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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熠》以爱之名

云熠

【片段:风声与回响】

酒店房间的门在身后合拢,将走廊最后一丝光线隔绝。云旗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方才在行政酒廊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心口像被塞进一团浸湿的棉花,沉甸甸地发闷。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关系不错的时尚编辑发来的私信,语气透着关切和一丝试探:「旗,杀青宴玩得开心吗?刚听圈里朋友嚼舌头,好像有人拍到你和郝老师……在露台‘聊剧本’?角度有点暧昧,你注意点哈,别被乱写。」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明显是长焦镜头偷拍的照片。昏黄光线和雨幕让画面更加朦胧,只能辨认出露台玻璃上两个贴近的身影轮廓,她的侧影,和他微微倾身的姿态。看不清表情,但那距离已足够引人遐想。

指尖微凉。云旗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直到被某些力量刻意放大成风浪。

她走到落地窗前,雨后的城市湿漉漉的,霓虹倒映在积水里,破碎又迷离。手机在掌心震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跳了出来。她盯着那串数字几秒,接起。

“云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专业,是郝熠然的经纪人林姐,“我是郝熠然的经纪人林薇。方便说话吗?”

“请说。”

“关于今晚露台的不实照片和传言,我们团队已经在紧急处理,会定性为剧组同事杀青后关于剧本的专业探讨,角度误导。后续若有媒体询问,希望您和您的团队也能统一这个口径。”林薇语速平稳,不带多余情绪,只是在陈述方案,“郝熠然他……在某些事情上比较任性,但这次事件我会妥善解决,尽量不波及到您。只是提醒您,近期可能有些目光会聚焦,请多留意。”

“好的,谢谢林姐。”云旗的声音同样听不出波澜,“我明白。”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归寂静。林薇的处理方式无可指摘,迅速、专业,将一切可能的风险扼杀在摇篮,甚至体贴地表示“不波及”她。但这公事公办的“保护”,恰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她和他隔开,提醒着他们之间横亘的现实——不仅仅是镜头和流言,还有各自背后庞大的团队、利益、和需要维持的“人设”。

她和他,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换条路走”吗?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郝熠然发来的私人微信,只有三个字:

「看窗外。」

云旗一怔,下意识地望向自己所在的楼层下方。她住在酒店中层,下方是错落的平台和花园。

起初什么异样都没有。片刻后,靠近她窗户下方不远处,一个原本熄灭的、装饰用的景观射灯,忽然“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暖白色的光柱笔直地投向夜空,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束。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像是有人沿着某个特定的路径,依次点亮了黑暗中沉寂的灯。那些光柱并不汇聚,而是各自孤独又坚定地亮着,在酒店外墙和夜空中划出几道明亮的轨迹,最终,在她窗户斜下方的一个小观景平台上,灯光汇聚得最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灯光安静地铺洒。

没有言语,没有身影。

但这笨拙的、近乎幼稚的“灯光信号”,却像一把温柔却有力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云旗心口那团湿重的棉花。

她想起他说“我是你的深渊”,也想起他说“你是我的光源”。此刻,这些沉默的光束,是他深渊里为她点亮的灯塔,是他对她之前那句“怕风雨太大”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回答。

手机再次震动。

郝熠然发来一张照片。是从他房间角度(显然在更高楼层)拍下的、那几道光束照亮她窗下区域的画面。构图意外地好,光影错落。

附言只有一句:

「路不好走,但光可以自己点。」

云旗看着那句话,又低头看向窗外那片被他点亮的、独属于她的光区。良久,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那片光和城市夜景,拍下了一张照片。

她没有发给他,而是默默设置成了私人相册的封面。

然后,她打开与郝熠然的对话框,缓慢而认真地键入:

「光看到了。路,一起走。」

点击发送。

窗外的灯光依旧静静亮着,穿透雨后的薄雾,执着地照向未知的黑暗深处。而房间内的她,第一次感觉那沉甸甸的闷意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的勇气。

风声已起,但回响未定。他们的篇章,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标点。

【片段:碎镜与晨光】

颁奖礼后的庆功宴,郝熠然是当之无愧的焦点。新晋影帝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香槟杯碰撞的清脆声、不绝于耳的祝贺声将他包围。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得体地应对着每一份热情,但只有云旗能看出,那笑意并未抵达他眼底深处那片常年不化的荒漠。

云旗安静地坐在稍远处的丝绒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她看着他,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试图穿透那层完美的社交假面,触摸他内里不为人知的疲惫与紧绷。他成功了,站在了聚光灯最盛处,可她比谁都清楚,那座沉甸甸的奖杯,对他而言,与其说是加冕,不如说是另一重更沉重的枷锁。

