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藏书架位于西南角，紧邻着一扇能看到后山竹林的小窗。架上玉简不多，仅二十余卷，大多蒙着薄灰，唯有最下层几卷有明显的新近翻阅痕迹——想来是给新入门弟子准备的基础读物。
赵师兄交代完后便转身离去，留下齐尘独自站在书架前。傍晚的余晖透过竹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深吸一口气，小心取出那两卷玉简。
玉简入手温润，似玉非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齐尘寻了个靠窗的角落盘膝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前，神识缓缓沉入。
《基础丹诀》开篇并无复杂内容，而是从最根本的道理讲起：
“丹道者，夺天地之造化，逆生死之玄机。然万丈高台起于垒土，诸般妙法，皆自控火始。火非死物，乃天地阳精之显化，有灵而无形，有情而无质。丹师控火，非驭死物，乃与灵共舞……”
齐尘心神一震。
这与他那日在灶火前感悟的“灵气流转”之说，竟隐隐相通。只是《丹诀》所述更为系统，将火性分为“烈、温、柔、绵、爆、敛、蚀、生”八基态，又细述各态转化之要诀，与药材五行属性的相生相克。
他沉浸其中，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直到窗外完全暗下，丹房内值守的夜灯自动亮起柔和的明光，齐尘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已保持同一姿势近两个时辰。腰背酸麻，神识也有些疲惫，但脑海中那八种火态的变化图谱却清晰如刻。
他活动了下肩膀，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翻开了第二卷《百草火性相克概要》。
这一卷更为具体，罗列了三百余种常见药材的火性耐受范围、相克配伍禁忌。例如“青灵草”性属木，需用“柔火”慢焙方能激发药性，若误用“烈火”则灵气尽散；“赤炎果”本身含火毒，需以“敛火”缓缓抽离火煞，再以“生火”温养其本元……
文字枯燥，图表繁复，但齐尘读来却津津有味。
那些药材不再是药园里一株株安静的植物，而是变成了有脾气、有喜恶的灵性存在。火也不再是简单的灼热，而是一把可以雕琢、可以对话的灵性刻刀。
接下来的三日，齐尘的生活变成了简单的两点一线：杂役住处—丹房。
每日完成分内的杂务后，他便抱着玉简在藏书架角落研读。夜里回到住处，其他杂役早已酣睡，他则盘坐在硬板床上，闭目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火态转化、药材配伍。
他的异常专注引起了孙师兄的注意。
第二日午歇时，孙师兄凑过来，看了眼齐尘手中玉简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灵纹，咂舌道：
“齐师弟，你这劲头也太足了。赵师兄给了半月期限，你这才第二天，眼睛都快钻进玉简里了。”
齐尘抬头笑了笑，眼底有些血丝，但目光清亮：
“早点弄明白，早点帮上忙。”
孙师兄摇摇头，压低声音：
“不是师兄泼你冷水，这些基础典籍看着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就说那八基火态转化，门中正式弟子初学时，能在半月内摸清‘烈转温’、‘柔转绵’这两对互逆转化，就算悟性不错了。你这才三天……”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欲速则不达。
齐尘没有争辩，只是点点头，又埋首玉简。
他并非不知好歹。孙师兄的提醒出于善意，但齐尘自己清楚，他的学习速度并非强求，而是一种水到渠成。
那些文字所述之理，与他之前在药园观察草木生长、在灶火前感受火性流转的经验，竟处处呼应。每每读到精妙处，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相应的画面：某种药材在特定火候下的形态变化、灵气流动轨迹……
仿佛这些知识不是新学，而是早已埋藏在记忆深处，此刻只是被重新唤醒。
第三日傍晚，齐尘合上玉简。
两卷典籍的全部内容，包括正文、注释、附录图表，甚至边缘处前辈留下的零星心得批注，都已烙印在他神识之中。不仅背下，更理解了七八成。
