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风裹着刺骨的魔息横冲直撞,把帐篷帘幕掀得猎猎作响,活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利爪,非要将那层单薄的布帛撕扯成碎片才肯罢休。帐子里燃着一截驱邪檀香,淡褐色的烟丝袅袅娜娜往上飘,却怎么也压不住从缝隙钻进来的阴浊之气——那些黑气像毒蛇般缠上案头的药瓶,瓶身瞬间泛起一层阴森的寒意,连药草的清香都被染得发苦。
白凝垂着眼,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琉璃滴管。管里那点碧莹莹的暖玉草汁液,颤巍巍悬在管口,像颗恋恋不舍的露珠,悬了半晌,才终于“嗒”的一声,不情不愿地滴落进底下的淡青色药液里。
霎时间,一圈清浅的涟漪在瓶中荡开,清冽的草木香气猛地迸发出来,带着净化一切的力量,将帐内盘旋的魔息逼退了大半。她心口贴着的灵植玉坠,是用青丘最温润的羊脂玉雕成的,此刻正散着丝丝缕缕的暖意,顺着衣襟熨帖着她的皮肤,护着她不受邪祟侵扰。
可就在这时,鼻尖忽然钻进来一缕异样的气味。
它混在魔息的腥浊和檀香的沉厚之间,微弱得几乎要被盖过去,但白凝太熟悉这味道了——那是青丘狐族独有的檀香,带着一丝草木的清甜。只是这一回,香气底下竟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污浊,跟边境上弥漫的魔息,隐隐地呼应着,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这味道,她有点印象。
是白烬。那位昨天突然到访,说要探望驻守在此的爹娘——白晏夫妇——的远房堂叔。
这位堂叔在族里向来默默无闻,昨天却提着满满一篮青丘的鲜果,话说得比蜜还甜,一口一个“凝侄女”,关切得过分。白凝当时就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可手里正忙着调配驱魔术剂,半点分神不得,也就只当是自己多心,没往深处想。
帐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营地的碎石上,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跟巡逻士兵那种急促的节奏完全不同。白凝捏着药瓶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帐门,心头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了。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朔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先扑了进来,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在地上化开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进来的是云舒,玄色衣袍上沾满了干枯的草屑,还有几片带刺的荆棘叶,一看就是刚从外面那片荒林里钻回来的。他的眉峰锁得紧紧的,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此刻像覆了一层寒霜,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指节都用力到泛出了青白。
“凝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罕见的凝重,快步走到案前,将手里的东西递到白凝眼前,“你看这个。”
是一枚青丘狐族的玉佩。羊脂玉的底子,本该温润生光,此刻却灰败得像蒙了层死气,上面刻着弯弯绕绕的繁复纹路。白凝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那些纹路,竟和魔渊那阴毒的蚀骨丝咒印,一模一样!
那纹路像一群盘踞的毒蛇,蜿蜒扭曲,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
白凝的指尖刚触到玉佩,胸口的灵植玉坠骤然发烫,烫得她心口一缩,像被火燎了似的,下意识地猛地收回手。昨日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昨天白烬来的时候,恰好撞见她在培育寒冰心莲。那是克制魔息的至宝,培育过程繁琐至极,等闲族人连见都见不着。当时白烬的目光落在培养皿上,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贪婪,快得像错觉,可现在想来,那贪婪分明藏都藏不住。后来他又状似随意地问起驱魔术剂的方子,话里话外,偏偏绕着暖玉草的用量、寒冰心莲的花期这些最关键的步骤打转,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那时只觉得他问得突兀,现在把这些碎片串起来想,那缕说不出的违和感,底下藏着的竟是这般阴毒的算计!
蚀骨丝,那是魔渊的歹毒之物,专能悄无声息地蛀空狐族的仙力。而寒冰心莲和驱魔术剂,正是对付它的唯一关键。白烬拿着刻有咒印的玉佩,又刻意来套这些消息,他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帐外恰在此时响起了白烬的声音,那股刻意拿捏出来的、甜得发腻的关切,隔着帘子传进来,让人听着就浑身发毛:“凝侄女,云舒师侄,你们在里头吗?叔这儿带了些青丘刚摘的果子,酸甜可口,给你们解解乏!”
云舒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深不见底。他迅速把玉佩揣回怀里,一手按上白凝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力道沉稳,是无声的安抚,也是在提醒她冷静。
白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窜起的寒意,将刚制好的药剂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又把案上的药草稍稍拢了拢,做出一副刚忙完的样子,这才扬声应道:“堂叔太客气了,快请进!”