凌晨两点,郝熠然终于摆脱人群,回到酒店顶层的套房。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神采如同被抽走,只剩下浓重的倦意。领带被胡乱扯开,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随意丢在地上。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酒柜,倒了一杯威士忌,仰头饮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温暖胸腔里那片冰凉的空洞。

月光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冷白的光斑。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无数人称为“光源”的男人,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光芒?他只觉得内里是一片废墟,靠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精心编织的幻觉强撑着门面。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规律而熟悉。

郝熠然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颊,试图重新戴上面具,却在开门看到云旗的瞬间,所有伪装土崩瓦解。

门外,云旗只穿着简单的丝质睡裙,外面松松垮垮地罩着他的一件旧衬衫,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她手里没拿酒杯,没带任何庆祝的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能映照出他所有的狼狈。

“他们说你喝了不少,”她声音很轻,带着夜色的温柔,“我煮了解酒茶。”

她不需要问“你还好吗”,因为答案显而易见。

郝熠然侧身让她进来。房间里的酒气尚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功成名就后的虚无感。云旗将保温杯放在茶几上,转身想去开灯,却被他从身后轻轻抱住。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颈窝,整个人像失去所有力气般靠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带着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旗……”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做到了。”这句话,不像庆祝,更像一声疲惫的叹息。

“嗯,你做到了。”云旗抬手,轻轻覆上他交叠在她身前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不寻常的凉意。

“可是为什么……”他顿了顿,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我还是觉得……空得像一场梦?好像下一秒,这一切都会消失。”

童年的贫瘠、母亲的眼泪、无数个在片场角落啃冷馒头等待机会的日夜……那些被他深埋的、作为“郝熠然”这个成功符号基底的黑泥,在此刻,随着巅峰的抵达,反而更加汹涌地试图将他吞噬。他害怕这光芒只是泡影,害怕自己终究配不上这一切,害怕跌回那片冰冷的泥沼。

云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像一棵树,温柔地承接住风雨后疲惫归巢的鸟。她引导着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她指着玻璃上两人模糊的倒影,轻声说:“郝熠然,你看。”

镜面里,他们的身影交叠,他的颓唐,她的宁静,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你不是孤身一人站在那束光下的。”她的声音平稳而坚定,“你的过去,你的恐惧,你的不完美……所有这些,都是我认识的那个郝熠然的一部分。它们没有让你黯淡,反而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光源。这奖杯,这荣耀,是你应得的,它们不会消失,因为它们是你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抬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像最温柔的月光,洗涤着他眼中的红血丝和深藏的惶恐。

“如果觉得冷,我这里有温度。”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传来平稳有力的心跳。“如果觉得是梦,我可以一遍一遍告诉你,这是真的。郝熠然,你不是你的奖杯,也不是你的过去,你是我爱的人。这就够了。”

那一刻,郝熠然清晰地听到内心那座冰墙轰然倒塌的声音。他所有伪装的坚强、深藏的不安,在她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他不再需要扮演无懈可击的影帝,只需要做那个会脆弱、会害怕的郝熠然。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长久紧绷后的释放与救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像两个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旅人。

“云旗,”他哽咽着,像个迷路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别离开我。”

“我不会。”她的承诺简单,却重逾千斤。

窗外,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光穿透云层,温柔地洒满房间,驱散了夜的寒冷和阴霾。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在彼此的眼眸中,找到了真正的、足以照亮漫长旅途的光源。

这光源,不在领奖台的聚光灯下,而在破碎重生后的坦诚相待里,在以爱为名的救赎中,永不落幕。

【片段:刺青与掌纹】

巴黎时装周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后台只剩下拆卸衣架的金属碰撞声和工作人员疲惫的絮语。云旗换下最后一套压轴礼服,卸妆棉擦过脸颊,带走脂粉,也带走镁光灯下的灼热。镜子里的女人眉眼依旧清冷,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温润而坚定。

手机在化妆台上无声地震动,屏幕亮起,是郝熠然发来的照片。没有他本人,只有一角熟悉的书桌,上面摊开一本边角磨损的剧本,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一个……刺青转印纸的残骸,隐约能看到一个未完成的、类似羽毛笔或光芒线条的图案。

配文:「新角色,有点难啃。以及,林姐看到这个大概会晕过去。」

云旗的指尖抚过屏幕上那模糊的图案,唇角不自觉弯起。他向来反感在身上留痕,说是“不必要的标记”。此刻这叛逆的试探,笨拙却真实,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将手机扣在掌心,感受那轻微的震动渐渐平息,像接收一个遥远而确定的信号。

