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这辈子总共遇见过二十四个约翰。
他能把这些人的姓氏、中间名,甚至遇见的先后顺序倒背如流。可惜没一个是对的,没一个是刻在他右手中指戒指内侧的那个名字的主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把每一个约翰的信息都仔仔细细记在小本子上——至少在见到他们的第一眼,他都抱着那么点不切实际的期待,直到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里毫无波澜,绝不可能把“夏洛克”三个字刻在自己的戒指里。
他母亲总为他戒指上这个烂大街的名字叹气。
“你一天能撞见好几个约翰,”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转动着自己左手的婚戒,“我知道你一次次失望,心里有多累。”
夏洛克知道母亲的戒指内侧刻着父亲的名字。小时候她曾摘下来给过他看,那行小小的蓝色字母写着“珀西瓦尔”。后来她再也没摘过,灵魂印记这东西太私密了,除了父母和命中注定的另一半,谁看都是冒犯——就连户口本、出生证明和护照上,也只用“SBI”三个字母代替。
婴儿刚出生时,手指上的名字小到肉眼看不见,得靠医生用放大镜才能看清记录。等长到四五岁,孩子们会戴上第一枚戒指,大多是塑料的,五颜六色什么都有。极少数情况下,灵魂伴侣会在孩童时期相遇,那他们就会一直戴着塑料戒指,直到十六岁生日当天换上象征绑定的金戒指。可大多数人到了十六岁,只能戴上银戒指,昭告天下自己仍在寻找另一半。
要是伴侣过世,就得换上黑戒指。
这规矩私密到亲兄妹之间都很少过问,除非相差好几岁。夏洛克直到某次撞见麦考夫和他的伴侣,才知道哥哥的灵魂印记主人是谁——说起来还全是他的功劳。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夏洛克疯了似的给苏格兰场写信,把那群警察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们全是一群只会嚷嚷的蠢货。终于有个探长忍无可忍,派了个手下过来找他谈话。
倒霉的格雷格·雷斯垂德刚升上警长,就接到了这破差事。
门是麦考夫开的。夏洛克在走廊尽头喊了声哥哥的名字,结果就这么成了——天下能有几个人叫麦考夫?更别说对方的左手指内侧,刚好刻着麦考夫的名字。
两人把夏洛克从走廊里赶了出去,急着确认彼此的灵魂印记颜色是不是一样的——没错,都是金丝雀黄。然后就绕着庄园走了四个多小时,嘴巴就没停过。
格雷格到最后也没骂成夏洛克。
接下来的两年,夏洛克只能酸溜溜地看着格雷格追求麦考夫,看着两人你侬我侬——不过格雷格还算够意思,看在麦考夫的面子上,偶尔会帮夏洛克混进犯罪现场查案。这场恋爱在夏洛克十八岁那年夏天迎来了结局,麦考夫和格雷格办了婚礼。
那时候夏洛克已经跳级读了三年大学,可从十六岁戴上银戒指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会盯着戒指内侧那行浅橙色的小字发呆。他总在想,他的约翰什么时候才会找到他,告诉他他其实值得被爱,哪怕只是被喜欢也行。
他快急疯了。十八岁遇见灵魂伴侣不算早,可他已经在大学里碰见过十个约翰,每次都费劲巴力地凑过去搭话,最后全是失望。他每次听见“约翰”两个字,心脏都会不受控制地漏一拍,可那些约翰听见“夏洛克”时,眼神里从来没有过他期待的惊喜。
婚礼刚结束没多久,夏洛克遇见了约翰·威尔克斯。那人总说自己更爱用中间名塞巴斯蒂安。
塞巴斯蒂安长得高,性格又风趣,聪明劲儿也合夏洛克的胃口,完全就是他想象中灵魂伴侣该有的样子。对方戴着一枚雕花繁复的银戒指,夏洛克一眼就看出是传家宝,跟麦考夫婚前戴的那枚差不多——他现在戴的就是那枚。
他没让塞巴斯蒂安摘戒指确认,只当那些约会、那些朋友介绍、那些温柔的笑容都是默认。那三周他飘在云端,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命中注定的人。
直到某天晚上,塞巴斯蒂安想跟他上床。
夏洛克在最后关头清醒过来,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逼着他摘下戒指。跟非灵魂伴侣上床是天理不容的事,哪怕现在守贞的规矩已经快没人当回事了——他可清楚记得麦考夫和格雷格根本没等到婚礼。
当他扯下那枚戒指,看见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内侧刻着的是“莉萨”两个字时,气得直接把那枚破戒指扔出了窗外。塞巴斯蒂安只能灰溜溜地从宿舍里逃出去,灵魂印记暴露在外,脑袋垂得低低的,右脸颊上还留着夏洛克的巴掌印。
夏洛克蜷在床上,把枕头抱得死紧,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他熬了一整夜,拼命想把约翰·塞巴斯蒂安·威尔克斯这个名字从脑子里抠出去。没用。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约翰是不是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就死了。伦敦又不大,要是对方真的把“夏洛克”刻在手指上,怎么会找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网上那么多找灵魂伴侣的网站,随便搜一下就能找到他吧?
