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过后，风里的寒意终于淡了些，窗棂外的玉兰树悄悄冒出了花苞，嫩白的骨朵儿裹着浅绿的萼片，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怯生生地探头。苏曼的房间里，窗帘依旧拉得严实，只有一道窄窄的缝隙漏进些微光亮，恰好落在床头那只米白色的羊绒围巾上。
围巾是祁蒽苒的。
除夕夜的烟花炸开时，祁蒽苒的手正攥着这条围巾，指尖冰凉，却固执地要往苏曼脖子上绕。“曼曼，冬天还没走呢，”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气若游丝，“戴着它，别冻着。”那时的祁蒽苒，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染着苏曼送她的橘子味唇膏，是一抹快要熄灭的橘色。
如今，围巾还带着祁蒽苒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橘子香，像一道温柔的符咒，贴在苏曼的心上。
苏曼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祁蒽苒的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是鹅黄色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毛，那是祁蒽苒最喜欢的颜色，她说像向日葵的花瓣，像春天的阳光。
她已经把这本日记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骨子里。从祁蒽苒确诊白血病时的惶恐，到化疗时的煎熬，再到遇见苏曼后的细碎欢喜，一笔一划，都是滚烫的。
“今天在走廊遇见一个女孩，穿黑色卫衣，眼神冷冷的，却给了我一张纸巾。她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适合画画。”
“苏曼今天给我带了排骨汤，是她妈妈炖的，很好喝。她说话还是轻轻的，可是会主动给我掖被子了。”
“苏曼给我画了肖像，旁边还有一株向日葵。她说，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我想，她就是我的太阳。”
“我好像撑不住了。可是我舍不得苏曼。我还想和她一起看雪，一起看春天的花，一起坐摩天轮……”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不成样子，墨渍晕开了好几处，像是写的时候，眼泪滴落在了纸页上。那是祁蒽苒进重症监护室前写的，最后一句话是：“苏曼，替我活下去，替我看遍春夏秋冬。”
苏曼的指尖拂过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冰凉的纸页像是烫了手，她猛地缩回手，眼眶却又一次红了。
三个月了。
祁蒽苒离开的这三个月，苏曼像是活在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梦里。她不吃不喝，不说话，把自己关在这个没有光的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着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母亲每天都会敲门，送进来温热的饭菜，轻声细语地劝她：“曼曼，出去走走吧，春天来了，玉兰花开了。”她知道母亲的心疼，可她不知道，没有祁蒽苒的春天，再美的花，也都是灰色的。
昨天，母亲收拾房间时，翻出了苏曼藏在柜子深处的画具。颜料管已经干涸，画笔上结着硬硬的色块，画板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母亲把画具放在苏曼面前，红着眼眶说：“曼曼，蒽苒在的时候，最希望你能重新拿起画笔。她还说，等春天来了，要和你一起去写生，去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苏曼看着那些落满灰尘的画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祁蒽苒躺在病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苏曼，你的画里有光。等我好了，你带我去画画好不好？”她想起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点了点头，说：“好，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春天的花。”
可是，祁蒽苒没有好起来。
她永远留在了那个除夕夜，留在了漫天绚烂的烟花里，留在了苏曼的记忆里。
苏曼慢慢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着那些蒙尘的画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干涸的颜料管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拂去画板上的灰尘，指尖触到冰凉的板面，像是触到了祁蒽苒的温度。
她想画画了。
画祁蒽苒想看的春天，画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画盛开的玉兰，画她们约定好的，却再也无法一起抵达的风景。
苏曼找出干净的画纸，铺在画板上，又拿出画笔，蘸了一点嫩黄色的颜料。她的手微微颤抖着，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该画些什么呢？
画祁蒽苒笑着的样子？画她靠在窗边晒太阳的样子？画她伸出手接雪花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像是破碎的玻璃，割得她生疼。
苏曼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围巾上淡淡的橘子香。她想起祁蒽苒说过的话：“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她想起自己画给祁蒽苒的肖像，旁边那株小小的向日葵，开得热烈而灿烂。
她的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先是一片嫩黄的底色，像是初春的阳光，温柔地铺满纸页。然后是细细的茎秆，墨绿色的叶片，再然后，是一朵朵金黄色的向日葵，迎着假想中的太阳，肆意地绽放。
她画得很慢，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倾注了全部的力气。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画纸上，晕开了一片片金黄的颜料，像是向日葵上凝结的露珠。
她想起她们偷偷溜出医院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风很暖。她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着路边摊买的麻辣烫，辣得眼泪直流。祁蒽苒看着她，忽然说：“苏曼，你笑起来很好看。”
她想起她们一起坐摩天轮，升到最高处时，祁蒽苒张开双臂，大声喊着：“苏曼，你看，世界好大，好漂亮！”
她想起冬天的第一场雪，她推着轮椅，带祁蒽苒去医院的小花园。祁蒽苒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笑着说：“真好啊，曼曼，雪好漂亮。”
那些温暖的，明亮的，带着烟火气的日子，像是电影镜头，在她的脑海里缓缓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苏曼放下画笔，后退两步，看着眼前的画。
画纸上，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向日葵花海，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花海的中央，站着两个女孩，一个穿着黑色卫衣，一个穿着鹅黄色的毛衣，她们手牵着手，笑得眉眼弯弯。
苏曼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压抑、痛苦、思念，都哭出来。
“蒽苒，”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画好了，我画了向日葵花海，你看到了吗？”
“春天来了，玉兰花开了，可是你不在了。”
“你说让我替你活下去，替你看遍春夏秋冬。可是蒽苒，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看啊？”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了玉兰的清香。窗帘的缝隙又大了些，更多的阳光涌了进来，落在画纸上，落在那条米白色的围巾上。
围巾的绒毛微微颤动着，像是祁蒽苒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苏曼慢慢止住哭声，站起身，走到窗边。她伸出手，轻轻拉开了窗帘。
久违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窗外的世界。
玉兰树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嫩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舒展着，像是祁蒽苒的笑脸。远处的天空，蓝得清澈，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春天，真的来了。
可是，她的蒽苒，再也看不到了。
苏曼拿起桌上的画，紧紧抱在怀里。她走到床头，拿起那条米白色的围巾，轻轻围在脖子上。围巾的余温，像是祁蒽苒的拥抱，温柔而温暖。
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祁蒽苒的日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字迹娟秀，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蒽苒，我替你看了春天。可是我好想你。”
阳光落在纸页上，落在那行字上，像是撒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房间里，终于有了光。
可是那光，却照不亮苏曼心里的，那个永远的寒冬。
她知道，这份思念，会伴随她一生。
就像她知道，祁蒽苒的光，会永远留在她的生命里，留在这幅画里，留在这个，她替她看的，没有她的春天里。
风又吹过，带来了一阵玉兰的清香。
苏曼抱着画，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春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泪光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终究是抵不过眼底的，浓得化不开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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