三天后,云旗的私人工作室。这里不对外,堆满了布料、设计稿和半成品。空气里漂浮着纺织纤维和淡淡檀香的味道。落地窗外是城市黄昏,流云被落日染成金红色。

她站在工作台前,手里不是画笔或剪刀,而是一套精密却陌生的刺青仪器——她研究了很久,甚至在自己手臂内侧做了无数次练习,直到线条稳如素描。台面上铺着无菌垫,几张设计草图散落一旁,核心图案是一枚抽象的、交织的符号:既像一枚羽毛笔尖滴落的墨点化为星光,又像两道逆向盘旋最终交汇的光芒线条,简约而充满力量。旁边备注着小字:「掌心。向内。」

门铃响起,预设的,只响一声。

云旗走过去开门。郝熠然站在门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散发出刚出炉的可颂面包和黄油的香气。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青,但眼睛很亮,像卸下了所有重负。

“探班,”他把纸袋递给她,声音带着笑意,“以及,投案自首。”

他看到了她工作台上的东西,目光停留在那枚设计图上,久久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鸣。

“你确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不是一时冲动,云旗。一旦留下,就……”

“我研究过色料成分,模拟过皮肤反应,练习了三百七十四次直线和弧线。”云旗打断他,语气平静如陈述事实,“比准备一场高定秀更认真。”她抬头看他,眼神清澈见底,“这不是冲动。是地图。”

郝熠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摘下帽子,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设计图,指腹摩挲着纸面。

“为什么是掌心?”他问。

“因为那是我们最先触碰彼此的地方。”云旗回答,也走过去,拿起消毒过的仪器,动作熟稔地准备,“也是最容易藏起来,最容易感受到的地方。握拳时,它在里面。摊开手,它在光下。冷暖自知,无需示人。”

郝熠然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专注调试针尖的侧影,那股熟悉的、足以撼动他所有伪装的暖流再次汹涌而至。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摊开左手手掌。

掌心纹路复杂,生命线绵长,感情线尾端却有些分叉。那里皮肤敏感,神经末梢丰富。

“会有点疼。”云旗轻声说,用酒精棉仔细为他消毒,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颤。

“没关系。”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你给的,我都接得住。”

第一针落下,细微的刺痛传来,但更清晰的是她指尖稳定按压的力道,和她近在咫尺的、温缓的呼吸。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神圣。针尖沿着她设计好的轨迹移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某种古老而郑重的仪式。

汗水逐渐从她额角渗出,但她握笔的手稳如磐石。郝熠然一声不吭,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日里清冷如月光、此刻却为他执起最“离经叛道”工具的女人。疼痛变得具体而清晰,每一针都像是将某种无形的承诺,镌刻进血肉里。

时间缓慢流淌,窗外天色由金红转为暗紫。最后一道线条收尾,云旗轻轻舒了口气,用湿润的无菌纱布小心按压,拭去渗出的组织液。一枚精巧的、深墨色的符号,安然烙印在他掌心生命线与感情线的交汇处,线条流畅,充满生命力。

她捧着他的手,低头,在那微微发烫的刺青旁,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嘴唇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纱布传来,瞬间抚平了所有细微的刺痛。

郝熠然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他的右手掌心,因为常年握笔和道具,有薄茧。此刻,那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左手无名指的指根——那里还空着。

“云旗,”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情绪而沙哑低沉,“这枚‘地图’,终点是哪里?”

云旗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她抬起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那里有荒漠,有星光,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

“终点是你,郝熠然。”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也是我。是我们选择一起走下去的,每一条路的起点。”

没有戒指,没有盛大宣言。只有一枚藏在掌心的刺青,一次交付疼痛与信任的仪式,和一句比任何誓言都郑重的回答。

暮色彻底笼罩城市,工作室里亮起一盏暖黄的台灯。光晕柔和地笼罩着相握的手,掌心相对,那枚新生的墨色符号悄然隐没在阴影里,又仿佛在皮肤下微微搏动,与心跳同频。

救赎不是抹去伤疤,而是在伤痕旁种下新的印记。爱的地图无需展示给世界看,它刻在彼此最贴近脉搏的地方,指引着漫长旅途中,每一次握紧的力道和方向。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而属于他们的那一盏,早已在彼此掌心,无声而恒久地燃亮。

【片段:第七十三遍“我爱你”】

《吾岸》拍摄现场,最后一场戏。

废弃的天文台,穹顶破败,能望见灰蓝色的、透着一丝暮光的天空。林晚(云旗 饰)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站在积满灰尘的中央,身后是那架锈迹斑斑的巨型望远镜。沈弃(郝熠然 饰)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轮廓锋利,像是从黑暗里剪出来的一片。

剧本上写着:诀别。沈弃得知真相,前来质问,林晚承认欺骗,两人激烈争吵,最终沈弃愤然离去,此生不见。

“Action!”

