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总爱自言自语。
对着钉在墙上的凶案现场地图，他会低声碎碎念，指尖在纸面上游走，仿佛能顺着线条揪出藏在暗处的凶手。做实验时更是离谱，明明手里拿着笔记本在记录，嘴里却非要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念叨出来，像是在跟空气汇报进度。一旦思路撞上死胡同，他能对着天花板吼，对着壁炉架上的骷髅头吼，对着光秃秃的墙吼，急眼了连约翰都能当成出气筒。
约翰早就练出了自动屏蔽神功，直到今天才后知后觉——这家伙居然在打电话。要知道夏洛克自己说过，比起通话他更爱发短信，约翰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正经接打电话。
突然，一只带着消毒水味的手把手机怼到了他下巴上，夏洛克的声音像淬了冰：“你跟她说。”
“什、什么？”约翰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掉地上的手机，对着听筒喂了一声。夏洛克却耸着肩，大步流星地踹开卧室门躲了进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喂。约翰凭着声音判断，对方是位上了年纪的女士，一口地道的上层阶级口音，透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
“你是谁？”
“呃，我是约翰·华生。请问您是？”
对方重重叹了口气，听筒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杂音。“总比被直接挂掉强，至少你不会像那个混小子一样摔手机——你知道现在的手机有多贵吗！真抱歉把你卷进来，我晚点再打过来。”
没等约翰再说什么，听筒里就响起一串叮铃哐啷的提示音，通话结束了。他低头看向屏幕，通话时长九分十三秒，来电备注赫然是“妈咪”。
约翰愣了愣。
合着他听了快十分钟的自言自语，居然是夏洛克在跟亲妈打电话？
第二次被夏洛克把手机怼到脸上时，约翰已经有经验了。他正泡在满是泡沫的水槽里洗碗，干脆把手机夹在肩窝和脸颊中间，张口就来：“您好，福尔摩斯夫人。”
“万一不是我呢？”
“那我就当自己演了场独角戏。”约翰用毛巾擦干净手，靠在厨房台面上，“可除了您，还有谁能让夏洛克不直接挂掉，反倒把手机塞给我？”
福尔摩斯夫人低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点戏谑：“能忍他这么久，你简直是圣人。”
约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我可算不上圣人。”
“那就是共犯？倒也更贴切。对了，他还把实验样本往冰箱里塞吗？”
“天天塞！”约翰瞬间垮了脸，“保鲜层放着断指，微波炉里冻着眼珠，我现在都不敢随便开冰箱门，生怕掏出点不该看的东西。”
“上帝啊，我还以为他长大了能改改这毛病。”福尔摩斯夫人无奈地叹气，“这根本不是正经做实验！万一样本被食物细菌污染了怎么办？”
“您说得太对了。”约翰深表赞同，不过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实验严谨性——他只是不想在拿牛奶当早餐时，跟一根断指四目相对而已。
“好了不耽误你了，我知道你还要帮那混小子收拾烂摊子。”福尔摩斯夫人的语气软了些，“要是哪天受不了他了，或者需要个人听你吐槽，随时给我打电话。毕竟没人比我更懂养个疯子是什么滋味。”
“谢谢。”约翰刚说完，电话就挂了。他赶紧掏出自己的手机，把福尔摩斯夫人的号码存了进去。
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欢快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着“夏洛克妈妈”几个字。约翰把倒扣在腿上的小说放下，接起了电话。
“约翰！”福尔摩斯夫人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希望我没打扰你。”
“当然没有。”约翰笑着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正闲得发慌。
“夏洛克最近怎么样？”她问得轻描淡写，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好不好。约翰突然有点纠结——跟夏洛克的妈妈聊他的近况，算不算出卖战友？可转念一想，上次夏洛克为了测试药物效果，把他锁在实验室地下室里喂致幻剂，差点没把他吓死；还有上次夏洛克让他拿麦克罗夫特的钱当卧底，转头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出卖就出卖吧。
“跟个疯帽子似的，精力旺盛得能拆了整栋公寓。”
“那就好。”福尔摩斯夫人反倒松了口气，“你该知道，他安静的时候才是真的不对劲。”
“太对了。”约翰差点就把上周的事说出来——那天夏洛克安安静静了四个小时，约翰还以为他终于开窍要休息了，结果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被揍得肋骨断裂、昏迷不醒的疯子。但他咽了回去，这话要是说出来，指不定要让老太太担心多久。
“对了，达文波特那件事进展如何？”
“已经结案了，我正打算——等等，您怎么知道这件事？我还没写进博客里啊。”
“我有我的办法。”福尔摩斯夫人的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严肃，“是手套帮你们找到突破口的，对吗？”
“您好，福尔摩斯夫人。”
“约翰亲爱的，你好呀。”
约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叫他亲爱的了？他关掉煤气灶，侧身靠在厨房台面上。跟福尔摩斯家的人通话必须全神贯注，不然指不定会错过什么重要信息，更别提旁边还开着火。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约翰忍不住脑补起福尔摩斯夫人打电话时的样子。她是在厨房里一边烤饼干一边跟他聊天，还是坐在古色古香的扶手椅上，就着壁炉的火光抿着波特酒，手里还夹着根长烟嘴？他总觉得她应该住在郊外的庄园里，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篱，窗户都是菱形的玻璃，阳光照进来能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您不是来问夏洛克的？”