难道……对方根本不想找他?
他彻底垮了。可卡因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失望,于是他拼命往自己身体里灌。他干脆换上了黑戒指,骗自己说他从来没有过灵魂伴侣,骗自己说他找了这么多年的约翰刚出生就死了,连自己手指上刻着“夏洛克”三个字都不知道。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揣着一身可卡因的劲儿,晃悠到了案发现场。
雷斯垂德当场黑了脸,抓着他的后领就往门口推:"滚回家清醒清醒,不清醒别来上班。"
几周后他在医院醒过来,睁眼就对上迈克罗夫特能冻死人的眼神。他哥几乎是吼着骂他,说他是个蠢货,才二十二岁就想把自己作死,让他想想妈妈,想想自己,想想那个可怜的灵魂伴侣。末了还指着他的手,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你戴那枚黑戒指是什么意思?"
"我的灵魂伴侣,"他扯着被子把脸蒙住,声音闷得发沉,"已经死了。"
从那之后他把所有访客都挡在了门外,连护士都不让靠近。后来听说负责给他换药的护士叫约翰,他当即拍着病床要求换人——哪怕他清清楚楚看见那护士手上戴的是金戒指,某次对方帮他调输液管时戒指滑下来一瞬,他瞥见指圈内侧刻着Deborah,至少是个D开头的名字。
他戒过毒,又复吸。某次过量服药差点把自己送走,好不容易捡回条命,又咬着牙戒了一次。这样的循环反复了三次,直到某天雷斯垂德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推开了他那间堆满外卖盒的公寓门。
夏洛克盯着那团软乎乎的小肉球看了半分钟,才慢吞吞开口:"那是什么?"
"这是婴儿,"雷斯垂德用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语气回答——就是他平时对着那些脑子转不动的凡人说话的语气,带着三分怜悯七分不耐烦,仿佛在说"你怎么蠢成这样,我得慢慢跟你解释"。
夏洛克气得牙痒,却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雷斯垂德继续说:"她叫卡罗琳。"
"然后呢?"
"她是你侄女。"
夏洛克的眼睛猛地睁大:"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二十个月前吧。"雷斯垂德把小姑娘往怀里又托了托,那孩子有着一双跟他如出一辙的灰蓝色大眼睛,正滴溜溜地打量着满是狼藉的客厅,眼神里透着不符合年龄的机灵。夏洛克瞬间反应过来——这是福尔摩斯家的眼睛,只能是迈克罗夫特的种。
"妈妈是谁?"