郝熠然一步步走向云旗,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回响。他的眼神是沈弃的,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不解,和一种濒临绝望的愤怒。他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台词像淬了冰的刀子:“为什么?林晚,你告诉我,从头到尾,是不是只有利用?”

云旗抬眼看他,泪水无声滑落,那是林晚的眼泪,为无法挽回的过去和注定悲剧的现在而流。她张了张嘴,剧本里的台词是:“是。从接近你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可是,看着郝熠然——不,是看着沈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那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尽的痛苦,那句冰冷的台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片场静得可怕,只有摄像机轨道滑动的细微声响。导演没有喊卡,这是一种危险的默许。

郝熠然(沈弃)盯着她,眼眶通红,那里面有沈弃的恨,有沈弃的怨,但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几乎要冲破角色的躯壳。他猛地将她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呼吸交错,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说话!”他低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命令。这不是剧本里的情绪。

云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纯粹的沈弃,她看到了郝熠然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在礁石滩吻她、在雨夜露台对她剖白、在掌心刻下地图的男人。戏与真的边界在这一刻彻底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流得更凶,却用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决绝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完全偏离剧本的台词:

“不是利用。”

郝熠然的瞳孔猛地一缩。

云旗(林晚)继续说着,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妄念。是从第一眼看到你,就生出的、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妄念。我知道不该,知道是错,知道会万劫不复……可我忍不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紧抿的、冰冷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

“沈弃,”她叫着他的名字,却又像是在叫另一个名字,“我爱你。这句是真的。只有这句……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空气凝固了。所有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连摄像师都忘了推近镜头。

郝熠然僵在原地,抓着她手臂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他眼中的愤怒和痛苦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击中的震动。那不是沈弃该有的反应。那是郝熠然,听到了他最想听、也最怕听到的话。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再是剧本里设计的、带着恨意的撕咬,而是铺天盖地的、绝望的、确认般的吞噬。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里,融入骨血。云旗闭上眼,泪水沾湿了彼此的脸颊,她生涩却坚定地回应着,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镜头记录下这完全失控的一幕:破败的天文台下,灰尘在从穹顶漏下的光柱中飞舞,一对注定分离的恋人,在戏里戏外交织的迷宫中,用最真实的情感,完成了这场背离剧本的、惊世骇俗的“诀别”。

“Cut!”

导演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激动,或许还有一丝了然的叹息。

郝熠然缓缓松开她,额头却还抵着她的额头,两人喘息未定,眼眶都是红的。他看着她,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新的东西,破土而出,坚定无比。

片场鸦雀无声,然后,不知是谁先带头,响起了掌声,一开始是迟疑的,接着变得越来越响亮,充满了敬意和理解。

没有人去指责他们擅自改戏。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刻,超越了一切表演。那不是林晚和沈弃,那是云旗和郝熠然,在第七十三遍扮演“我爱你”的镜头前,终于无法自控地,吐露了唯一一遍,属于他们自己的真心。

戏是假的,剧本是虚构的。

但那句“我爱你”,和那个背离一切剧本的吻,在镜头下,在众目睽睽中,真实地发生了。

如同业火燎原,再也无法挽回。

也,无需挽回。

【片段:出戏的独白】

“Cut!”

导演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天文台里粘稠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掌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裹挟着赞叹、激动、以及对这场“神级即兴”的敬意。可郝熠然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环抱着云旗的手臂,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突兀的距离。

他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从方才吻她时那种近乎破碎的动容,切换成了一种混杂着惊愕、懊恼和……刻意疏离的冷静。他抬手,用力抹了一下嘴角,仿佛要擦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云旗还沉浸在方才情感决堤的余韵里,眼眶泛红,呼吸微促,带着一丝迷茫望向他。她看到他眼底的退却,心口像是被细小的冰针刺了一下。

“熠然,云旗,你们……”导演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话还没说完,就被郝熠然打断。

“对不起,导演。”郝熠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歉意,他微微颔首,目光避开云旗,看向导演,“刚才……我有点失控了。没按剧本走,耽误大家时间了,非常抱歉。”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将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和亲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失控”和“抱歉”。

导演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哎,说什么抱歉!这才是艺术!情感到了,自然流露,比原剧本那个憋屈的结局强一百倍!这条过了,绝对过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也纷纷附和,称赞两人的表演如何真挚感人。

