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迪利广场的风裹着咖啡香和尾气,约翰正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出神,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好像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脚步顿了半秒,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算了,约翰这种烂大街的名字,谁知道是喊谁。再说他现在连重新抬起头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提停下来找人搭话。
跑完今天这堆差事的时候,他的腿已经疼得像是被弹片搅碎了骨头,右肩也烧得厉害。都怪那该死的拐杖。更糟的是,拦了十分钟的车,愣是没有一辆出租车愿意停下来载他。
约翰咬咬牙,把拐杖举得老高,故意露出那条一瘸一拐的腿。既然用钱拦不住车,那就只能靠别人的同情心了。
结果刚挥了一分钟,就有辆出租车停了下来。他差点没忍住抄起拐杖砸扁那车的引擎盖。
他才不需要什么可怜。他不是废物。他挨了一枪还活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强——就是活着好像没什么奔头而已。
可他实在走不动下一个街区了,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麻烦去冈特斯顿路22号。”
司机哼了一声算是听见了,车子贴着路边开出去。约翰用拳头撑着下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呆。
过了半天,司机突然开口,一口标准得像是特意练过的伦敦腔扑面而来:“你这腿瘸得不轻啊,是打仗弄的?”
约翰猛地抬起头,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
他感觉脸都在发烫。不会吧,已经明显到连出租车司机都能一眼看出来了?是不是全世界都在看他像个乞讨尊严的慈善救济户一样,拖着腿在街上晃来晃去?
“哈哈,瞎猜的呗,先生。干我这行什么人都能见着。”司机语气轻快得很,活脱脱一个刻板印象里的伦敦出租车司机模板——戴着鸭舌帽,长着一张贼兮兮的脸,简直像是从老电影里跑出来的,“不过你身上有股军人的劲儿,而且这肤色一看就不是在伦敦晒的。”
他还笑了两声,等着约翰接他那句吐槽伦敦鬼天气的话。
约翰懒得配合他假笑,只敷衍地嗯了一声。换作以前,他说不定会觉得能在出租车上碰到个会观察人的聪明人挺有意思——他之前交往过的最聪明的姑娘就是个咖啡馆服务员。可现在他只觉得累,什么意思都没有。
他又把脸埋回拳头里,结果那司机还不肯罢休。“回家的日子没你想的那么顺心吧?”
约翰刷地坐直了:“你说什么?”
司机耸耸肩,像是知道自己戳到了痛处:“就是看着你心情不太好,先生。我知道从战场回来很难适应。”
约翰懒得跟一个陌生人扯这些,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多谢关心,我自己能搞定”,就故意把脸转向窗外,摆明了不想再聊。
谁知道那司机根本没看出来,还接着说:“别想不开啊先生。”
约翰猛地回头,怒火一下子窜了上来。他盯着仪表盘上的姓名牌——霍普,这司机叫霍普。“霍普先生,我的事跟你没关系,麻烦你闭嘴行吗?”
他以为这话够直接了,没想到司机还能接着往下说。
“我是有原因才这么问的。”
约翰咬着牙压着火气。老天,他该不会是要跟自己说他也有过自杀的念头吧?那他现在就跳车。
可霍普只是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得意笑容:“我还从没跟想自杀的人玩过这个游戏呢。”
约翰的本能瞬间拉响了警报。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这根本不是去他住的那个破旅馆的路!
出租车慢悠悠拐进一片荒凉的商业区,停在一排空荡的店铺门口。霍普的语气平静得像傍晚飘落的雪:“下车吧,别磨蹭。”
约翰刚要质问,就看见一把枪顶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眼霍普脸上那副假惺惺抱歉的表情,乖乖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这是被打劫了?”
心脏疯狂地跳着,脑子却在飞速计算逃跑的路线和角度。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车门把手,却听见霍普开口:“你看新闻吗?还有,把拐杖留在车里。”
约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车门缝隙太窄,根本没法挥起来当武器。他松开手,任由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一瘸一拐地朝着霍普指的那扇掉漆的涂鸦门走过去。他的腿跑不了,反抗也是白搭。再说,跟回到那个破出租屋烂掉比起来,被个拿枪的疯子绑架好像还更有意思点。
“我看报纸。”他说。
“还记得那些‘连环自杀案’吗?”
霍普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嘲讽的意味都快溢出来了。约翰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记得,原来是你干的。”
那些所谓的自杀案根本就是媒体在危言耸听。他好不容易把那扇锈迹斑斑的门推开,抬头一看差点骂娘:“我靠,还要爬楼梯?你他妈玩我呢?”
这破楼少说有五层,他这腿怎么爬得上去?