"我表妹。"难怪孩子的眉眼间带着几分雷斯垂德的影子。
"你带她来干什么?"夏洛克瘫在沙发上,语气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他连亲哥有了女儿都不知道。
"两个原因。"雷斯垂德把卡罗琳的小手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一是迈克罗夫特去津巴布韦公干了,保姆又病了,我实在没人带她;二是让你看看,你吸得神志不清的时候,错过了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她快两岁了,夏洛克,还从来没见过她亲叔叔。"
"你觉得拿个孩子就能劝我戒毒?"夏洛克嗤笑一声,"别做梦了,我不会因为什么狗屁的伤感和愧疚就改头换面。"
"这两年你见过我几次?"雷斯垂德突然问。
夏洛克耸耸肩,他哪记得清这种破事。
"几十次总有吧?"雷斯垂德的语气冷了下来,"要是你的脑子还跟以前一样好用,你早该看出来我这两年过得有多狼狈——我熬夜哄她睡觉,早上被她吐一身,她长牙的时候把我手指咬得全是牙印,我跟迈克罗夫特因为缺觉天天吵架。可你呢?你什么都没发现。你总说可卡因能让你思路更清晰,可卡罗琳就是最好的证明,它只会让你变成瞎子。"
"它能让我忘记。"夏洛克梗着脖子反驳。
"忘记什么?"雷斯垂德翻了个白眼,"夏洛克,你才二十五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别再想着大学里那些破事了,想想你自己!再这么吸下去,你活不过三十岁的,要么 overdose 死,要么跟毒贩起争执被捅死,要么把自己的身体熬垮。求你了,别让我去跟迈克罗夫特说你死了的消息。"
夏洛克没接话,只是盯着卡罗琳粉嘟嘟的小脸,半晌才低声问:"她会说话了?"
"当然会。"雷斯垂德把孩子举高了些,笑着哄道,"卡罗琳,跟叔叔打招呼。"
小姑娘张着嘴,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音节,不知道是在说"你好"还是单纯的咿呀乱叫。
"这算什么说话。"夏洛克撇撇嘴。
"闭嘴吧你!"雷斯垂德瞪了他一眼,活像护崽的老母鸡,"她怕生好不好?而且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头发油得能炒菜,胡子拉碴的,换谁见了都害怕。她已经很勇敢了。"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下来,"她很聪明,真的很聪明,是个货真价实的福尔摩斯。"
夏洛克看着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莫名动了一下:"我……能抱抱她吗?"
"不行,绝对不行。"雷斯垂德把孩子往怀里又缩了缩,还往后退了一步,"我才不会把我女儿交给一个瘾君子。"
他抬手看了看表,转身往门口走,快出门时又停住了,背对着夏洛克说:"把自己收拾干净点,夏洛克。我不想她对你的唯一印象,就是一个窝在脏沙发上的可怜虫。她值得认识一个真正厉害的叔叔。对了,你哥让我告诉你,别再戴那枚黑戒指了。你的灵魂伴侣还活着,好像在阿富汗的RAMC服役。"
"你放屁!"夏洛克猛地吼出声。
之前他一直骗自己,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个戴着刻有夏洛克名字戒指的约翰,日子反而过得安稳。可现在他知道对方还活着,脑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他的戒毒之路走得磕磕绊绊,前前后后花了一年半时间,其中大半夜晚都是在雷斯垂德家的沙发上度过的——他宁愿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雷斯垂德虽然跟他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最直白的支持者。会拍着他的肩膀说他选对了路,说他的人生会慢慢好起来,还会从警局带回来一堆戒毒手册和匿名戒毒会的宣传单。夏洛克从来没看过那些东西,但心里还是有点感激的。
迈克罗夫特的支持则隐晦得多。夏洛克最痛苦的那段戒断期,整个人蜷缩在客厅地板上,吐得昏天黑地,哭着喊着要可卡因,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迈克罗夫特连续三个晚上没合眼,守在他身边,生怕他一时想不开伤到自己。见他疼得实在受不了,就给他喂点非处方止痛药。他那时候头发很长,快到肩膀了,每次吐的时候迈克罗夫特都会帮他捋着头发,免得弄脏衣服。
公寓的卫生间都在楼上,戒断初期夏洛克连爬楼梯的力气都没有,迈克罗夫特和雷斯垂德就轮流把他扛上去洗澡、上厕所。
这种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扛来扛去的感觉,让夏洛克觉得羞耻到了极点,不止一次抱怨。可那两个人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迈克罗夫特只会面无表情地无视他,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要么是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要么是处理文件,要么是给卡罗琳喂奶。雷斯垂德则会直接怼他:"这都是你自找的。"
夏洛克正在戒毒,卡洛琳的两岁生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他甚至没意识到那天是她的生日,只偶尔会感觉到一道黏糊糊的视线——小丫头总睁着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盯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像是在照镜子,被另一个自己死死打量着。
他在哥哥家已经住了三个月,卡洛琳才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
当时格雷格刚走出房间,客厅里只剩他、夏洛克和一摞积木。小丫头突然伸长胳膊,递过来一块积木,一面刻着字母C,另一面印着完整的单词“CAT”。夏洛克仔仔细细把积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别扭地挤出一句:“谢谢。”
“不客气。”
夏洛克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你以前怎么从不说话?”