可郝熠然似乎完全屏蔽了这些赞誉。他转向云旗,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那眼神已经变得客气、疏远,像是在看一个刚刚完成精彩对手戏的、值得尊敬的同事。

“云旗,”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刚才……谢谢你接住了。你入戏太深了,情绪给得非常足,把我完全带进去了。”

“入戏太深”。

四个字,像一盆混着冰碴的水,从云旗的头顶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也瞬间冰冷。

他把她那句鼓起全部勇气、背离剧本的“我爱你”,把她那个同样用尽全力的回应,统统归结为——入戏太深。

他是在告诉她,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两个敬业演员在极致情境下碰撞出的火花,是表演,是假的。他迅速而果断地,在他们之间刚刚被真实情感冲垮的边界上,重新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硬的墙。

云旗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脚下流去,四肢冰凉。她看着郝熠然,看着他完美无瑕的、带着歉意和疏离的笑容,看着他迅速转身,走向休息区,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和导演讨论起下一个镜位的正常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在镜头前,因为一句“我爱你”而瞳孔地震、失控吻住她的男人,只是她因“入戏太深”而产生的幻觉。

周围的喧嚣和赞美,此刻听起来无比刺耳。她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小丑,刚刚献出了自己最真实的心,却被唯一的观众告知:你演得真好,但戏该结束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反驳。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臂的温度和用力禁锢的力道。

原来,先越界的是她。

先当真的,也是她。

而他,那个看似沉沦的男人,始终保持着清醒,甚至在她勇敢迈出那一步时,及时抽身,并礼貌地提醒她:你出戏了。

一场她以为的双向奔赴,原来只是她一个人的情深不寿,是他眼里需要被及时纠正的“职业失误”。

云旗缓缓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带着被他用力亲吻过的、微麻的触感。

可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凉意和……荒唐。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和平静,甚至对走上前来恭喜她的工作人员,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无可挑剔的微笑。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是郝老师带得好。”

她将那句滚烫的真心,和那个失控的吻,连同此刻心底蔓延开来的、细密尖锐的疼痛,一起妥帖地藏好,藏回那副名为“云旗”的、无懈可击的躯壳之下。

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了几个弯月形的、泛白的印记。

比掌心的刺青,更疼。

第一章:直播间的弦外之音

《吾岸》拍摄进入中期,为了配合宣传预热,剧组安排了一场主演直播。地点就在影视基地里仿古街的一处茶楼二楼,窗外是剧组搭建的民国街景,窗内却摆满了现代化的补光灯、反光板和摄像设备。

云旗到得早,坐在靠窗的雕花木椅上,任由造型师最后整理她身上那件月白色滚边旗袍的盘扣。她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拍夜戏加上心绪不宁的结果。自从天文台那场戏后,她和郝熠然之间就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层。他依旧专业、礼貌,甚至会在对戏时给出精准的建议,但那种刻意的、划清界限的“同事”态度,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她窒息。

直播助理小跑过来,快速交代流程:“云老师,郝老师马上到。直播大概四十分钟,主要是和观众互动,聊聊拍摄趣事,玩两个小游戏。剧本里有的问题会打在提词板上,随机问题您看着答就行,轻松点就好。”

云旗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那将是郝熠然的位置。

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脚步声,是他来了。

郝熠然穿着一件质感挺括的深灰色长衫,与他饰演的沈弃后期形象吻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隽,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他走进来,先对工作人员点头致意,目光扫过云旗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移开,客气而疏离:“云老师,早。”

“郝老师早。”云旗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两人在助理的示意下入座,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和补光角度。直播设备调试完毕,导演比了个手势。

“《吾岸》直播互动,三、二、一,开始!”

镜头红灯亮起,直播界面涌入大量粉丝,弹幕瞬间刷得飞快。

「啊啊啊来了来了!我的沈弃和林晚!」

「旗旗今天旗袍美炸了!然哥长衫帅晕我!」

「两人坐一起就好有氛围感,戏里是不是超虐?」

主持人热情地开场,引导两人打招呼。郝熠然对着镜头微微一笑,那是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明星式笑容:“大家好,我是郝熠然,在《吾岸》里饰演沈弃。”声音温润清朗。

云旗也扬起唇角,弧度精准:“大家好,我是云旗,饰演林晚。”

最初的环节是回答一些预设的、关于角色和拍摄的轻松问题。两人你来我往,回答得滴水不漏,偶尔还能接上对方的话头,展现出良好的“同事”默契。郝熠然甚至主动提了一句:“云老师是非常专业的演员,和她对戏很有火花。”语气真诚,眼神却规规矩矩地落在主持人或镜头上,并未多看云旗一眼。

云旗放在桌下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火花?是那种需要被立刻扑灭、归类为“入戏太深”的火花吗?