可霍普手里的枪又往他方向指了指,约翰只能咬着牙抓着布满划痕的扶手往上爬。墙皮和木屑蹭得他的袖子都起了毛,他恨不得一头栽下去砸死这个混蛋。
好不容易爬到顶层的空房间里,约翰转过身,摊开手看着霍普:“行了,现在要干嘛?开枪杀我?也太没创意了吧。”
霍普点点头:“确实没创意。不过我有个更好的选择,像你这种爱冒险的人肯定会喜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瓶子,举到约翰眼前。
约翰看着瓶子里的药片,嗤笑一声:“毒药?不错啊,中枪这种老套的死法早就过时了,下毒倒是有意思多了。”
他才不管这疯子会不会生气。他的人生简直离谱到可笑——挨了一枪丢了一切,回到伦敦浑浑噩噩过日子,好不容易有点新鲜事,居然是被连环杀手绑架。这要是真有上帝,那上帝的品味也太糟糕了。
霍普冲他咧开个诡异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股看透一切的笃定。
“我一眼就能认出丧到骨子里的人,毕竟我也那样过。”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哑,“你是不是总在问自己,活着到底值不值?是不是觉得干脆一了百了,比熬着强多了?”
约翰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的老茧。
“所以啊,我这其实是在帮你。”霍普拍了拍窗台,“直面死亡才能让你发现,自己其实还想活下去。”
两个小玻璃瓶被他重重放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玩个游戏吧。一瓶是毒药,一瓶不是。我们各拿一瓶,要么我死,要么你死。”
约翰盯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瓶子,只觉得荒谬。他本来以为会有什么更像样的场面——比如阴森的背景音乐,墙上挂着带血的钩子,而不是一个老头抄了海盗电影里的烂俗桥段来折腾他。
“这是我听过最蠢的主意。我凭什么跟你玩?”
霍普晃了晃手里的枪,金属枪身在阳光下闪了下冷光:“总比被我一枪崩了强,对吧?”
约翰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看着那把枪,又看着窗台上的药瓶,突然猛地仰头大笑起来。
“行啊,那就让我看看你这破游戏怎么玩。”
霍普的嘴角抽了抽,看不出是觉得好笑还是有点恼火。“很简单。”他拿起一瓶药,放在约翰面前的桌上,“你觉得我这种人,会把毒药放在自己这边,还是推到你面前?”
他注意到约翰挑起的眉梢,那双渗人的蓝眼睛里居然泛起了光:“瞧见没?直面死亡才能让你发现,自己还想活下去。”
他说的没错。
约翰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死气正在褪去,世界不再是一片灰扑扑的色调。他才不管什么未来,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赢下这场破游戏,活着走出这扇门。
他太久没尝过这种心脏狂跳的滋味了,久到他甚至有点上瘾。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真是疯了。
霍普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得意了:“说不定你根本不想走呢?好了,时间到,选一瓶吧。”
约翰点了点头,伸手去拿面前的药瓶。他发现自己的手居然一点都没抖,稳得不像个前一秒还在纠结活不活着的人。他等霍普拿起另一瓶,然后猛地把手里的瓶子砸向对方的脸。
玻璃碎裂的脆响里,约翰两步冲上去,一把夺过霍普手里的枪,枪托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霍普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约翰站得笔直,等对方迷迷糊糊睁开眼,才把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扣下扳机。
两人都没动。
“我是上过战场的老兵,你觉得我会认不出真枪假枪?”约翰嗤笑一声,对着枪口吹了口气,把那点打火机冒出的小火星吹灭了,“再说了,就算这是真格的格洛克,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扳机都未必扣得动,能打中墙就算你赢。”
他掏出手机拨通报警电话,冷冷地盯着地上的霍普:“老实待着等警察来,不然我把你眉毛烧没。”
***
警察赶来的时候,现场乱成一团。约翰乖乖配合他们把自己和霍普都拷上,给负责的银发探长复述了一遍全过程,回警局又说了一次,直到一个穿得过于昂贵、一看就不是普通警察的男人推门进来。
那高个子男人全程冷着脸,已经第三次阴阳怪气地打断他的话,约翰终于忍无可忍,转头问探长:“不好意思,这谁啊?跟你们一伙的?我还从没见过头发这么欠揍的警察,我都快把这故事背下来了。”
探长一口咖啡呛在喉咙里,咳嗽得直拍桌子。高个子男人皱起眉,突然开口:“阿富汗还是伊拉克?”
约翰翻了个白眼,心想又来了。“阿富汗。我是皇家陆军医疗队的医生,肩膀中过枪,但瘸的是腿——不过生死关头又能跑能打。你要是再敢说一句屁话,今天咱们就试试到底谁先死。”
探长直接笑摔在地上,咖啡泼了一身灰夹克。那高个子男人却突然咧嘴笑了,好像约翰刚才的威胁是什么天大的赞美。
“你在找合租室友。”
不是问句,是肯定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