卡洛琳耸了下小小的肩膀,反问:“你不也一样?”
“因为没人跟我说话。”这话倒是真的。迈克罗夫特总绕着他走,活像他是什么瘟疫;格雷格更不用说,要么是在他犯浑的时候开口训斥,要么就是问些“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之类的废话。
“那我跟你说。”
这丫头绝对不是普通的两岁半小孩。能说完整句子,还会用缩略语,这水平别说幼儿园,就算小学低年级的孩子都未必能比。
“行吧。”夏洛克眼睛瞪得更大了,他探过身,把脸凑到小丫头跟前,“说。”
卡洛琳皱起眉头,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和迈克罗夫特简直一模一样,看得夏洛克胃里一阵翻腾。过了好半天,她才慢腾腾地开口:“你为什么总看起来这么难过?是因为生病了吗?”
“算一部分吧。”
“还是因为你的‘手伴’死了?”她指着夏洛克手指上那枚黑戒指——哪怕迈克罗夫特天天念叨让他摘下来,他也从没摘过。夏洛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手伴”是她对灵魂伴侣的奇怪称呼。
他转了转戒指,没打算深究这小丫头怎么会懂戒指的规矩——毕竟她连自己的戒指都还没到戴的年纪。谁让她是迈克罗夫特的种呢,早熟得离谱也正常。
“他没死。”夏洛克举起手,盯着戒指内侧刻着的名字,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我只是放弃找他了。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根本不可能找到。”
“那可不公平。”
夏洛克挑了下眉:“那你的呢?你看得清?”
“看不清,字太小了。”小丫头说得理直气壮。
夏洛克皱着眉起身,走到玄关墙脚那只皱巴巴的背包前翻找,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折叠放大镜。他在卡洛琳身边坐下,咖啡桌的硬边硌得他后背生疼,还是伸出手:“可以让我看看吗?”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把胳膊搭在他掌心里。夏洛克让她张开手指,举着放大镜仔细端详那层淡绿色的字——灵魂伴侣的印记会随年龄加深,两岁的孩子自然浅得几乎看不见。但他还是看清了。
约翰。
“哦。”夏洛克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什么?”卡洛琳凑过来,努力踮着脚想看清自己的手心。
“字太小了,我也看不清。”夏洛克把放大镜折好塞进兜里,往后一靠,用手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就这么看着卡洛琳堆了会儿积木,听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才闷闷地开口:“为什么放弃找我的手伴就不公平?”
“因为——”
“这不算回答。”
“我还没说完!”小丫头急了,抬手用肉乎乎的巴掌捂住他的嘴。夏洛克狠狠瞪她,她却完全不当回事,只顾着继续说,“因为就算有好多人都叫我手伴的名字,可属于我的手伴只有一个。他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他一样。”
说完她才松开手,转头继续摆弄积木。夏洛克没在意她在搭什么,直到她突然像是随口闲聊似的开口:“我可不傻。”
“我没说你傻——”夏洛克不耐烦地嘟囔,话音却戛然而止。
卡洛琳居然用积木在桌上拼出了“约翰”两个字。
夏洛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一个两岁半的小屁孩耍了。
“一千个男人里有四十个叫约翰。”卡洛琳一本正经地说,“爸爸告诉我的。”
她嘴里的爸爸指的是迈克罗夫特,这点夏洛克还是知道的。
“你爸爸还跟你说过什么?”
