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缅甸仰光机场时,热带雨季的暴雨正倾盆而下。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机翼上流下,窗外的跑道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裴歌灵透过舷窗望向这片陌生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湿热和植物腐烂的混合气味。
三叔已经在机场等候,见到裴歌灵时,他脸上的疲惫显而易见:“歌灵,你来了就好。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
车上,三叔详细汇报了情况。塌方发生在两天前的深夜,当时矿洞深处有十二名工人在作业。
事故发生后,救援队第一时间赶到,但由于持续暴雨和地质条件复杂,救援进展缓慢。到今天为止,只救出了三名轻伤员,还有九人被困在井下。
“更麻烦的是,”三叔压低声音,“苏明远派来的那个考察团,一共有五个人。事故发生前,他们确实下井了,而且去了最深的工作面。事故发生后,这五个人……失踪了。”
裴歌灵的心沉了下去:“失踪?还是……”
“不知道,”三叔摇头,“现场太混乱了,塌方的范围很大。救援队现在主要精力都在救我们的工人,那五个人的搜救……只能往后排。”
车子在暴雨中艰难前行。缅甸的道路条件很差,坑坑洼洼,积水深的地方几乎能淹没半个车轮。路两旁是茂密的热带雨林,高大的棕榈树在风雨中疯狂摇摆。
裴歌灵看着窗外,脑海中飞速思考。九名工人,五名考察团成员,十四条人命。而这场事故,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在他与沈枫、赵老爷子在齐州签约,宣布成立新公司的第二天。
“矿区那边现在谁负责?”他问。
“是我们从国内派来的王工,他是采矿专家,有三十年经验,”三叔说,“但当地的情况太复杂了,军阀、地方势力、甚至还有毒贩,都要打交道。王工虽然技术过硬,但处理这些关系……有些力不从心。”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终于到达矿区所在的山区。雨小了一些,但山路更加泥泞。矿区建在一片山坡上,简陋的工棚在雨中显得破败不堪。救援现场灯火通明,几十名救援人员正在紧张作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绝望。
王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满身泥浆,眼睛布满血丝。见到裴歌灵,他几乎要哭出来:“裴总,您终于来了。井下……井下的情况很不好。塌方范围太大了,而且还在继续塌。我们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打通通道。”
“被困人员的情况能确定吗?”裴歌灵问。
王工摇头:“事故发生后,还能听到敲击声和呼救声。但昨天下午开始,声音就越来越弱,到今天早上……已经完全没声音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九个人,在黑暗的井下已经困了三天,没有食物,没有水,只有不断坍塌的岩石和渗入的地下水。生还的希望,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渺茫。
裴歌灵走到矿井入口。那是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洞口,现在已经被坍塌的岩石堵住了一半。救援人员正在用小型机械和手工清理,但进展缓慢。雨水顺着山坡流下来,在洞口汇成浑浊的水洼。
“考察团那五个人,最后出现的位置能确定吗?”他问。
“能,”王工指着矿井的平面图,“他们当时在最深的3号工作面,距离地面垂直深度有三百米。如果……如果他们在那里,生还的可能性……”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三百米深的地下,大面积塌方,三天时间——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雨又下大了。裴歌灵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衣服。他想起前世,也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战火中,他带着沈枫躲避追兵,躲在一个废弃的矿井里。
那时也是暴雨,矿井漏水,随时可能坍塌。沈枫发着高烧,他用自己的体温为沈枫取暖,在黑暗中握着他的手说:“少爷,别怕,我会带你出去。”
那一世,他们活下来了。但代价是,他为此受了重伤,差点没能挺过来。
这一世,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四个人死在这里。
“王工,”裴歌灵转身,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给我一套装备,我要下井。”
“什么?”三叔和王工同时惊呼。
“不行!”三叔抓住他的手臂,“歌灵,太危险了!井下的情况不明,还在继续塌方,你下去等于送死!”
“我必须下去,”裴歌灵挣脱他的手,“我是裴家的族长,这些工人是为裴家工作的。而且,如果事故真的与苏明远有关,我必须找到证据。”
王工也急了:“裴总,我知道您着急,但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已经联系了国内的救援专家,他们明天就能到。您再等等……”
“等不及了,”裴歌灵打断他,“每多等一分钟,他们的生还希望就减少一分。”
他看向三叔:“三叔,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裴家就交给你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三叔红了眼眶。他了解这个侄子,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陪您下去,”王工咬咬牙,“我对井下的情况熟悉,可以给您带路。”
“不用,”裴歌灵说,“你留在这里指挥。给我一个对井下地形熟悉的人就行。”
最终,一个叫阿岩的年轻矿工站了出来。他是本地人,在矿上工作了五年,对每条巷道都了如指掌。
准备下井的装备很简单:头盔、头灯、呼吸器、对讲机,还有一把地质锤和一根安全绳。裴歌灵换上一身工装,将装备一件件检查好。雨还在下,头盔上的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下井前,他给沈枫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时,沈枫那边正是深夜。
“歌灵?你到了?”沈枫的声音带着睡意,但很快清醒,“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裴歌灵简单说了情况,“我要下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歌灵以为信号断了,沈枫才开口:“非去不可吗?”