直播进行到一半,进入观众随机提问环节。弹幕五花八门,有问拍摄辛苦不辛苦的,有问最喜欢哪场戏的,也有大胆的CP粉直接问:“两位老师私底下关系怎么样?看花絮觉得好默契!”

郝熠然看到这条,面不改色,微笑着回答:“云老师是很敬业的好搭档,私下我们也会讨论剧本,都是为了把戏拍好。” 标准答案,无懈可击。

云旗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她几乎可以想象,此刻屏幕前的观众会觉得他们多么“坦荡”,多么“专业”。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坦荡”之下,是怎样的冰冷隔阂。

就在这时,一条来自广东IP的弹幕被系统选中,以加粗字体跳了出来:

「旗旗系广东人?可唔可以讲两句广东话听听?好钟意你!(旗旗是广东人吗?可不可以讲两句广东话听听?好喜欢你!)」

主持人眼睛一亮:“哦?云老师是广东人吗?可以满足一下这位粉丝的小愿望吗?”

云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的母亲是广东人,她小时候在岭南住过几年,粤语虽不算十分地道,但日常交流没问题。这突如其来的乡音请求,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松动,也生出一丝远离眼前尴尬境地的逃避心态。

“好啊。”她对着镜头,难得地露出一个稍微真切些的笑容,切换成粤语,声音温软了许多,“大家好,我系云旗。多谢你哋支持《吾岸》。(大家好,我是云旗。谢谢你们支持《吾岸》。)”

弹幕一片“啊啊啊声音好软!”“粤语好苏!”的尖叫。

主持人趁热打铁:“那云老师用粤语对我们直播间的观众,或者对郝老师说句祝福或者有意思的话吧?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反正好多观众也听不懂,就当是个小彩蛋。” 主持人本意是活跃气氛,制造一点无伤大雅的“谜语”效果。

云旗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郝熠然。他正微微侧头,似乎很认真地在听她讲粤语,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倾听式的微笑,仿佛真的完全听不懂。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委屈、不甘和破釜沉舟的冲动,骤然攫住了她。在这个由他划定的、冰冷安全的“同事”距离里,在这个他听不懂的语言屏障后,她忽然有了开口的勇气。

她转回头,看向镜头,眼神却有些失焦,仿佛透过镜头,看到了别的什么。嘴角仍挂着那丝温软的、属于“粤语云旗”的笑意,但声音却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粤语缓缓说道:

“其实……有句话,藏咗好耐。同戏无关,同角色无关。”

她停顿了一下,直播间里只有她轻柔的粤语声流淌。郝熠然依旧维持着倾听的姿态,表情毫无变化。

云旗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镜头,也对着那个近在咫尺却仿佛远在天边的人,低声说:

“郝熠然,我唔理你点谂,亦唔理出边嘅风风雨雨。我净系知道,天文台个日,我讲嘅每一句,都系真嘅。我唔系入戏太深,我系真系…好钟意你。(郝熠然,我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外面的风风雨雨。我只知道,天文台那天,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我不是入戏太深,我是真的……好喜欢你。)”

说完,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直播用的、带着浅浅笑意的模样,用普通话对主持人说:“我说,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吾岸》,也祝直播间的大家天天开心。”

主持人浑然不觉,笑着接话:“虽然听不懂,但云老师说得太好听了!郝老师,你看观众都在夸呢,你有什么表示?”

郝熠然这才仿佛“回过神”,对着镜头莞尔,用他一贯温和有礼的语气说:“虽然听不懂,但云老师的粤语确实很悦耳。谢谢云老师的祝福。” 他甚至还学着云旗刚才的语调,模仿了一句极其蹩脚的粤语:“多…多…支持?” 发音古怪,惹得弹幕一片“哈哈哈”和“可爱”。

云旗看着他努力模仿、逗笑观众的样子,心像被浸在冰水里,一点点冷透。他果然……听不懂。她这场孤注一掷的、隔着一层语言的表白,不过是唱了一场无人知晓的独角戏。也好,至少,她说了出来。哪怕只有自己听见。

直播继续,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互动小游戏。气氛似乎更加“融洽”了。只有云旗自己知道,她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在说完那些话后,彻底安静了下去,像是终于燃尽的灰烬。

直播接近尾声,工作人员开始准备收尾。郝熠然站起身,似乎要调整一下有些歪了的领口麦克风。他转身时,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了左手手腕内侧的一小片皮肤——那里,似乎有一道新鲜的、淡淡的红痕,像是……不小心擦伤,或者,过敏?