卡洛琳皱起小脸,像是在背书:“他说你别再自怨自艾了。你知道在全英格兰找一个叫格雷格的人有多难吗?”
她耸耸肩,一把将积木扫到地上:“我爹地就叫格雷格。”
这不是废话吗?夏洛克翻了个白眼。
他捂住脸,把胳膊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盯着地板发呆。他突然开始琢磨,他的约翰去阿富汗多久了?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他第一次开始想象,会不会有个男人正躺在坎大哈或者喀布尔的沙地上,也在盼着一个能抚平他伤痛的人?会不会那人也和他一样,快要失去希望,因为从来没遇到过叫夏洛克的灵魂伴侣?
就像手里要么攥着太多线索,要么一无所有,两种极端都让他找不到出口。
他又在哥哥家多待了三个月,一是为了彻底证明自己不会复吸,二是因为迈克罗夫特也想盯着他,怕他半路掉链子。直到在蒙塔古街找到一间合适的公寓,熬完整整半年的戒毒期,他才搬了出去。
他在蒙塔古街安定下来,挂起了“咨询侦探”的招牌。
那枚黑戒指他始终戴着。倒不是有多放不下,主要是不想被人打扰。迈克罗夫特每个月都会提醒他,他的约翰还在阿富汗,现在谈恋爱纯属给自己找麻烦。戴着黑戒指就方便多了,谁见了都会默认他是丧偶鳏夫,自动把他的冷漠归结为伤心过度。毕竟灵魂伴侣早逝后抑郁消沉,在年轻人里太常见了。
没人知道他其实已经二十九岁了——他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至少六岁,旁人都以为自己在看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寡妇。只有夏洛克自己清楚,他不过是个被命运捉弄的、暂时无爱的人。
黑戒指确实帮他挡了不少麻烦,除了偶尔会收到些令人烦躁的同情眼神和叹息。
他刚过三十岁生日没多久,一月二十九号这天,两件大事发生了。
第一件事在清晨,他还没睡醒。迈克罗夫特发来一条短信,内容一如既往的暴躁:看在上帝的份上夏洛克,赶紧把那破戒指摘了!
夏洛克自己都奇怪,这么多年来他跟哥哥在这件事上吵了无数次,偏偏这天鬼使神差地听了话。他翻出以前戴的那枚银戒指——是认识塞巴斯蒂安之前的旧物——套在手指上,居然还刚好合适。
午休刚过,迈克·斯坦福就拖着步子走进了实验室——这地方名义上是胡珀医生的,可茉莉从来不管夏洛克常年霸占着用。他身后跟着个矮壮的男人,金发已经开始泛灰,拄着根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皮肤晒得黝黑,腕部还留着明显的晒痕,一双蓝眼睛里满是疲惫,不是工作熬出来的累,是被病痛磨出来的憔悴,那眼神夏洛克再熟悉不过。
“这是我老朋友,约翰·华生。”迈克介绍道。
约翰。
夏洛克突然开口:“迈克,借我手机用用,我这边没信号。”
这话是瞎扯。地下室的信号明明好得很,而且迈克那丢三落四的毛病,十有八九把手机落在外套口袋里,搞不好今天连外套都没带来上班。可眼前这个陌生人身上有手机,夏洛克能看到牛仔裤布料被硬物顶出的形状——他的裤子大腿处紧绷,腰却松垮,说明是肌肉填充的线条,不是发福。长期高强度的体力活动,紧接着是一段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刚好印证了他之前关于病痛的推测,也对上了军人身份的猜想。
“座机不能用?”迈克皱着眉追问,这家伙向来多疑又烦人,夏洛克从来没喜欢过他。
“我更爱发短信。”这话倒是真的。
“行吧,用我的。”
“哦,多谢。”夏洛克差点当场笑出声,计划进展得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他上前一步抓过手机,手指刚掀开翻盖就问:“阿富汗还是伊拉克?”
