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是揣着那盒彩色铅笔回的家,纸盒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却被她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一整个春天的希望。
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做饭,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飘出来,是久违的烟火气。换作从前,苏曼只会皱着眉躲回房间,可今天,她却站在玄关处,定定地闻了一会儿,直到母亲探出头来,惊喜地喊她:“曼曼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苏曼“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拉上窗帘,而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午后的阳光溜进来,落在书桌上。那盆向日葵被她摆在书桌正中央,金黄色的花盘依旧昂着,像是在朝她微笑。
她把彩色铅笔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摆在向日葵旁边。十二支铅笔,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颜色鲜亮得晃眼,像是把调色盘上的春天都搬了过来。苏曼的指尖拂过笔杆,心脏轻轻跳动着,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细微的痒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画笔了。那些曾经被她视若珍宝的画具,早就被堆在柜子的角落,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她犹豫了一下,起身打开柜子,翻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画板,还有半盒没用完的颜料。
灰尘被阳光扬起,在空气里跳着舞。苏曼拿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去画板上的灰,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擦完之后,她把画板支在书桌上,又拿出一张洁白的画纸,用胶带固定好。
一切准备就绪,苏曼却坐在椅子上,迟迟没有动笔。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盆向日葵上,脑海里却浮现出祁蒽苒的样子——鹅黄色的外套,米色的毛线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她该从哪里下笔呢?是先画她弯弯的眉眼,还是先画她嘴角浅浅的梨涡?苏曼的指尖捏着一支黄色的铅笔,笔尖悬在画纸上,微微颤抖着。
深呼吸,她对自己说。
终于,笔尖落下,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是祁蒽苒的帽子,柔软的毛线质地,被她用细腻的线条勾勒出来。然后是她的脸,苍白却透着一丝生机,眼睛被她画得很大,很亮,像是盛满了阳光。
苏曼越画越投入,仿佛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遭的一切。她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描摹着,把祁蒽苒的笑容,把她眼里的光,都细细地刻进画纸里。她又拿出颜料,蘸了一点鹅黄色,小心翼翼地涂在帽子上,又蘸了一点粉色,轻轻晕染在她的脸颊上。
阳光在画纸上慢慢移动,从笔尖滑到纸尾,又从纸尾挪回笔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放下画笔,看着画纸上的人,忽然红了眼眶。
画里的祁蒽苒,正坐在医院的窗边,怀里抱着一株向日葵,笑得明媚又灿烂。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连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都显得格外温柔。
苏曼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纸,像是在抚摸祁蒽苒的脸颊。她忽然想起祁蒽苒说过的话——“画点好看的,比如画我”。原来,当真正投入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心里的那些阴霾,真的会被一点点驱散。
她把画小心地揭下来,摆在窗边,和那盆向日葵放在一起。阳光落在画上,落在花上,两个金灿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温暖得不像话。
母亲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女儿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幅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光。
“曼曼,你在干什么?”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苏曼回头,看向母亲,举起手里的画,轻声说:“妈,我画画了。”
母亲快步走过来,看着画里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又看看女儿脸上的笑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想抱抱苏曼,又怕惊扰了她,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真好,真好……”
苏曼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知道,这些年,母亲为她操碎了心。她也知道,自己今天的改变,对母亲来说,是多么大的安慰。
“妈,”苏曼轻声说,“明天我想带这幅画去医院,送给蒽苒。”
“好,好,”母亲连忙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妈给你找个画框,把画装起来,这样才好看。”
那天晚上,苏曼睡得格外安稳。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里全是祁蒽苒看到画时惊喜的样子。她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期待看到祁蒽苒眼里的光。
第二天一早,母亲就把装裱好的画递到了她手里。画框是浅木色的,很干净,衬得画里的人越发鲜活。苏曼抱着画框,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在向她招手。苏曼的心情,也像这春日的阳光一样,明媚又灿烂。
她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却看到祁蒽苒的妈妈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焦急和慌乱。看到苏曼,祁蒽苒的妈妈连忙迎上来,拉住她的手,声音颤抖着:“苏曼,你来得正好,蒽苒她……她进抢救室了。”
苏曼的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的画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阳光依旧明媚,可她的世界,却在一瞬间,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亮得刺眼。她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碎掉的玻璃上。
那幅画,掉在地上,画里的祁蒽苒,还在笑着,笑得明媚又灿烂。可苏曼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
她蹲下身,想去捡那些碎片,指尖却被玻璃划破,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画纸的一角,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原来,偷来的时光,终究是要还的。
原来,春天再暖,也留不住想要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