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雅科夫看着冰场上的胜生勇利，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栏杆。

早该想到的，固定训练流程对勇利这种踏实到骨子里的选手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过去这一周的进步快得离谱——在普利赛提的帮衬下，勇利的四周萨尔霍夫居然能做到十跳八成，那小子的旋转和步伐也一天比一天紧凑利落。

更意外的是这种训练节奏居然连带着带动了其他选手。米拉的三周阿克塞尔越滑越有勇利那股稳准狠的味儿，他随口夸了一句，小姑娘当场尖叫着扑过来差点把他肋骨撞断；就连乔治那家伙都收敛了不少，不再硬往节目里塞那些矫情到尴尬的情绪戏码，转而开始琢磨怎么让动作卡准音乐节拍。

前几天乔治居然主动提出删掉一个夸张的定点造型，理由是那段音乐节奏明快，站着不动太违和。这话雅科夫说了不下十遍，以前全当耳旁风，结果转头就自己想通了。雅科夫瞥了眼旁边正和勇利一起数拍子的乔治，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给的影响。

但最大的变化，无疑是维克托。

那个他十年前带回家、放进心尖上养大的孩子。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他的小维佳。这个男孩曾用一枚枚金牌把他的家填满，也在偶尔住进来时，把莳萝味薯片的碎渣撒得哪儿都是。雅科夫太了解他了，比了解任何一个弟子都要深，或许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懂维克托。

他见过维克托狂热的样子。当年维克托突然剪了短发，非要彻底推翻自己的公众形象来配这个心血来潮的决定，那股疯劲儿就像刚发现只要拼尽全力就没有不可能的少年。别人摔一次败一次就会收手，可维克托总像被幸运女神追着喂饭——当年大奖赛总决赛上他疯魔似的练四周勾手跳，十次里只能成两次，最后既没摔断十字韧带，也没撞得脑震荡，反倒把这动作练成了招牌，又抱回一块金牌。

那时的维克托高兴得像只兔子，在等候区把一脸不情愿的雅科夫转了个圈，才坐下来平复心情。

但现在的热情，和那时完全不一样。这是自那之后，雅科夫见过维克托对花滑最投入的一次。不是少年人那种浑身冒尖的躁动，也不是后来那些转瞬即逝的灵感——那些灵感虽能让他每年的节目都保持统治力，可雅科夫看得出来，维克托早就不爱那些节目，甚至不爱冰场了。他没说破，说了也是被当成耳旁风罢了。

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以前的维克托总是一头扎进当下的狂热里，只是那股劲儿一年比一年消散得快。今年雅科夫就有预感，要是尤里把那段视频发给的是维克托而非自己，那家伙绝对会直接飞去哈古佐。

不过他也没资格说别人，毕竟他自己不也来了吗。

重点是一开始，不管是在机场还是第一次去公寓，维克托都像疯了似的黏着勇利，还是以前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雅科夫做好了准备，等着这股新鲜感褪去，等着维克托变回那个冷漠又疲惫的样子，不再对勇利、对他的花滑，或是对这一切短暂着迷。

他甚至做好了重演《爱神》那档子事的准备——当年维克托版的《爱神》动作疯狂得要命，那种情绪张力根本撑不住多久。可自从他把《爱神》交给勇利之后，一切都变了。勇利完美适配那套节目的体力要求，把那些疯狂的动作收得恰到好处，既不像克里斯托弗在表演滑上那样过火，又保留了性感的张力，活脱脱一个踩着冰刀跳萨尔萨舞的舞者。

也是从那时起，维克托身上有了新的变化。

一种类似勇利被挑战时才会露出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以前的维克托眼神只有三种状态：笑着的、空洞的、疲惫的，而且第一种越来越少见。可现在，他找回了第四种眼神——锐利得像要烧起来的凶狠。雅科夫才想起，自己确实见过这种眼神，还是维克托刚进青年组、刚升成年组那几年。那是一种想要证明自己的眼神，而不是单纯想守住现有一切的麻木。

这正是他希望勇利能带给冰场的改变，只是来得比预想中快太多了。勇利才刚和他们一起训练没多久，甚至还没把维克托从领奖台上拉下来。

但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雅科夫可不会嫌早。哪怕这匹送上门的千里马说不定哪天会甩蹄子打断他的鼻子——虽然普利赛提动手的概率更高，但维克托要是疯起来也不差。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维克托在一周之内重新编了一套短节目，居然还是基于一首日本民谣。正如维克托之前说的，他找了勇利帮忙。可和雅科夫预想的不一样，维克托没有死缠烂打地求勇利指点，只是每次和勇利共用冰场时就滑这套节目，不知怎么就勾得勇利主动凑过来搭话。

雅科夫猜勇利大概是觉得欠了维克托人情，毕竟用了人家的短节目。不过两人现在相处得还算融洽，他也就懒得插手。

他没想到勇利不仅对维克托的花滑执念极深——这点他们早就知道了，乔治甚至翻出五年前的采访，勇利在里面为维克托备受争议的表演滑音乐辩护，还对着采访镜头念叨了半天“真爱”，幸好没被勇利本人听见——对日本民谣也有自己的坚持，甚至研究过怎么把民谣的韵味转化成冰上动作。

后来雅科夫才知道，冰场经理西郡优子以前也是女子单人滑选手，青年组时就用过同一首民谣编过节目，勇利大概就是那时候攒下的一肚子见解。

维克托把所有建议都揉进了这套滑行里。

雅科夫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斥责硬生生咽了回去。没办法，滑得实在太漂亮了。

冰刀碾过冰面的轨迹带着韵律，每一次转身每一次跳跃都像是在和音乐共舞。俄罗斯观众里大概也就胜生勇利和美奈子能听懂那歌词里的深意，能跟上那独特的旋律节奏，可就算听不懂又怎么样？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滑行，就是该这么跳才对。

就好像勇利那些细碎的建议，突然捅破了维克托心里那层窗户纸，让他摸到了这首曲子藏在音符下的魂，再顺着冰刀把那点魂全铺在了冰场上。

全场都看得入了迷。

这套节目堪称完美。

但……还是比不上《爱欲》和《挚爱》。

维克托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脸上才带着那股近乎执拗的劲头。

雅科夫抱着胳膊站在挡板外，突然笑了。看来这赛季，有的是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