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刺进鼻腔,苏曼皱了皱眉,脚步下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厚重的黑色卫衣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露出的一截下巴苍白得近乎透明。她垂着眼,盯着自己帆布鞋上的白色鞋带,那鞋带被她反复打结又拆开,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曼曼,待会儿跟医生好好说话,啊?”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伸手想揽她的肩膀,却被苏曼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苏曼没吭声,只是把兜帽又往上拉了拉。她不喜欢医院,不喜欢这里的味道,不喜欢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更不喜欢他们看自己时,那种混杂着同情和探究的眼神。在她眼里,这栋白色的建筑像一个巨大的囚笼,而她是一只羽翼尽折的鸟,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
走廊很长,光线惨白,脚步声被冰冷的瓷砖放大,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闷得人发慌。母亲在前面走着,脚步匆匆,像是急于把她丢给医生,又像是急于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曼慢吞吞地跟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干呕声。
苏曼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眼,透过兜帽的缝隙望过去。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正扶着墙壁,弯着腰,剧烈地呕吐着。女孩很瘦,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仿佛就要飘起来。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微卷的栗色头发上,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光。
苏曼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医院里,痛苦和脆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母亲拉了拉她的胳膊:“别看了,我们快走。”
苏曼没动。
她看着那个女孩吐完了,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慢慢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是久病的苍白,却透着一股鲜活的气。眼睛很大,是明亮的杏眼,此刻正微微泛红,像藏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水。女孩看到了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有些窘迫的笑。
“抱歉啊,”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沙哑,“吓到你了吧?”
苏曼没说话。
母亲有些尴尬,连忙开口:“没事没事,你还好吧?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不用,”女孩摆了摆手,又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就是化疗的副作用,老毛病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强撑的笑容里,藏不住的疲惫和虚弱,却被苏曼看在眼里。
苏曼的手无意识地攥了攥口袋里的纸巾。那是出门前母亲硬塞给她的,说是擦手用。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那包还带着体温的纸巾递了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她递过来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她藏在兜帽里的脸。
几秒钟后,女孩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很暖的笑。
“谢谢。”
她接过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擦了擦嘴角。
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也卷起了女孩发梢的清香。
苏曼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栋冰冷的白色囚笼里,好像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母亲催促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曼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踩着地上的阳光,跟着母亲,一步步走向走廊深处的心理咨询室。
只是这一次,她的口袋里,少了一包纸巾。
而走廊尽头,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正看着她的背影,轻轻眨了眨泛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