“问你和问他，不是一回事吗？”
好像还真是。约翰一时说不清自己该觉得欣慰还是郁闷。
“意大利那件案子刚结束吧？”福尔摩斯夫人话锋一转。
“嗯。”约翰已经不惊讶她怎么知道的了。
“那案子肯定折腾坏了，你们蹲点的时候应该下雨了吧？”
“何止下雨。”约翰想起那两天的经历就头疼，“足足蹲了两晚，第一天没下雨，但冷得骨头缝都疼，我冲了十分钟热水澡才缓过来。好在住的酒店不错，水压够大热水管够，要是换成那种水管哐哐响的小旅馆，我估计得冻成冰棍。”
“夏洛克就是这样，总把身边人折腾得半死不活。”福尔摩斯夫人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还好啦，习惯了。”
“一点都不好。”福尔摩斯夫人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我管不了他，麦克罗夫特也管不了，他连自己都管不住。但他听你的话，你得好好利用这一点。”
约翰张嘴就想反驳——夏洛克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话？也就房东赫德森太太能使唤动他。可转念一想，雷斯垂德这么说过，茉莉这么说过，连麦克罗夫特那个老狐狸都承认，夏洛克唯独对约翰的话能听进去几分。
“大家都这么说，但我自己没觉得。”
福尔摩斯夫人沉吟了一声，那语气跟夏洛克不耐烦时的哼唧声一模一样。“对了，我看过你的博客。”
约翰后颈的汗毛突然炸了一下。
他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博客里的内容——有没有骂过夏洛克？那肯定有。骂过麦考夫？也少不了。可他什么时候说过福尔摩斯太太的坏话？应该没有吧，毕竟那两兄弟几乎从不提自己的母亲。
他对着电话那头干巴巴地问："你……看了？"
"这是我唯一能跟上我儿子节奏的办法。"福尔摩斯太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去年春天和莎拉分手了，对吧？"
"是……"约翰的声音沉了下去。那次新西兰旅行明明还挺愉快，结果回来没几天，夏洛克就把倒时差倒得昏昏沉沉的他从床上薅起来，害得他从消防梯上摔下去，脑震荡躺了好几天。莎拉就是那时候彻底爆发的，说她受够了每天提心吊胆，生怕第二天在新闻里看到他的名字。
"夏洛克买过啤酒。"
"是吗？"约翰翻了个白眼，视线飘向天花板。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跟夏洛克待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又混乱。
"嗯。"福尔摩斯太太清了清嗓子，一字不差地念出了博客评论，"我去买了东西，冰箱里有几罐啤酒，放在脚旁边。"
约翰愣了愣，思绪飘回那天。那是种日本啤酒，跟他平时喝的完全不一样，但他根本没心思挑剔——毕竟能有酒喝就不错了。而且那次的"脚"好歹还套了袋子，比夏洛克随便把尸体零件扔在茶几上强多了。
"你肯定知道，我儿子从不喝啤酒，就算喝也绝不会碰罐装的。"
那时候他和夏洛克才认识几个月，却已经一起扛过了莫里亚蒂。约翰试着想象夏洛克走进超市，站在啤酒货架前挑挑拣拣的样子——他怎么会选日本啤酒？肯定又是靠他那套推理，从自己的发型、走路的姿势，甚至之前买过的酒里推出来的。
"是为你买的。"福尔摩斯太太补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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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十分钟，终于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喂？"
"你好。"他清了清嗓子，先往沙发上一躺，又觉得一个大男人躺平打电话太像闹脾气的高中生，赶紧坐直了，"呃，您好。"
"倒是稀罕。"福尔摩斯太太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约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
福尔摩斯太太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如果是夏洛克出事，麦考夫肯定会第一时间告诉我。"
"——真的没事。"约翰硬着头皮接话，"就是……打个电话聊两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聊两句？"福尔摩斯太太的语气里透着真切的好奇，跟夏洛克上次问他"为什么有人会因为收到不合心意的圣诞礼物生气"时一模一样，明明一脸困惑，却又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上次给我打电话还是好久以前了。"约翰索性破罐子破摔。
"哦。"福尔摩斯太太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点得意的笑意，"你是怕我孤单，特意来关心我？真贴心。既然现在换成你主动了，那夏洛克最近怎么样？"
约翰交叉着腿，又松开，诊所里日复一日的久坐让他的腿有点抽筋。他干脆站起来来回踱步，试图舒展僵硬的肌肉。"他去爱尔兰了。你没看我的博客吗？"
"博客只告诉我他在哪，没说他过得怎么样。"
约翰耸了耸肩，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却又觉得福尔摩斯太太说不定能从他的呼吸里听出来。"应该还行吧，没给我发消息抱怨无聊。"
"一点消息都没有？"
"发过一封邮件，让我去圣巴茨医学院拿几只耳朵。"约翰想了想，补充道，"还发了张犯罪现场的照片。"
福尔摩斯太太笑出了声："你想他了！所以才来找我这个'次优选择'，也就是他妈妈。真可爱。"
"我才没有——"约翰猛地闭了嘴，耳朵烧得发烫。他僵在客厅中央，一只手叉着腰，简直想把手机扔出去，"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觉得这挺浪漫的。"福尔摩斯太太语气轻快，"而且我也能跟人聊两句，不算亏。麦考夫可从来不会给我打电话闲聊。"
"不会吧？"约翰有点意外，麦考夫看起来明明是那种最尽责的儿子。