他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走向正在检查明日药材储备的赵师兄。
“赵师兄。”
赵师兄头也没抬，手中玉笔在一枚玉牌上快速勾画：
“何事？”
“《基础丹诀》与《百草火性相克概要》，弟子已熟读完毕。”
玉笔顿住了。
赵师兄缓缓抬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讶异。他打量齐尘片刻，放下玉笔：
“你说什么？”
“弟子说，两卷典籍已熟读完毕，请师兄考校。”
齐尘恭敬道。
丹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不远处正在清理药碾的孙师兄手一滑，铁碾“哐当”一声掉在石台上。几个正在分拣药材的杂役也抬起头，面面相觑。
三天？这新人疯了不成？
赵师兄沉默了几息，忽然抬手一招，那两卷玉简从书架飞入他手中。他随手翻开《基础丹诀》中间一页，看也不看便问：
“八基火态，何谓‘绵火’？其性何如？适于炼何类药材？”
齐尘不假思索：
“绵火者，火性绵长不绝，如春蚕吐丝，似细雨润物。其性温而持久，无骤烈之变，有渗透之妙。适于炼制需长时间温养、药性娇贵易散的草木精华类药材，如‘月华露’、‘星灵草汁’等。然绵火转化不易，需从‘柔火’渐变而来，期间火灵需持续安抚，不可有丝毫躁动。”
赵师兄眼神微动，又翻到《百草火性相克概要》后部：
“‘地龙根’与‘天霜花’同炉炼制，当以何火？有何禁忌？”
“地龙根性土，天霜花性水，土水本相克，若同炉，需以‘生火’为引。生火性温和滋养，可调和二者冲突。但火候必须精准：初时用生火微温半刻，待地龙根表层软化，立即投入天霜花，同时将火态转为‘柔火’慢焙。禁忌有三：一不可用烈火，否则天霜花瞬间汽化；二不可先投入天霜花，否则其寒性会冻结地龙根灵气；三不可在炼制中途加入任何金属性辅料，金克木，而此二物虽非木属，但其调和后的灵气偏木性，加入金属会引发灵气暴乱。”
回答流畅，条理清晰，甚至补充了玉简上未明确写出的炼制细节。
赵师兄合上玉简，深深看了齐尘一眼。
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惊讶、审视、疑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你之前接触过丹道？”
赵师兄问。
“未曾。只在药园照料过药材，在灶房烧过火。”
齐尘老实回答。
“烧火……”赵师兄喃喃重复，忽然道。
“伸手。”
齐尘伸出右手。赵师兄三指搭在他腕脉上，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灵力探入，在他经脉中迅速游走一圈。
片刻后，赵师兄收回手，脸上讶色更浓：
“修灵六层？不，接近六层巅峰了……你入门才多久？”
“约半年吧。”
齐尘道。他自己也察觉最近修为增长快了些，想来是丹房灵气充沛，加上每日专注修行之故。
赵师兄沉默良久，终于道：
“看来你在控火上确有天赋。但记住，背下典籍只是第一步，丹道终究是手上功夫。”
他转身走向丹房一侧的练习区。那里有十余个小型火眼，比正式炼丹用的火眼小得多，上方也没有丹炉，只有一个个悬浮的、拳头大小的“试火玉”。
“从明日起，每日杂务完成后，你可在此练习一个时辰。”
赵师兄指着一处空着的火眼。
“先练‘八基火态’的显化与维持。试火玉会显示你控火的纯度与稳定度——绿色为佳，黄色为可，红色为差。什么时候你能让试火玉在任何一态下保持绿色超过半刻钟，再来找我。”
“是！”
齐尘强压心中激动。
“还有。”
赵师兄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
“你进度虽快，但根基不可浮躁。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问。若让我发现你为求速成而损伤经脉……你知道后果。”
语气平淡，但警告意味十足。
齐尘郑重行礼：
“弟子谨记。”
那一夜，齐尘几乎没睡。
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八种火态的灵气运转路径，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模拟着控火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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