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夜色如墨,古籍阁的朱红窗棂蒙着一层淡淡的霜雾,是谢无烬方才布下的冰隐结界残留的余温。二人相牵的手掌始终未曾松开,冰骸的清冽与灵木的温热在掌心交织成青白微光,一步步驱散着暗格走出后的灵力躁动,也掩盖着彼此眼底那份不肯言说的沉重。
方才在暗格之中,上古孤本的字句还在脑海中翻涌。谢无烬指尖尚且残留着孤本封皮冰纹的触感,那青白交织的纹路的,与他冰骨深处的咒纹、她灵木心的气息完美契合,那句“冰祖骨魂托身,灵木本命为契,二者相生,方解万咒”的记载,终究解锁了他们宿命纠缠的真相——他不是偶然遭咒反噬,她不是偶然途经无妄崖,他们从出生起,就是彼此唯一的解药,是上古遗留的冰木双生契。
可这份宿命,于苏清禾而言,却是一份致命的枷锁。
她垂眸望着二人相扣的指尖,喉间微微发紧,孤本末尾那行灵木文的注解,如同淬了寒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头:灵木心离身则魂飞,渡咒则损本源,每解一次冰骸咒,折寿三载,本源耗尽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
她方才悄悄渡入他冰骨的那缕灵木气,已然让心口泛起淡淡的酸胀,那是本源损耗的痛感。她瞒了他,瞒了解咒的折寿之危,瞒了灵木心无法离身的致命秘辛,更瞒了自己此刻的慌乱——她想救他,想替他褪去满身咒纹,可她更怕,自己拼尽寿元换来他的安康,最后却只能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三界风雨。
“清禾。”
谢无烬的声音低沉而克制,打破了周身的沉寂。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眉眼,眼底的深邃之中,藏着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已然看破的通透。
他不识灵木文,没能读懂那行致命的注解,可他看见了她瞥见字句时骤然惨白的脸色,看见了她指尖的颤抖,看见了她渡气之后悄然按住心口的小动作。他猜到了,灵木心解咒,必定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份代价,是她拼尽全力也要瞒着他的重量。
他的咒纹还在冰骨深处隐隐躁动,方才布冰音结界、凝冰影避守阁仙吏,已然透支了不少冰骸气,冰骨碎裂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甚至让他喉头泛起一丝冰蓝色的腥甜。可他死死压下了这份不适,指尖抬起时,刻意将冰骸气放得极柔,小心翼翼地拂去她发间沾着的古籍纸屑,没有追问,没有逼问,只是轻声安抚。
“孤本上的灵木文,我虽不识,但我知道,你有心事。”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后颈,冰冽的触感让苏清禾微微一颤,也让她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分毫。她猛地抬眸,撞进他盛满心疼的眼眸之中,那句“解咒会折寿”的话语已然冲到舌尖,却终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说。
她怕他得知真相后,再也不肯让她为他解咒,甘愿任由咒纹噬心;她怕他因为这份亏欠,不顾一切地奔赴险境,只为寻一份无需她付出代价的解药;她更怕,这份宿命的羁绊,最终会变成彼此的劫难。
“我没事。”苏清禾勉强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悄悄收紧,借着牵手的力道,又渡入一缕极淡的灵木气,精准稳住他躁动的咒纹,“只是忽然觉得,这份宿命太过奇妙,我们竟是天生的契子。”
她刻意转移话题,眼底的慌乱却瞒不过谢无烬的双眼。
谢无烬心中的心疼愈发浓烈,他没有戳破她的谎言,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掌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冰骸气,尽数渡入她的体内,稳住她那躁动不安的灵木心。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一句沉甸甸的承诺,轻声落在夜色之中:
“不管这份宿命是福是祸,不管解咒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会让你一人承担。往后余生,我护你灵木心安稳,你守我冰骨无虞,好不好?”
这句话,是承诺,更是告白。
苏清禾的鼻尖微微发酸,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
一句“好”,藏着她的隐忍与决绝;一句承诺,藏着他的牵挂与担当。
二人并肩前行,一步步走出古籍阁的朱红大门。天界的罡风微微凛冽,谢无烬下意识将苏清禾护在身侧,以自身冰骸气筑成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罩,将罡风尽数隔绝在外。途经一株灵果树时,他想起她方才在暗格中面色苍白,便抬手摘下一枚熟透的灵果,细细擦拭干净,递到她唇边:“吃一点,补补灵力。”
苏清禾没有推辞,微微张口咬住灵果,清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稍稍抚平了心口的酸胀。她咀嚼的间隙,抬手也摘下一枚,递到谢无烬唇边,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也吃,你的冰骸气耗得太多了。”
二人相牵而立,在灵果树下两两相望,一人咬一口灵果,清甜入味,掌心的青白微光愈发浓郁,那般岁月静好的模样,却不知早已落入暗处一双阴鸷的眼眸之中。
古籍阁的转角处,凌玄尊的亲信——暗卫仙将,正握着一枚上古留影玉,指尖微动,将这一幕精准拍下。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的笑意,悄悄篡改了留影的细节——抹去了二人周身的灵力波动,抹去了谢无烬护她的小动作,只留下二人相牵同食灵果的画面,看上去亲昵无间,宛若勾结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