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色的羊毛围巾被苏曼仔仔细细地叠好,放进衣柜最深处的抽屉里。围巾上残留的橘子香早已散尽,只剩下洗不掉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像一道刻痕,嵌在纤维里,也嵌在她的骨血里。
祁蒽苒走后的第一个春天,来得格外早。楼下的柳树抽了新芽,粉白的玉兰开得满树都是,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的碎玉。母亲总劝她出去走走,说“春天都来了,总闷在屋里不是办法”。苏曼嘴上应着,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寸步难移。她怕那些鲜活的绿,怕那些热闹的粉,怕那些带着暖意的风——那都是祁蒽苒没来得及看的春天。
床头的日记本被她翻得卷了边,最后一页的字迹被眼泪泡得发花,“替我看看春天的花”几个字,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苏曼每天都会摸一摸那页纸,指尖划过墨痕,心里的疼就尖锐一分。她试过按照祁蒽苒的话去做,试过拉开窗帘晒太阳,试过拿起彩色铅笔画画,试过走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可阳光太刺眼,画笔太重,小花园里的长椅空落落的,再也没有那个穿着鹅黄色外套的女孩,笑着朝她招手。
她还是会习惯性地走到阳台,看那盆向日葵。枯萎的花茎早就被母亲剪掉了,只剩下那株破土而出的新芽,一天天抽枝长叶,绿得晃眼。苏曼蹲在花盆前,看着那片嫩绿的叶子,忽然想起祁蒽苒说过的话:“向日葵是追着太阳跑的花。”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片,冰凉的触感让她鼻尖一酸。
是啊,向日葵追着太阳,可她的太阳,已经落了。
母亲看着她日渐沉默的样子,急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偷偷去咨询过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时间,也需要陪伴。母亲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炖她喜欢的排骨汤,炒她爱吃的青菜,甚至学着祁蒽苒的样子,给她买路边摊的麻辣烫。可苏曼尝不出味道,那些曾经让她觉得鲜美的食物,此刻都像嚼蜡,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沉甸甸的苦涩。
这天,母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曼曼,这是蒽苒的妈妈托人送来的,说是蒽苒留在医院的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苏曼的手指猛地一颤,她几乎是抢过那个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信封很薄,里面装着一张照片,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照片是在医院的小花园拍的,祁蒽苒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和她送给苏曼的那条一模一样。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握着一片融化了的雪花。纸条上的字迹娟秀,是祁蒽苒的笔迹:“苏曼,你看,雪落在围巾上,像撒了一把糖。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吃糖葫芦。”
苏曼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砸在照片上,砸在纸条上,砸在那片早已融化的雪花里。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她想起那个下雪的午后,她推着祁蒽苒走在小花园里,雪花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祁蒽苒的围巾上。祁蒽苒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笑着说:“苏曼,你看,它好干净啊。”
原来,祁蒽苒早就把她们的约定,写进了纸条里。原来,她不是不想陪她看春天,她只是,再也等不到了。
哭过之后,苏曼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那个最深的抽屉,拿出那条米白色的围巾。
围巾很柔软,贴在脸上,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苏曼把它围在脖子上,长度刚好到锁骨,像祁蒽苒曾经的拥抱,轻轻环着她。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黯淡,可脖子上的围巾,却像一道光,照亮了她眼底的荒芜。
她想起祁蒽苒在日记里写的话:“就算生命只剩下最后一天,也要向着太阳,好好活着。”她想起祁蒽苒在雪地里说的话:“你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她想起祁蒽苒在除夕夜的烟花里,靠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苏曼,你要好好活下去。”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进她的心里,也像一道道微弱的光,照亮她的世界。
苏曼慢慢走到书桌前,拿起那盒积了灰的彩色铅笔。她抽出一支黄色的铅笔,笔尖落在洁白的画纸上,轻轻勾勒出一个轮廓——是祁蒽苒坐在轮椅上看雪的样子。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摹一个易碎的梦。她画了漫天飞舞的雪花,画了医院小花园的长椅,画了祁蒽苒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画了她眼里的光。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画纸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那条围巾上。围巾上的雪色,像是被阳光晒化了,晕开一片淡淡的暖。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放下画笔。画里的祁蒽苒,笑得明媚又灿烂,像一株永远向着太阳的向日葵。苏曼看着画,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脖子上的围巾,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了一丝裂缝。
她走到阳台,看着那株长势喜人的向日葵新芽,看着楼下漫天飞舞的柳絮,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玉兰的花香,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春天的味道。
苏曼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很软,很暖,像祁蒽苒的手心。
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蒽苒,春天来了。”
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应答。
可苏曼知道,这应答,终究是她的幻觉。
这个春天,花开得很艳,阳光很暖,世界很热闹。
可她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祁蒽苒了。
苏曼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那条在风里轻轻飘动的围巾,看着画纸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孩,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围巾上的纹路,像是在抚摸祁蒽苒的脸颊。
“蒽苒,”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我好像,还是很想你。”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苏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阳台上的向日葵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场漫长的拥抱。
她知道,祁蒽苒的光,终究是短暂的。
她知道,这个春天过后,还有夏天,还有秋天,还有冬天。
她知道,她或许会一直这样,带着祁蒽苒的围巾,带着她的日记,带着她的画,活下去。
可活下去,太难了。
太难了。
夜色渐浓,城市里亮起了万家灯火。苏曼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条围巾,看着窗外的星空。她拿出那张照片,轻轻贴在画的旁边,又拿出那张纸条,放在照片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
“蒽苒,我看到春天的花了。”
“我很想你。”
她按下发送键,屏幕上跳出“发送失败”的提示。
苏曼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
围巾上的雪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冰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