“非去不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枫说:“好。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如果你回不来……我会让所有相关的人陪葬。”
这话说得很狠,但裴歌灵听出了其中的恐惧和担忧。沈枫怕了,怕失去他,怕百年的等待再次落空。
“我会回来的,”裴歌灵轻声说,“等我。”
挂了电话,他将手机交给三叔,转身走向矿井入口。阿岩已经等在那里,年轻的脸在头灯照射下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
“裴总,跟紧我,”阿岩说,“井下的路很复杂,走散了就麻烦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狭窄的入口。井下的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泥土和岩石的气味。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有限的范围,照出坑道壁上渗出的水珠和裂缝。
越往下走,环境越恶劣。塌方的痕迹随处可见,有的地方只能用爬的才能通过。对讲机里不时传来地面指挥部的指令,但信号时断时续。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到达了第一个塌方点。巨大的岩石堵住了整个巷道,只留下一个仅容一人爬过的小洞。阿岩先爬过去,确认安全后,裴歌灵才跟着爬过去。
爬过塌方点,前面是一条相对完好的巷道。但没走多远,阿岩忽然停下脚步,头灯的光束照在前方地面上。
“裴总,你看。”
地面上,散落着几件物品:一个摔坏的对讲机,一只沾满泥浆的皮鞋,还有一个……照相机。
裴歌灵捡起照相机。那是专业级的设备,外壳已经摔裂了,但内存卡还在。他将内存卡取出,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是考察团的东西,”阿岩说,“他们应该就在这附近。”
两人继续前进。巷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很大,要抓着墙壁上的固定绳才能下行。越往下,空气越稀薄,呼吸器开始发出警报。
“裴总,不能再往下走了,”阿岩喘着气,“这里的氧气浓度已经低于安全线了。”
裴歌灵看了看仪表,确实,氧气浓度只有18%,而安全线是19.5%。但他听到了什么——很微弱的声音,像是敲击岩石的声音。
“你听,”他说。
阿岩屏住呼吸。在矿井深处,确实有规律的敲击声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有人还活着!”阿岩激动地说。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下。敲击声越来越清晰,最后,他们在一个转弯处,看到了头灯的光——不是他们的头灯,是井下的。
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巷道在这里被坍塌的岩石堵住了大半,但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空隙里,挤着五个人——正是苏明远派来的考察团。
他们的情况很糟。三个人已经昏迷,另外两个也虚弱不堪。但看到灯光,其中一个人还是挣扎着抬起头,嘶哑地说:“救……救命……”
裴歌灵和阿岩赶紧上前。经过检查,昏迷的三个人还有呼吸,但很微弱。另外两个人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外伤,但意识还算清醒。
“坚持住,救援马上到,”裴歌灵一边给他们处理伤口,一边问,“我们的工人呢?还有九个人,他们在哪里?”
那个还能说话的人指了指更深的方向:“他们……在更下面。塌方的时候,我们在一起……后来,又塌了一次……他们被隔在那边了……”
裴歌灵的心沉了下去。更下面,意味着更深,更危险。
“阿岩,你带他们上去,”他做出决定,“我继续往下。”
“裴总!不行!”阿岩急了,“下面太危险了,而且您一个人……”
“这是命令,”裴歌灵的语气不容置疑,“他们五个撑不了多久了,你必须尽快带他们上去。我一个人下去,找到工人就回来。”
阿岩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裴歌灵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咬咬牙,开始给那五个人做简单的固定,准备带他们返回。
裴歌灵给了阿岩一个对讲机:“保持联系。如果……如果我两个小时没上来,就不用等了。”
“裴总……”
“快走。”
看着阿岩带着五个伤员艰难地向上爬去,裴歌灵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巷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稀薄。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微弱,像是随时会被黑暗吞噬。敲击声已经听不到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回响。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再次出现塌方。这次的塌方更加严重,几乎完全堵死了巷道。但裴歌灵注意到,在坍塌的岩石上方,有一个很小的缝隙,隐约有微弱的光透出来。
他爬上去,从缝隙往里看。里面是一个相对完整的空间,几个矿工蜷缩在那里,头灯已经熄灭了,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有人吗?”他喊道。
里面传来虚弱的回应:“有……有人……”
裴歌灵心中一喜,开始清理缝隙周围的岩石。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岩石太大,一个人根本搬不动。而且,他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这是再次塌方的前兆。
“你们听着,”他对着缝隙喊,“我现在去叫人,很快就回来。坚持住!”
里面传来哭泣声和祈祷声。裴歌灵咬咬牙,转身往回跑。但没跑几步,更大的震动传来,头顶的岩石开始簌簌落下。
他本能地向前扑倒,一块石头擦着他的后背砸在地上。震动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止,尘埃弥漫,呛得他直咳嗽。
当他爬起来时,心凉了半截——回去的路,也被堵住了。
头灯的光束在尘埃中显得更加微弱。裴歌灵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氧气浓度已经降到了16%,呼吸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对讲机里传来阿岩焦急的呼叫,但信号太差,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杂音。
他想起沈枫,想起临安的绣球花,想起齐州的泉水,想起前世那些生死与共的时刻。这一世,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好不容易能在一起,难道就要结束在这里?
不。他不甘心。
裴歌灵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张内存卡,又拿出沈老爷子给的那块玉佩。玉佩在头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黑暗中的一点希望。
他将玉佩紧紧握在手心,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枫的脸,那双总是温柔看着他的眼睛。
“沈枫,”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也要活着回去见你。”
地面又开始震动。但这一次,裴歌灵没有躲。他握紧玉佩,向着那个透出光线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别放弃!我一定会带你们出去!”
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像是誓言,又像是祈祷。
而在千里之外的越州临安,沈枫从梦中惊醒。他梦见裴歌灵被困在黑暗中,向他伸手,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窗外,临安也在下雨。绣球花在雨中凋零,花瓣落了一地。
沈枫拿起手机,再次拨通裴歌灵的电话。还是关机。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坚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裴歌灵带回来。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