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雨终于停了。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湿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却驱不散笼罩在城市上空的沉闷。户籍处的大门刚敞开一条缝,宋涛就已经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红血丝和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彻夜未眠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同志,我要办理户口迁出。”他走到窗口,将手里的户口本和身份证推了过去,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接过材料,看到“宋亚轩”三个字时,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宋涛一眼。宋家和户籍处的人多少有些脸熟,毕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家族,宋亚轩这个名字,他们更是听过不少——多半是些“纨绔子弟”“惹是生非”的传闻。
“迁出原因?”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道,指尖在键盘上悬着。
宋涛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掐进了掌心。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断绝亲子关系。”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这可是大事,您再考虑考虑”,但看到宋涛那副仿佛多说一个字就要爆发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开始敲击键盘。
“嘀嗒、嘀嗒……”
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宋涛的心上。他看着电脑屏幕上“宋亚轩”三个字被工作人员选中,拖进“待迁出”的列表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宋亚轩刚出生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像只小猫,被护士抱到他怀里时,他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那时候他心里想,这是他的儿子,是宋家的希望,他一定要好好疼他,教他做人,让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想起宋亚轩第一次叫“爸爸”时,他激动得抱着孩子转了好几个圈,把顾婉盈都吓了一跳;想起宋亚轩第一次学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牙;想起宋亚轩上学第一天,背着小书包,站在门口跟他挥手,说“爸爸再见,我会好好学习的”……
那些画面像是电影片段,一帧帧在他脑海里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现在,他却要亲手把这个儿子从户口本上划掉,从此,宋亚轩与宋家再无瓜葛。
“好了。”工作人员将打印好的迁出证明递了出来,“手续已经办完了,从现在起,宋亚轩的户口就从您家分户出去了。”
宋涛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纸张边缘有些粗糙,硌得他手心发疼。上面的字迹清晰而冰冷,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纸,转身走出了户籍处。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与此同时,医院VIP病房里,夜色正一点点褪去,晨曦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宋亚轩依旧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只是那不正常的潮红似乎淡了一些,呼吸也比昨晚平稳了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床头的输液管还在滴着液体,连接着旁边的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正在逐渐稳定。
刘耀文靠在沙发上,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没有睡,目光几乎一直落在病床上的宋亚轩身上,偶尔起身,帮他掖一掖被角,或者用手背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季景州趴在旁边的小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看起来有些滑稽。昨晚他劝了刘耀文好几次,让他休息一会儿,可刘耀文只是摇摇头,说“没事,我不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轻微“滴滴”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叩叩叩——”
轻轻的敲门声打破了病房的宁静。
刘耀文立刻站起身,示意江斯越进来。
江斯越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他走到刘耀文身边,将文件夹递了过去:“少爷,查到了。”
刘耀文接过文件夹,动作轻柔地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借着晨光翻阅起来。季景州被动静吵醒,揉了揉眼睛,看到江斯越回来了,也立刻凑了过去。
文件夹里是江斯越一夜查到的所有信息,包括昨天宋家发生的事,宋明远的行踪,甚至还有一些宋明远私下里的小动作。
“昨天上午,宋明远去了宋总的公司,说是找宋总汇报宋少爷最近的情况,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江斯越在一旁低声解释,“根据公司监控和一些员工的说法,宋明远出来的时候,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像是受了委屈,而宋总在办公室里发了很大的火,把杯子都摔了。”
刘耀文的指尖划过文件上的监控截图,宋明远那张看似无辜的脸上,此刻在他眼里只剩下虚伪和算计。
“然后呢?”刘耀文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然后,宋明远就回了宋家,一直待到宋少爷和宋夫人从医院回去。”江斯越继续说道,“根据邻居家的监控拍到的画面,宋少爷回去后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争吵声和……像是藤条抽打的声音,还有宋少爷的哭喊声。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宋总就把宋少爷拖了出去,扔在了门口。”
季景州皱紧了眉头:“这么说,宋明远从一开始就在挑唆?他在宋伯父面前说了什么,能让伯父发那么大的火,对小轩下那么重的手?”
刘耀文翻到下一页,上面是江斯越查到的宋明远在宋涛面前说的话——包括污蔑宋亚轩偷房产证去抵押,还伪造证据说宋亚轩偷卖公司机密,甚至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宋亚轩“以前的劣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处处为表弟着想、却被反咬一口的“受害者”。
“这个混蛋!”刘耀文看到这些,再也忍不住,猛地将文件夹拍在了窗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满口谎言!颠倒黑白!我就知道是他!从他住进宋家开始,我就觉得他不对劲!”
他就说宋亚轩怎么会突然变成那样,原来是被宋明远这样一步步诱导、算计!偷房产证、卖机密……这些罪名,哪一个不是想把宋亚轩往死路上逼?
季景州也看得脸色铁青:“太恶毒了!他这哪里是表哥,分明是毒蛇!处心积虑地想毁了小轩,霸占宋家吧?”
“还有更过分的。”江斯越的脸色更加凝重,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更让人震惊的消息,“我刚刚收到消息,就在几分钟前,宋总去了户籍处,把宋少爷的名字从宋家户口本上迁出去了,理由是……断绝亲子关系。”
“什么?!”刘耀文和季景州同时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刘耀文猛地转过身,看向病床上毫无知觉的宋亚轩,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断绝亲子关系……
宋涛竟然真的这么做了?
他就那么相信宋明远的鬼话,就那么容不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宋亚轩要是醒过来,知道自己不仅被打成这样,还被彻底踢出了宋家,他会有多绝望?
“宋涛他是不是疯了?!”季景州的声音都变了调,“就算小轩真的做错了事,那也是他的亲生儿子啊!怎么能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他就这么听信宋明远的话?小轩现在还在这儿昏迷着,高烧都没退呢!他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季景州越说越气,他和宋亚轩虽然不像刘耀文那样从小玩到大,但也是认识多年的朋友,实在无法理解宋涛的做法。
刘耀文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翻腾,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想起宋亚轩昏迷中还在说“不是我”“相信我”,想起他被扔在雨里时那绝望的样子,想起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席卷了他。
“宋明远……”刘耀文一字一句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浓浓的杀意,“他简直是找死!”
他不会放过宋明远的。绝对不会。
这个人不仅毁了宋亚轩的名声,害他被打成这样,还挑唆得宋家父子断绝关系,用心之恶毒,手段之卑劣,简直令人发指!
“少爷,现在怎么办?”江斯越问道,他能感觉到刘耀文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刘耀文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他走到病床边,看着宋亚轩苍白的脸,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先等轩轩醒过来。”
他需要知道宋亚轩自己的想法,需要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至于宋明远……”刘耀文的目光落在窗外,晨曦已经洒满了天空,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寒意,“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自作自受。”
季景州看着刘耀文的侧脸,知道他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他拍了拍刘耀文的肩膀:“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开口。这种人渣,就该给他点教训。”
刘耀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病床上的宋亚轩。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刚好落在宋亚轩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像是一只沉睡的蝶。
刘耀文伸出手,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轩轩,醒过来吧。”他在心里默默说,“醒过来,我们一起把那些欺负你的人,都一一讨回来。”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之前的担忧,而是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火。宋明远不会知道,他精心策划的这一切,不仅没有彻底打垮宋亚轩,反而激起了刘耀文心中最强烈的保护欲和复仇的决心。
而此刻,躺在床上的宋亚轩,眉头忽然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着这份守护。他的眼皮轻轻颤动着,像是即将从漫长的黑暗中,迎来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