帘子再次被掀开,白烬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一身青丘素色长袍,脸上堆着和蔼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看着再亲切不过。可他那眼神却活络得很,一进来就滴溜溜地四下扫视,从案上的药草掠过,最后落在白凝空着的手上,又往她袖口瞟了瞟,眼底那点毫不掩饰的觊觎,像针尖似的,刺得人难受。
“凝侄女的药剂,这是制好了?”他搓着手,笑得一脸热切,往前凑了两步,“早就听说你天赋高,制出来的驱魔术剂能净化最烈的魔息,叔还没开过眼呢,能不能让叔瞧瞧,也长长见识?”
白凝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唇角弯起一点浅淡又疏离的弧度,语气客气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淡:“堂叔说笑了。这药剂刚成,还没试过效用,怕是效果不佳,拿不出手。倒是堂叔,昨天不是说要赶早回青丘禀报边境情况么?怎么今日还没动身?”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巧巧就戳破了白烬的伪装。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不自觉地闪躲,手指下意识地搓着衣袖,随即又强撑着笑道:“路远,多留一天,也好帮帮你们。边境凶险,你们年轻人经验浅,叔在这儿,总能替你们分担点。”
“不必了。”
云舒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冷如冰,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他往前一步,稳稳挡在白凝身前,目光像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白烬,“青丘的眼线报来,三日前就见你在幽谷私会魔渊的小卒。你不只把寒冰心莲的培育地点透了底,还亲手画了张草图,换来这枚蚀骨丝咒印玉佩。我说得对吗?”
“你胡说什么!”
白烬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猛地后退一步,脊背狠狠撞上帐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盯着云舒,脸上那层和蔼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全部的狰狞。淡紫色的狐族仙力迅速在他指尖汇聚,还缠着丝丝缕缕的魔息,暴戾得吓人。
“既然被你们发现了,那也留不得你们了!”他狞笑着,声音尖利得像淬了毒,“魔渊主上答应了我,只要吸干青丘灵脉,就赐我无上修为!到时,我才是青丘之主!”
话音未落,他便一掌拍出,紫色仙力混着污浊魔息,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直扑二人面门。
但白凝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她手腕一翻,袖中另一瓶驱魔术剂已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地掷向地面。
“砰!”
一声脆响,药瓶碎裂,淡青色的灵气如一场轻盈却沛然的雨,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帐。灵气所及之处,阴邪退散,魔息如沸汤泼雪般消融殆尽,连白烬掌中那暴戾的仙力,也像遇到了克星,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啊——!”
白烬猝不及防,被灵气兜头罩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浑身如遭烈火灼烧,皮肤泛起骇人的红肿,体内的仙力溃散一空,腿一软,踉跄着瘫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云舒身形一闪,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瞬间扣住白烬的手腕。指尖精纯的灵力一吐,如铁锁横江,将他经脉内残存的力量封得死死的。白烬彻底软倒在地,徒劳地挣动着,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勾结魔渊,背叛青丘,出卖同族,”云舒的声音冷冽如冰,字字句句都敲在青丘族规的铁律上,“你可知罪?”
白烬瘫在地上,双目赤红,里面满是怨毒,死死瞪着两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头濒死的野兽:“我没错!是你们!是你们瞧不起我!凭什么白晏能守边境,凭什么白凝能拿寒冰心莲!我不过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看着他扭曲狰狞的脸,听着他歇斯底里的嘶吼,白凝心里一片冰凉,比帐外的风雪还要寒。
帐外的风还在鬼哭狼嚎,魔息卷着雪粒子,狠狠砸在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可她忽然觉得,这天地间的刺骨寒意,竟远不如同族背叛带来的心冷。
原来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魔渊明刀明枪的侵袭。而是身边那些披着亲人外衣的蛀虫,揣着贪婪的野心,在暗处磨利了爪牙,时刻准备着,将自家人狠狠推下深渊。
云舒侧过头,看见白凝微微发白的侧脸,心中一软。他松开扣着白烬的手,转身握住白凝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而坚定,像一道光,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白凝抬眼看他,眼中的冰冷渐渐化开,换上一抹更沉的坚定。她看向地上如烂泥般瘫着的白烬,声音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青丘的规矩,容不下背叛。你的罪,自有长老会定夺。”
帐外,风雪更紧了。远处隐约传来士兵的呼喊声,夹杂着魔物模糊的嘶吼声,声声催人心弦。
白凝握紧了云舒的手,指尖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凝成一股牢不可破的力量。
未来的路还长。他们不仅要面对边境的恶敌,还得清理干净门户里的蠹虫。
这片青丘的土地,总要有人死死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