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筷子伸过来时,凌清沅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碟子里那块雪白的鱼肉,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可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菜上,而在刚才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昵,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只是……她们才见过三次面。
凌清沅活了十八年,从未有人为她夹过菜。
十五岁那年,师父才告诉她身世。
她的父母也是国师,上一任凌国国师的双修伴侣。
十八年前那场四国混战中,他们奉命守护凌国龙脉,在最后一战中以身祭阵,与来犯的M国大祭司同归于尽。
是师父陆道玄在战场废墟中找到还在襁褓中的她,带回常清山,收为关门弟子。
师父待她如师如父,倾囊相授,但修行之人清心寡欲,师徒之间最多的便是传道授业,是晨起练剑,是月下论道。
师父会为她讲解晦涩的道经,会指点她剑法中的不足,会在她突破时护法,会在她受伤时疗伤。
但……不会为她夹菜。
因为不需要。
修行之人,餐风饮露,辟谷是基本功。
她习惯了独自修行,习惯了清冷寂静,习惯了万事自理。
可现在,这个才见过三次面的女孩,用一双公筷,为她夹了一块鱼。
这个动作太寻常了,寻常到在凡人世界里可能每天发生无数次,可对凌清沅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那筷子递过来的,不只是菜。
是关心,是亲近,是“我想对你好”的直白表达。
是凌清沅十八年人生里,极少体验过的,属于“人”的温度。
宋昕冉见她不动,有些不安:清沅是不喜欢吃鱼吗?
宋昕冉那试试这个蟹粉豆腐。
说着,她又夹了一勺豆腐放到了凌清沅碟中。
凌清沅后知后觉道: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调味清淡恰到好处,确实好吃。
但她尝到的,不止是味道。
宋昕冉见她吃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吃吧?
宋昕冉我就说他们家菜不错。
凌清沅应了一声:嗯。
她又夹了块糖藕,桂花香混着糯米的甜,在口中化开。
宋昕冉对了,我还点了酒酿圆子,当甜品。
宋昕冉说着,又很自然地用汤勺给她盛了一小碗。
宋昕冉你尝尝,他们家的酒酿是自己酿的,不太甜,很香。
凌清沅看着面前那碗酒酿圆子,白瓷碗里,糯米圆子圆润可爱,酒酿汤清澈,飘着淡淡的桂花。
她又看看宋昕冉,女孩正低头给自己盛,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凌清沅脱口而出:宋昕冉。
宋昕冉抬头:嗯?
凌清沅你为什么……
凌清沅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对我这般好?
宋昕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因为你救了我两次啊。
宋昕冉而且……
宋昕冉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凌清沅:我觉得你很特别。
宋昕冉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普通人。
宋昕冉可那又怎么样呢?
宋昕冉你救了我,我想感谢你,想对你好,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凌清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低头舀了一勺酒酿圆子。
甜,但不腻。
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凌清沅(原来被人照顾,是这样的感觉。)
凌清沅忽然道:你也吃。
说完,凌清沅拿起公筷,夹了一块糖藕,放到宋昕冉碟子里。
动作有些生硬,有些不自然,但确实做了。
宋昕冉夹起那块糖藕,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好甜。
凌清沅看着她笑,心里那点不自在慢慢散去。
她也夹了块糖藕,慢慢吃着。
窗外,秋夜渐深。
窗内,暖灯美食,两人对坐,一筷一勺,偶尔交谈几句。
无关风月,不论修行。
只是两个人在吃饭,一个在笨拙地表达感谢,一个在试着接受这份好意。
很简单,很寻常。
可对凌清沅来说,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