云旗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没有多想。

就在这时,郝熠然调整麦克风线时,手指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了云旗摆在桌面上的手背。触感温热,一触即分。

云旗指尖一颤,抬眼看他。

郝熠然却已经转回了身,背对着她,对着镜头做最后的告别:“谢谢大家今天的陪伴,我们《吾岸》再见。”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

只是在镜头拍不到的、他侧对着云旗的刹那,云旗似乎看见,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用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腕内侧——刚才露出红痕的那个位置。

然后,直播结束,灯光熄灭。

郝熠然立刻恢复了那副客气疏离的模样,对云旗点了点头:“辛苦了,云老师。” 便径直走向自己的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

云旗站在原地,手背上被他指尖擦过的温热感还在,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他最后那个细微的动作。点手腕?是什么意思?巧合吗?

她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为了配合旗袍,她今天戴了一只玉镯,此刻,玉镯底下,掌心向上那面,正是他曾经握住、又亲手刻下“地图”的地方。隔着冰凉的玉,那枚小小的刺青仿佛在隐隐发烫。

忽然,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他刚才……是真的没听懂吗?

还是说……那个手势,是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隐秘的回应?

直播间里观众的欢呼和“撒糖”的弹幕似乎还在眼前飘过,可云旗却觉得,自己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哑谜。

而谜底,或许就藏在他手腕那抹可疑的红痕,和她掌心之下,永不落幕的印记里。

第二章:未寄出的玫瑰海

直播结束后的剧组,像一锅表面平静、内里微沸的水。工作人员收拾器材的嘈杂声中,云旗独自走向临时休息室,掌心那枚被他指尖轻触过的地方,残留着细微的、挥之不去的麻痒感。粤语的告白散在空气里,他最后的那个手势如同密码,在她心头反复摩挲,却无法破译。

休息室里只有她的助理小唐在整理东西。“旗姐,刚才直播效果挺好的,”小唐抬头,眼里闪着光,“尤其是你讲粤语那段,弹幕都说又甜又神秘!郝老师模仿那句也好好笑。”

又甜又神秘。云旗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神秘”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卸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左手腕的玉镯上。她轻轻褪下玉镯,掌心向上。那枚小小的、墨色的交织符号安静地躺在掌纹里,线条因她之前的紧握而微微发红。他刚才……是在暗示这个吗?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请进。”云旗下意识将左手覆在膝盖上。

进来的是郝熠然的助理小林,一个圆脸爱笑的姑娘。“云老师,”小林捧着一个素白的文件袋,“然哥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吾岸》后期补录台词的本子,有几处微调,请您先看看。”她语气自然,笑容无懈可击。

云旗接过,触手微厚,不像是几页台词本。“谢谢,麻烦你了。”

“不客气,那我先走啦。”小林转身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重归安静。云旗拆开文件袋,里面滑出的却不是台词本,而是一本硬壳素描簿,和一封没有署名的、素白信封。

素描簿的封面是深空灰,没有任何标记。她迟疑着翻开。

第一页,是线条凌乱却极具张力的速写——废弃天文台的穹顶,破败的望远镜,两个抽象的人形轮廓以近乎撕扯的姿势纠缠。笔触狂野,情感喷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日期,正是天文台那场戏的第二天。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继续往后翻。有片场角落她低头看剧本的侧影,光影捕捉得极其温柔;有她站在古城墙下,风吹起旗袍下摆的瞬间,线条流畅生动;甚至有一张,是她某次累极,靠在躺椅上浅眠的模样,睫毛的弧度都清晰可见。画中的她,不再是镜头前清冷完美的模样,而是带着疲惫、沉静、甚至偶尔流露的脆弱。

这些画,他是什么时候画的?又为什么要画?

翻到最后几页,不再是人物。是大片大片的、用深浅不一的红色系涂抹出的“海”,浓烈得几乎要灼伤眼睛。那不是真实的海,而是无数抽象的、层层叠叠的玫瑰花瓣堆积成的漩涡,翻涌着,燃烧着,带着一种毁灭与重生交织的美。在最后那幅“玫瑰海”的中心,有两道极细的、墨色的线,像两株植物的根系,又像两束逆向的光,顽强地穿透厚重的红,在中心紧紧缠绕,如同她掌心刺青的变体。

没有文字,没有署名。只有日期,从他们初识,断断续续,直到昨天。

云旗的手有些抖。她放下素描簿,拿起那封信。信封里只有一张质地厚实的卡纸,上面是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力透纸背:

