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眨眼间，尤里的第一场预选赛就到了。

这几周的训练成果，说出来连他们自己都不敢信。尤里在莉雅、美奈子和雅科夫的三重监督下，把两套节目磨得连一个小细节都挑不出错；整个冰场终于适应了他们雷打不动的训练节奏，没人再抱怨凌晨五点就要爬起来热身；还有胜生勇利——他的自由滑终于（终于！）成型了。

说来讽刺，这次跟当初打磨维克托的波莱罗正好反过来。现在音乐和表现力都没问题，就差把跳跃动作的细节再抠到位。这套节目是献给那些塑造了如今的勇利的人和事，雅科夫总想着把它改得更有攻击性，好突出那些经历让勇利变得多么强大，但光是能让勇利愿意直面自己的过去，就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美奈子的风格更是渗透在每一个步伐、每一次旋转里，连勇利在冰上指尖的细微颤动，都带着她调教出来的韵味。

而且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子笃定。

勇利后来才发现，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离谱的事里最离谱的一件。以往滑到状态最好的时候，他都会进入一种放空的状态，身体自动接管一切，脑子不再反复纠结动作对不对，但即便如此，从蹬冰起跳做四周跳的发力，到小拇指最细微的卷曲，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了反复推敲，精准到毫厘。

倒不是说真的提前规划到这种程度。维克托的滑法是精密计算过的，尤里的也是，但这种刻意规划反而会丢掉几分灵魂。当然，这种取舍是值得的——毕竟雅科夫能把维克托带进五连冠，靠的就是这套方法，效果好得没话说。

可对勇利这种选手来说，根本不需要这么死板的规划。那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美感。

米拉和格奥尔基身上有种特质，是维克托和尤里永远学不来的——不过后两位也不需要，他们靠自己的风格就已经足够出彩了。这种特质很难用语言形容，不是维克托那种让观众猜不透的惊喜感，也不是尤里那种不管不顾的莽撞。而是每当米拉或格奥尔基踏上冰面，你总能感觉到，他们在每一秒都在做选择：是按原定计划滑下去，还是跟着情绪走，把编排好的动作全部推翻重来。

米拉能很好地拿捏住这种分寸，她的气质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临场改动作，但她从来没真的这么做过。这也是为什么她早晚能拿冠军，就算今年不行——萨拉·克里斯皮诺的步伐还是比她稳一点，不过米拉最近进步飞快——明年也一定可以。

格奥尔基就不一样了，他像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尤其是在失恋的时候。外人根本摸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情绪崩溃，雅科夫干脆把他的节目编排成了这种不确定感。冰场里的其他人总跟雅科夫吵架，说他太惯着格奥尔基那套戏精性子，但这套方法让格奥尔基打进了大奖赛总决赛，还当了好几年俄罗斯男单二号选手，成绩摆在这儿，谁也没法反驳。

好吧，现在格奥尔基是三号了，但这锅得甩给那个叫尤里（欧）·普利塞提的小鬼，跟雅科夫没关系。

或者说两人都有责任，但雅科夫毕竟帮格奥尔基拿到过那么好的成绩，真要算的话，维克托的五连冠也有他的功劳，要骂就一起骂好了。

雅科夫会在赛季的这个节点琢磨这些，全是因为勇利。这个日本人身上，居然也有那种捉摸不透的特质，跟米拉和格奥尔基如出一辙。

不是说他真的会像格奥尔基那样临场乱改动作，也不是说大家都在等着看他摔跟头——只有勇利自己还在纠结索契和全日本锦标赛上的惨败。那两次滑得简直像车祸现场，就是因为没人想到日本王牌胜生勇利会连跳都跳不起来。换成别的选手，观众早就做好看崩盘的准备了，只盼着他别摔受伤就行，但对勇利来说，哪怕摔了四五次，大家还是觉得他下一个动作肯定能成。

因为勇利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看起来像是提前演练过千百遍——他不像格奥尔基那样浑身是破绽——但每一秒，他都在主动选择执行这些动作。腿抬到什么高度，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全凭他的意志；旋转的速度刚好卡在他想要的点上，起跳的瞬间，不管之前摔得多惨，所有人都坚信他能转够圈数，稳稳落在正确的冰刀上，角度分毫不差。

所以每次他失误的时候——没错，他不像维克托那样完美无缺——所有人都会吓一跳。

就好像勇利活在一个跟所有人都相反的世界里。在他自己的认知里，他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选手，天天失误，没人对他抱任何期待，因为他根本就没那个本事。可偏偏又好像所有人都在对他失望，明明没理由抱期待的啊，焦虑这玩意儿真是要人命。

但在别人眼里，勇利只是被自己的保守困住了——节目难度太低，四周萨尔霍夫跳偶尔会晃，还有那该死的不自信。他们不会因为他失误就失望，只会为他可惜，觉得他明明能做到更好。

他总觉得自己扛着整个国家的期待，却不知道那些人其实都在他身后，拼了命地为他加油。

现在连雅科夫冰场的所有人，也都站在了他这边。

有时候勇利会假装不知道，为什么尤里最近对《爱之梦》的理解突然比训练初期深刻了好多，也假装不知道为什么两周前尤里突然“心血来潮”跑去莫斯科找尼古拉。他还假装没看出来，米拉的三周半跳和步伐比以前稳了多少。

只有维克托的变化，他没法假装看不见。上帝啊，他们俩能不能别再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偷练对方的节目了，有话就不能直说吗？不过勇利偶尔还是会自我安慰，觉得维克托只是对他有点好感而已，不是因为他把对方的滑法复制出来，还做得更好，才让维克托有了改变。

可事实摆在那儿——他把《与我同在》滑得比维克托拿金牌那次还要好。

每当维克托练习短节目时，胜生勇利总会尽可能守在挡板旁。他全程不说一句话，可身体探向冰面的角度却像精准的评分器——只要他不是半挂在围栏上探头，那这段编排肯定有问题。

而维克托总能精准捕捉到这个信号，转头就把那段动作练到肌肉酸痛。

可最近他却做了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把招牌的四周后内点冰跳从节目里删掉了。那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跳跃，也是难度最高的动作，他试过无数种衔接方式，却始终没法和选的配乐完美融合。

没人知道，他愿意放弃这个能稳拿技术分的杀招，只是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人。比起冰冷的技术分，他更在意那个人给出的节目内容分。

事实证明这个选择没错。保留四周跳的话，整套节目的技术难度能和勇利的《爱欲》或《圣爱》持平，可节目内容分绝对没法追上勇利的水平。虽说他五连冠的身份或许能让裁判网开一面，但维克托不屑于这么做。去掉跳跃后，总分少了几分，可节目整体的流畅度和情感表达却上了好几个档次。

这天他们驱车赶往圣彼得堡的一家冰场，那里要举办小地区预选赛，是普利赛斯基晋级的关键赛事。虽说不是他们常训练的主场，但至少能让普利赛斯基在比赛前睡在合租公寓自己的床上，也算占了点优势。

雅科夫坐在副驾上，看着后视镜里正和维克托讨论编排的勇利，忽然承认了一个他之前从没考虑过的事实。当初他把胜生勇利招进队里，不过是想让他编出更漂亮的节目，可现在看来，勇利不止自己在进步，还带着整个队伍一起变好了。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其他选手自求多福吧，他们雅科夫的队伍，可不会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