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一
克雷登斯总说,一切的开端是那个男人。
他有着丝绸般柔滑的嗓音,发丝是白金交缠的颜色,凑在他耳边低语的诱惑像淬了毒的蜜,让他既恶心到胃里翻江倒海,又忍不住生出抓心挠肝的渴盼。
可事实远早于那个瞬间——早到他被亲生父母丢进孤儿院的那天,早到那个笑盈盈的女人牵起他的手,把他领进所谓新家的时候。
他后知后觉,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温度,只有像燧石一样冷硬的光,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困在了名为“家”的牢笼里。
最近他总睡不好,夜里会被冻醒,裹着薄得像纸片的被子瑟瑟发抖,皮肤上还总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触感,痒得他浑身发毛。满心的怒火快要把那点残存的善意和希望烧得精光。
白天的他困得像一滩烂泥,站在纽约街头发传单,来往行人行色匆匆,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更没人在乎那个疯女人和她这群衣衫褴褛的孤儿在念叨些什么。
一个男人路过时,故意朝他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嘴角还挂着嗤笑。克雷登斯攥紧了手里的传单,心里又酸又涩。如果魔法真的存在,这世界总该能好一点吧?
他眼神放空,拖着脚步躲进一条肮脏的小巷里,把传单紧紧按在胸口,像攥着最后一点能保护自己的屏障。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过了好半天才发现,有人停在了他面前。
他慢慢抬起头。
男人和他差不多高,浅灰色的眼睛,头发是他从未见过的金银混合的色泽。对方脸上挂着笑,那笑容看着和善,可眼睛里却空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半点温度。
多年在养母喜怒无常的掌控下求生的本能在尖叫——这个人很危险。克雷登斯悄悄把重心移到脚后跟上,尽可能地和对方拉开距离,只差没直接后退了。
他的小动作似乎让男人觉得有趣,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多了几分恶意。当男人伸手时,克雷登斯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那抹恶意就更浓了。
“亲爱的孩子。”男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戴着手套的手贴上他冻得冰凉的皮肤,让他像被盯上的猎物一样浑身发颤,“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要是有魔法就能改变一切了?”
男人抬起另一只戴手套的手,打了个响指。
一点火苗突然在他掌心窜起,在冷风中轻轻摇曳。
“我可以把这份力量给你。”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催眠般的魔力,“它会完完全全属于你,任你掌控。”
他把火苗往空中一抛,克雷登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那点小火苗瞬间炸开,化作一圈燃烧的火环,炽热的温度透过他单薄的衣服渗进来,暖得他几乎要落泪。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火光映得他的眼睛泛起金色的光,眼神里带着捕猎者的贪婪。他再次伸手,戴手套的手指按在了克雷登斯裸露的手腕上。
“有了这份力量,你能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男人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耳膜,“你可以离开那个残忍的女人,拥有你一直梦想的完美家庭。”
克雷登斯的眼前好像真的浮现出了那个画面——穿着红裙子的母亲在笑,父亲伸手搂住她和自己,手腕上还印着漂亮的墨色纹路……
冷不丁一声响指划破了小巷的寂静,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
“等你想好了,就呼唤我。”男人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触感让他恶心地闭上了眼,浑身发抖。
下一秒,男人就消失了。
克雷登斯孤零零地站在小巷里,脚边的脏雪被火环烧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只剩下焦黑的痕迹。
诱惑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心脏,力量的低语在他脑海里盘旋,勾得他心神不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的味道——是刚才咬得太用力,把嘴唇咬破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其二
纽特总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对劲。
他不是没经历过初到异国的陌生感,那种格格不入的错位感通常一两天就会消散,就算是严重的文化冲击,最多一周也能适应。
可他刚踏上美国的土地,攥紧手里的皮箱从蒸汽船上下来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
那种违和感很微妙,就像挂歪了一厘米的相框,或是隔着沾满污渍的玻璃窗看外面的世界,一切都透着点扭曲,像反复出现的噩梦——明明所有细节都和现实一样,却总有哪里不对。潜意识里的警报在疯狂作响,让他后颈发麻,皮肤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比平时更焦躁不安。