约翰愣了一下,低声嘟囔:“抱歉?”语气里带着点别多管闲事的警告,可夏洛克偏要管。他是福尔摩斯,专踩别人的禁区就是他们家祖传的营生。他抬眼和约翰对视,这人的蓝眼睛干净得惊人,是他见过最透亮的一双。
“阿富汗,”他放缓语速,语气近乎亲昵,真希望斯坦福能赶紧消失,“还是伊拉克?”
“阿富汗。”约翰终于松了口。可夏洛克刚涌起一丝“果然如此”的得意,茉莉就抱着咖啡推门进来了,浑身都冒着粉丝见到偶像的狂热泡泡。
茉莉人倒是甜,就是对他的迷恋过头了——明明她的灵魂伴侣是詹姆斯。一开始夏洛克还试着委婉地把她往别的方向引,后来干脆放弃,只把她当个有点烦人的妹妹应付,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
两人快速聊了几句口红的事,夏洛克的潜台词明明白白:“颜色还行,但别再费心讨好我了。”茉莉虽然性子软,倒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很快就退了出去,不知道是去补妆,还是回停尸间黯然神伤。夏洛克太清楚那种快三十岁还没找到灵魂伴侣的滋味了。
他抿了口咖啡,晃回电脑前放下杯子,又开口问:“你对小提琴怎么看?”
“抱歉,什么?”
夏洛克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点戏谑:“我思考的时候会拉小提琴。”
表面上他依旧冷静自持,心里早已经炸开了锅。约翰,刚从阿富汗回来的约翰,手指上戴着银戒指的约翰,眼神里透着和他一样的空洞孤独的约翰。
“有时候我能连着好几天不说一句话,你会介意吗?合租前总得先把最坏的情况说清楚。”他笑了笑,笑得有些僵硬又刻意。老妈总说他一紧张就话多,看来果然没说错。
约翰猛地转头瞪着迈克:“你把我的事都告诉他了?”
“一个字都没提。”迈克耸耸肩,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坏笑。夏洛克皱起眉,他太清楚这家伙在想什么了——快来看这个怪胎,他光看你手指就能说出你昨晚吃了什么。
“那谁跟你提合租的事了?”
“我提的。”夏洛克边说边转身去拿外套,他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迈克旁边,这人的存在严重影响他思考,可同时他又舍不得就这么结束和约翰的对话,恨不得立刻把贝克街的公寓租下来,好单独和约翰待在一起,好好观察他的反应。如果约翰的灵魂伴侣真的是自己,那他听到名字时的反应肯定藏不住,毕竟叫夏洛克的人不多,而且约翰也没学会像他一样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今早我还跟迈克抱怨,说我这种人肯定找不到合租室友,结果他刚吃完午饭就带了个刚从阿富汗退役的老朋友来。这推理不难吧?”夏洛克边系围巾边念叨。
“你怎么知道阿富汗的事?”约翰皱紧眉,语气里满是警惕。夏洛克倒觉得这警惕比普通的好奇更有意思,索性就保持着这份神秘感,反正他巴不得约翰心里装满疑问,这样才更有可能答应合租。
“我看中了伦敦市中心一套不错的公寓,咱俩凑钱刚好够付房租。明晚七点,咱们在那儿碰面。”他又笑了,紧张得连地址都忘了说,最后只能当着迈克的面把所有事摊开,“抱歉,我得先走了,马鞭好像落在停尸间了。”
“就这么完了?”约翰在他快出门时开口。
“什么完了?”夏洛克松开门把手,退回来插着兜站定,挑眉看着约翰。
“我们才刚认识,就要一起去看公寓?”