"他每周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更勤。"福尔摩斯太太轻嗤一声，"母亲节、我的生日、圣诞节，一次都不会落下，说不定早就把日程输进他的计划表了。跟我讲他那无聊的工作，跟我汇报夏洛克的近况，问我这一周做了什么，要不要钱。我每次都说我什么都没干，也不需要他的钱。每次通话绝不超过十五分钟，我烦透了。"
约翰愣住了："您烦？"
"你知道夏洛克多久给我打一次电话吗？"她根本没等约翰回答——毕竟约翰也猜不出来，"从来没有。我敢说他连想都不会想起我。没有短信，没有邮件，没有照片。只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才会打过来，用完就消失。"
约翰对着手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可我爱死他这点了。"福尔摩斯太太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麦考夫打电话是出于义务，或者是为了确保自己能拿到遗产，我懒得猜，也不在乎。但夏洛克打电话是真的需要我。他可能粗鲁、刻薄、讨人嫌，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约翰想了想，夏洛克确实偶尔会装成正常人去套证人或者苏格兰 Yard 探员的话，但那都是为了查案。至少对他，夏洛克从来懒得装，有什么说什么。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电话那头传来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轻响，福尔摩斯太太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同意了。"
"嗯。"约翰挠了挠鼻子，"好像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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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的声音从卧室里飘出来，黏黏糊糊的："好的妈妈……知道了妈妈……嗯……好。"
挂了电话，他没走正常路线，而是绕着厨房转了一圈，又围着咖啡桌走了个圆，才磨磨蹭蹭地晃进客厅，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约翰正坐在扶手椅上看报纸，其实从夏洛克进门起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还是硬撑着把报纸举在眼前，假装自己很忙。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约翰终于忍不住把报纸往腿上一摔，抬头瞪他："又怎么了？"
夏洛克张了张嘴，又闭上，眉头皱成了一团，居高临下地盯着约翰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妈妈问你了。"
"哦？"约翰迎着他的目光，一点都不打算躲开。
"我说你挺好的。"夏洛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确实挺好的吧？"
这话尾音飘得跟问句似的。约翰挑了挑眉："挺好的，多谢关心。"
"那就好。"夏洛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猛地坐进对面的扶手椅里，整个人陷得很深，长腿伸出来，膝盖几乎碰到约翰的膝盖，脚还直接搭在了约翰的脚上。约翰动了动脚趾，没把脚挪开。
"我觉得她喜欢你。"
"那挺好的。"约翰拿起报纸重新展开，假装继续看，"我好像也挺喜欢她的。"
夏洛克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烦躁气音，几乎是在低吼。
“她觉得你有用，还……挺欣赏你。”
约翰挑了挑眉，从那本根本没在看的报纸上方探过视线，盯着夏洛克。
“她亲口说的？”
“她说你身上有不少优点。”
约翰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早知道就别把眉毛抬那么高，现在想再往上挑都没余地了。
“还说你不是个蠢货。”
“你突然说这个……”约翰刚开了个头，后半句话就猛地咽了回去。夏洛克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一下子凑到他面前，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几寸。
约翰吓得连人带椅差点往后翻倒，手里的报纸飞得到处都是。
“她说要是我不把欣赏说清楚，”夏洛克的脸近得让约翰只能盯着他瞳孔里那点深色的光斑，“就会有别的女人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才不信这话，这不可能是真的，对吧约翰？”
约翰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因为你是我的。”夏洛克又往前凑了凑。约翰感觉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下一秒，夏洛克低下头，咬了咬他的下颌角。尖锐的齿尖擦过皮肤的触感让约翰猛地屏住了呼吸——不疼，但也足够让他大脑宕机。
约翰闭紧眼睛，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生怕再用力就要把扶手捏碎，或是把自己的骨头捏断。他微微偏过脸，鼻尖蹭到夏洛克的鼻尖，紧接着夏洛克也微微转头，两人的唇瓣终于碰在了一起。
这个吻又僵又别扭。夏洛克先退开，眉头皱成了一团。
“你妈真说过这些？”约翰忍不住笑了，“还是你就是想找个借口，说你喜欢我？”
夏洛克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张脸拉得老长，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闭嘴。”
“我偏不。”约翰笑得更欢了。看着夏洛克一脸炸毛又气鼓鼓的样子，他简直要把下巴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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