他的两只雷鸟也察觉到了什么。
越靠近美国,它们就越躁动。那只活生生的雷鸟弗兰克,就算待在皮箱里也不安分,不肯长时间落地,每次纽特靠近时,它金色的眼睛里都满是慌乱。就连他手腕上的雷鸟墨痕也前所未有的不安分,时不时就展开翅膀,或是缩在手腕边缘,不像往常那样乖乖待在手腕内侧。以前只要他用手指摩挲一下就能让它安静下来,可这次不管用了。纽特只好把衬衫袖子往下扯了扯,紧紧扣好袖口,生怕被麻瓜瞥见这会动的纹身。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磨得发亮的皮箱,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只要低调一点,安分几个星期就好,足够他往返亚利桑那州,顺便在路上停下来,记录几种野生的神奇动物。
可他忘了,自己的运气向来烂得离谱。
那种能让旁人都忍不住摇头叹气,念叨着“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霉运。
纽特这辈子改不掉的第一个毛病,就是对神奇动物毫无底线的心软。
他承认这次在麻瓜银行里出的乱子,自己确实要负大半责任——谁让嗅嗅那家伙天生就改不了偷亮晶晶东西的破毛病,愣是当着一屋子麻瓜的面,把银行柜台的金纽扣扒了个干净。他只能拽着刚认识的麻瓜朋友幻影移形,落荒而逃。
但真正把他的霉运从「有点糟」升级到「彻底完蛋」的,是跑路时撞上的第二个麻烦。
蒂娜。
她拦住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冷冰冰的命令:「你跟我走一趟。」
第二句话是亮证件,硬邦邦的声音砸在他耳膜上:「波本蒂娜·戈德斯坦,美国魔法国会傲罗,叫我蒂娜就行。」
第三句话,就是直接宣布逮捕。
她连犹豫都没有,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拽着他幻影移形,直接落到了美国魔法国会总部的台阶上。
纽特本来就对掌权者没什么好感——过去七年为了写书四处旅行,他跟各国魔法部的人打了不知道多少交道,每一次都差点把自己送进牢房。现在站在美国魔法界的权力中心,说他不舒服都算是轻描淡写。
蒂娜的胳膊死死勾着他的,生怕他半路跑了,拖着他在一模一样的走廊里七拐八绕。纽特尴尬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手下意识攥着自己纹过身的手腕,左手把行李箱抓得死紧,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蒂娜用胳膊肘狠狠撞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巨响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纽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屋里有三个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们。
「总统女士。」蒂娜的目光直接投向桌旁唯一的女性。
魔法国会总统挑起了端庄的眉,但先起身迎上来的,是总统右手边的男人。
他很高,比本来就瘦长的纽特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深色的目光扫过纽特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随即就把注意力钉在了蒂娜身上。
「戈德斯坦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不悦。
纽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肩膀垮了下去。
蒂娜却反倒抬了抬下巴,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抱歉,格雷夫斯先生,但这件事不能等。」
格雷夫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即转头对总统微微欠身:「能请您稍等片刻吗,女士?」
总统挥了挥纤细的手,语气轻松得像在打发一只苍蝇:「等你忙完再说吧,格雷夫斯。」她又看向蒂娜,眼神冷得像冰,「还有,戈德斯坦小姐,下次记得敲门。懂点规矩。」
蒂娜立刻低下头,语气带着明显的懊恼:「抱歉,女士。」
格雷夫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跟上:「走吧。」
他从两人身边擦过,身上厚重的冬衣扫过纽特的手臂。
一股静电猛地窜过纽特的手背,快得像一道闪电。但让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的,不只是那一下刺痛——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顺着他的手腕一路爬下去,指尖瞬间变得又热又麻,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肤里。
蒂娜好奇地瞥了他一眼,纽特赶紧摇摇头,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他用力攥紧行李箱的把手,手指还在发抖,低着头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才来美国不到三个小时,先是在麻瓜银行闯了祸,又被傲罗逮捕,现在还平白无故多了这么奇怪的触感。
纽特在心里哀嚎。
他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摊上了一个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