“有问题?”夏洛克有点困惑,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除了名字——他真的想等单独相处时再告诉约翰。
约翰嗤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对彼此一无所知。我连见面的地方都不知道,甚至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夏洛克盯着他看了几秒,搞不懂这人为什么不像别人那样直接接受他的古怪,非要追根究底。不过这倒挺有意思,是从来没人对他做过的事。突然,他想给约翰露一手。
“我知道你是从阿富汗退役的军医,因伤回国。我知道你有个哥哥很担心你,但你不肯找他帮忙,要么是因为他酗酒,更可能是因为他刚抛弃了妻子。我还知道你的心理医生觉得你的腿伤是心理作用——她猜得没错。”他扫了一圈,确认没漏掉什么细节,“这些信息足够了吧?”
约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被骂滚远点,被质问你算老几,甚至可能被骂成怪物。可眼前这人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约翰自己反倒像个傻站在原地的愣头青,心里还莫名有点佩服对方的定力。
夏洛克这时才反应过来,约翰是铁了心要问出他的名字才肯罢休。他脚步往门口挪了挪,打算趁着约翰还没消化完自己接下来的话赶紧溜,嘴里飞快地报出信息:“夏洛克·福尔摩斯,住址是贝克街221B。”
“夏洛克?”
约翰的声音恰好卡在“贝克街”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快得让夏洛克连开门的动作都停住了。算了,躲不过就不躲了。
“是我。”夏洛克在心里补了句,别抱什么奇怪的期待。夏洛克这名字够怪的,阿富汗战场上少说有几十个约翰,对方说不定只是觉得这名字离谱而已。
可骗谁呢?他自己的心早就飘到外太空去了,现在强行压下来也没用。
“E-S-H-E-R-L-O-C-K?”约翰一字一顿地拼了出来。
“没错,就是这么拼的。”夏洛克猛地睁大眼睛,声音都带上了点喘,“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的灵魂印记是什么?”
约翰。
夏洛克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雪上:“我的灵魂印记是约翰。你的呢?”
“夏洛克。”
那串他在无数浪漫喜剧、街头巷尾、咖啡馆的玻璃窗上见过的台词,那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的话,此刻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如果你给我看你的印记,我就给你看我的。”
旁边的斯坦福德识趣地悄悄往门外挪,显然意识到这是人家两个人的私事,自己待在这儿纯属多余。夏洛克根本没注意到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约翰的手上——对方正摘下左手的戒指,而他自己的戒指也已经滑落到了指根。他不用抬头都知道,约翰的视线正像他盯着对方手指一样,牢牢锁在自己的手上。
看到了。
橙色的字母拼成了他的名字——夏洛克。他脸上的表情肯定很奇怪,因为约翰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来缓一缓?”
有些人第一次见到灵魂伴侣时确实会受不住,晕过去都是常有的事。
“我、我觉得我不用——”
“不,你需要。来,慢慢坐下。”约翰扶着他的胳膊,轻轻把他按在了地板上。夏洛克有点想提醒对方,自己的拐杖就靠在四英尺外的桌子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约翰的动作稳得很,半蹲下来先摸了摸他的脉搏,又凑近看了看他的眼睛。
“深呼吸。”
“这不像我。”夏洛克飞快地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懊恼,“我平时才不会这么……没用。”
“没事的,真的没事。”约翰笑了笑,举起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你看,我也一样,这很正常。”
夏洛克点点头,盯着地面发了两秒呆,才敢又抬眼看向约翰。对方完全不是他预想中灵魂伴侣该有的样子,但很好,好得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
约翰忽然抬起一只手:“我可以……?”
夏洛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此刻根本不在乎。他轻轻点了点头。
约翰的手先是极轻地贴在他的脸颊上,指尖微微用力,又慢慢往上移,抚过他的头发。那动作像是在观察,在记录,在把这一刻的触感刻进脑子里。温柔得不像话。
“所以,”约翰的声音低得像呢喃,“我想你就是我的灵魂伴侣。”
夏洛克忍不住笑出了声:“我也觉得,你是我的。”
“很高兴认识你,夏洛克。”
“我也是。约翰。”
约翰,约翰,约翰。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甜得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