「你望向我的第七十三次,我听见了玫瑰盛开的声音。」

没有落款。

字迹是郝熠然的,她认得。他曾在她某份剧本的扉页,签过一句祝福语。

第七十三次。这个数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吾岸》剧本里,林晚对沈弃说过“我爱你”的台词,算上排练和正式拍摄,总共七十二次。第七十三次,是她在天文台,背离剧本,用自己真实声音说出的那句。

他记得。他不仅记得,他还数着。

他不是听不懂粤语。他只是,在镜头前,用他的方式,“听”到了。

那手腕上疑似过敏的红痕……云旗猛地想起,拍摄间隙曾见他腕上戴过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编织手绳,昨天似乎不见了。是……摩擦所致?还是别的什么?

门再次被敲响,这次直接推开了。郝熠然站在门口,已经换下了直播时的长衫,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他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小林说你还没走,”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来对词。他目光扫过摊开的素描簿和那张卡片,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走到她面前,将那管药膏递过来。

“过敏药膏,”他声音平静,“看你直播时手背有点红,这里蚊虫多。”

云旗低头,发现自己左手手背确实有几个不起眼的红点,大概是昨晚在户外看景时被叮的。她自己都没注意。

他没提素描,没提卡片,没提玫瑰海,也没提那句“第七十三次”。他就这样,用一个近乎笨拙的、关心“同事”的借口,站在了她面前。

云旗接过药膏,冰凉的管身触感清晰。她没有道谢,只是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用普通话,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你手腕上,怎么了?”

郝熠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拉了拉卫衣袖子,遮住了手腕。“没什么,有点过敏,擦了药。”

“是吗?”云旗拿起那张写着字的卡片,指尖微微用力,“那这个呢?‘第七十三次’……郝老师听力真好,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NG了多少次。”

空气骤然安静。窗外的嘈杂仿佛被隔绝。

郝熠然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冰层终于出现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压抑已久的情感暗流。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直播的时候……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云旗的心脏狠狠一撞。

“每一句,”他补充道,目光落在她握着卡片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专注得令人心慌,“都听见了。”

“所以?”云旗追问,声音有些发紧,“画这些,写这些,又算什么?”她指着那本素描簿,“郝老师对每个‘入戏太深’的搭档,都这么……体贴入微?”

这句带着刺的话,终于让郝熠然脸上的平静彻底崩裂。他上前一步,距离陡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和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云旗,”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云老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无奈,“你一定要这样吗?一定要我把所有不堪的、懦弱的、瞻前顾后的心思都摊开在你面前吗?”

他抬手,似乎想碰触她的脸,却在半空中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是,我听见了。我当时差点……差点就控制不住。可镜头对着,几百万人看着,我身后还有团队、合约、无数双眼睛!我拿什么去接你那句‘真的’?用又一次的‘失控’,让你跟我一起被推到风口浪尖,被无数人指摘‘因戏生情’‘不专业’,甚至影响《吾岸》?”

他的语速很快,情绪激烈,是云旗从未见过的模样。“我画那些,是因为我控制不住去想。写那句话,是因为那是你第七十三次说……说那句话时,我唯一能抓住的感觉。可我能给你什么?一张没寄出的卡片,一本见不得光的画,还是一个连公开牵你的手都要权衡半天的未来?”

他看着她,眼底有挣扎,有愧疚,也有浓得化不开的情愫。“云旗,我不是沈弃,我没办法不顾一切。我的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休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的坦诚,像一把钝刀,割开了之前所有粉饰的太平,露出内里血淋淋的现实与无奈。

云旗看着他眼中清晰的痛苦,心头的怨气和委屈,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原来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反而缚手缚脚。原来他的疏离,他的“听不懂”,是一种笨拙的、自以为是的保护。

她忽然想起他掌心那个和自己一样的刺青,想起他点亮的灯光,想起他说的“路不好走,但光可以自己点”。

沉默在蔓延。然后,云旗做了一个让郝熠然彻底愣住的动作。

她拿起那管他给的药膏,拧开,挤出一点在指尖,然后,拉过他那只疑似“过敏”的左手。卫衣袖子被推上去一截,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没有红痕,只有一道新鲜的、与周围肤色略有差异的细微印记,是反复摩擦或……某种类似刺青转印测试留下的痕迹。而在那道印记上方一点,若隐若现的,是一个极小的、墨色的符号一角,和她掌心的图案如出一辙。

他果然试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掌心留下印记的同一个地方。

云旗没有问,只是用蘸着药膏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手腕内侧,那处新鲜的痕迹上。微凉的膏体化开,她的指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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