遥远星辰的微光。
但她终究没有深想下去,只当是问心路带来的缘法。袖中手指轻轻一捻,身影便化作清风,消失在原地。
远处,齐尘恰好清理完最后一株草。他直起身,望向林清漪方才站立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唯有风过叶梢的微响。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底却隐隐约约,落下一片清寂而温润的余韵。
像是被山泉洗过的石头,在日光下悄悄存住了一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