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雪,是四海八荒最烈的寒。
青石练剑场覆着一层莹白薄霜,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得弟子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大多数弟子早已避开这刺骨寒风,唯有白浅一身浅灰昆仑弟子袍,握着一柄青锋长剑,在场地中央反复演练着墨渊亲授的《昆仑剑法》。
她化名司音,入昆仑墟拜师已有三月。墨渊待她,素来是异于旁人的偏爱——旁人拜师三月,只配修习基础仙法,她却能得墨渊亲自授剑;旁人不得擅入的藏经阁底层,她凭一枚师长令牌便可自由出入;就连前日修炼岔了气,墨渊都亲自渡她仙力疗伤,那份耐心,是昆仑墟上下从未见过的纵容。
这份偏爱,羡煞了一众弟子,也彻底点燃了瑶光上神心底的妒火。
瑶光身居上神之位,爱慕墨渊数十万年,自视四海八荒唯有她配与墨渊并肩。在她看来,白浅不过是一只初入仙途的狐族幼崽,无甚修为,无甚背景,凭什么能夺走墨渊所有的目光?
今日墨渊闭关修炼,正是她寻仇的最好时机。
“司音,停手。”
一道清冷凛冽的声音骤然响起,裹挟着磅礴的上神威压,瞬间压得整个练剑场的风雪都滞了半拍。白浅握剑的手猛地一顿,转头便见瑶光上神身着月白流云仙裙,立于练剑场东侧的白玉高台上,眉眼间的矜贵里,藏着蚀骨的嫉妒。
“弟子司音,见过瑶光上神。”白浅收敛心神,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她虽年少,却也是青丘帝姬,骨子里的骄傲,容不得她过分屈膝。
这份淡然,更让瑶光怒火中烧。“哼,倒是有几分狐族的傲气,可惜,这份傲气,用错了地方。”
话音未落,瑶光周身仙力暴涨,淡蓝色的仙雾裹挟着极寒的威压,直直朝着白浅席卷而来。她未下死手,却也是实打实的折辱——仙力化作一柄冰冷的玉刃,直指白浅的肩头,若是击中,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三月。
白浅瞳孔骤缩,下意识抬手挥剑格挡。可她修习剑法时日尚短,仙力远不及瑶光深厚,青锋长剑刚撞上那道玉刃,便被一股巨力反噬而来,胸口一阵闷痛,脚步连连后退五步,一口清甜险些呕出。
“就这般微末修为,也配墨渊上神亲自提点?”瑶光步步紧逼,仙力愈发凛冽,“今日,本上神便替墨渊好好管教管教你,让你看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分量!”
玉刃再度凝聚,力道比先前更甚,这一次,直指白浅的心口。
白浅已然避无可避,只能闭上双眼,暗自运转狐族仙力,做好硬抗一击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上神手下留情!”
一道清越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的女声骤然响起。伴随着草木生长的清润灵息,几缕翠绿的灵草藤蔓,竟从冰冷的青石缝隙中破土而出,如灵活的灵蛇般,顺着瑶光的仙力纹路,飞速缠绕而上。
那是缠力草,是白凝结合现代灵植知识,在昆仑墟灵圃中改良的灵草——看似柔弱无骨,却能死死缠绕仙力,消解威压,平日里用来固定灵草根系,今日,倒是成了护白浅的利器。
白凝一袭绯红狐裙,步履轻盈地奔至白浅身侧,抬手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目光落在瑶光身上,不卑不亢:“瑶光上神,司音是墨渊上神的亲传弟子,修行尚浅,纵然有过错,也该由墨渊上神亲自管教,轮不到上神越俎代庖,肆意折辱。”
她的锁骨处,青莹色的寒冰心莲印记微微发烫,淡淡的灵植本源,顺着缠力草,持续消解着瑶光的仙力。
瑶光察觉到自己的仙力被死死缠住,玉刃瞬间化作漫天仙雾消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是什么人?也敢插手本上神的事?”
“弟子白凝,青丘九尾红狐,司音的嫡堂妹,随司音一同来昆仑墟,打理灵圃,修习灵植之术。”白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上神今日无故刁难司音,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瑶光上神度量狭小,容不下一位初入仙途的弟子,更会笑话,上神是因嫉妒墨渊上神的偏爱,才借机泄愤。”
“你放肆!”
瑶光被戳中痛处,怒火攻心,周身仙力暴涨,竟要硬生生震断那些缠力草,连白凝一同迁怒。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却极具威慑力的青衫身影,踏雪而来。
“瑶光上神,息怒。”
云舒立于白凝身侧,青衫猎猎,周身萦绕着莹白的玉脉灵息,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却磅礴的仙力,轻轻挡住瑶光的威压,同时抬手一点,那些缠力草便缓缓褪去,缩回了青石缝隙之中。
他是折颜座下首徒,玉灵转世,修为虽不及瑶光,却也是四海八荒少有的青年才俊,更重要的是,他的玉脉仙力,天生便能克制瑶光的极寒仙力。
“云舒?你也来管本上神的事?”瑶光眉头紧蹙,语气依旧冰冷,却已然收敛了几分仙力。她知晓云舒的身世,更知晓折颜对他的偏爱,不愿轻易得罪折颜。
“并非管上神的事,只是不愿见昆仑墟练剑场,闹出不必要的纷争。”云舒目光温润,却带着坚定,“司音潜心修行,从未冒犯过上神;白凝出手,也只是为了护司音周全,并无恶意。还请上神高抬贵手,就此作罢。”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一道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来。
“瑶光,退下。”
墨渊一袭玄色长袍,周身萦绕着昆仑墟至尊的威压,踏云而来。他的目光,先落在白浅肩头的淡淡威压痕迹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而后转向白凝与云舒,当看到二人锁骨处,隐隐共振的双玉印记时,眼底的愠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赞许。
他早已闭关醒来,练剑场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白凝的灵植之术,灵动多变,懂得借力打力;云舒的玉脉仙力,沉稳有度,懂得适可而止。二人并肩,相辅相成,更难得的是,那份护着司音的赤诚,绝非寻常弟子所能拥有。
瑶光见墨渊现身,心底的怒火瞬间被畏惧取代,纵然满心不甘,也只能躬身行礼:“是,墨渊上神。”
她深深看了白浅一眼,那眼神里的嫉妒与怨毒,不言而喻,而后转身,踏着风雪,狼狈离去。
练剑场上的威压,终于消散。
“多谢师父。”白浅拱手行礼,胸口的闷痛尚未褪去,声音还有几分虚弱。
“回去调息,明日我再补授你一剑。”墨渊语气平淡,却藏着关切,而后目光落在白凝与云舒身上,缓缓开口,“你们二人,灵植配玉脉,相得益彰,倒是难得。今日之事,做得好。”
一句“做得好”,便是墨渊对二人最大的赞许。
白凝与云舒一同躬身:“弟子不敢当。”
风雪渐小,墨渊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白浅望着他的背影,眼底还有一丝未散的茫然与悸动,白凝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堂姐,此地风大,我们回去调息吧。”
她的指尖,带着灵植的清润暖意,瞬间抚平了白浅心底的几分慌乱。
云舒默默跟在二人身后,青衫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成了最坚实的后盾。
他知道,白凝要改写白浅的宿命,这条路注定艰难。
但他承诺过,会与她并肩,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