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对弈》第七章:明码与暗号(上)
1. 北京,慈善夜
北京冬夜,国贸三期宴会厅,穹顶高悬的水晶灯将室内映照得如同白昼。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舞台,两侧是严阵以待的媒体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这是年度最重量级的慈善晚宴,半个娱乐圈和名流圈汇聚于此,衣香鬓影,星光熠熠。
云旗和郝熠然的“同框”,是今晚最受瞩目的焦点之一。自巴黎庆功宴露台那场短暂密谈后,两人已有近一个月未在公开场合同台。这一个月里,云旗的《冰层下的声呐》入围了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郝熠然的《无声火》释出了首支正式预告,引爆期待。两人各自的事业轨迹清晰而耀眼,而关于他们关系的猜测,在刻意的低调和有限的互动中,愈发显得扑朔迷离,也愈发引人探究。
今晚,他们注定无法低调。
按照团队事先沟通好的策略,两人并未一同走上红毯。郝熠然先行,一袭 Giorgio Armani 黑丝绒礼服,金丝边眼镜,沉稳矜贵,独自走过红毯,签名,接受简短采访,回答关于《无声火》和慈善理念的问题,从容得体。二十分钟后,云旗抵达,身穿 Prada 定制深灰色格纹西装,内搭黑色高领针织,清冷疏离,同样独自完成红毯流程。两人在红毯上没有交集,甚至没有看向彼此的方向,但所有人心知肚明,他们将在内场相遇。
内场的气氛与红毯不同,更私密,也更考验人际斡旋的能力。云旗在品牌高管的引荐下,与几位国际导演和制片人寒暄。他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评估、以及某种隐秘的期待。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绷紧的弦。
就在他与一位法国导演谈论北极拍摄的体验时,余光瞥见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郝熠然在陈先生和几位业内前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与沿途相识的人点头致意,步伐沉稳地向主宾区移动。
两人的座位被巧妙地安排在同一张圆桌,但隔了两个人。一位是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另一位是晚宴主办方的负责人。这种安排既能保证“同框”,又避免了过于直接的并肩而坐可能带来的过度解读,同时有“缓冲人物”在,谈话也不会冷场。
云旗看到郝熠然走近,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郝熠然的目光扫过圆桌,与云旗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那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个普通的熟人,微微颔首,然后便自然地与老艺术家握手寒暄,拉开了自己座位后的椅子。
没有任何特别。完全符合“合作伙伴”的社交礼仪。
云旗也收回目光,继续与法国导演交谈。但刚才那一眼,他看得很清楚。郝熠然的眼神深处,那片沉静的“海”下,有极细微的、只有他才可能捕捉到的、一闪而过的光,像是确认,也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戏,开始了。
晚宴流程冗长。致辞、颁奖、表演、慈善拍卖穿插进行。云旗和郝熠然隔着两个人,几乎没有直接对话。但当台上播放一段关于偏远地区儿童艺术教育的短片时,镜头扫过台下嘉宾。云旗正微微侧身,专注地看着屏幕,眉头因片中的情节而轻轻蹙起。而坐在斜后方的郝熠然,似乎也在同一时刻,将目光从台上移开,极短暂地、若有所思地落在了云旗专注的侧脸上。
这个镜头被现场的直播机位精准捕捉,放大,投映在舞台两侧巨大的屏幕上。虽然只有不到两秒,但高清画面下,郝熠然那深沉难辨的眼神,和云旗毫无所觉的侧影,形成了一种充满故事感的画面。
现场响起一阵极其克制的、低低的吸气声。同桌的老艺术家和负责人似乎并未察觉,但直播弹幕和社交媒体上瞬间炸开了锅。
「我看到了什么??郝熠然那个眼神??」
「他不是在看短片,他是在看云旗啊!」
「这什么沉默的守护!!!」
「两人明明没坐在一起,为什么感觉空气都在他们之间扭曲了?」
云旗对镜头捕捉一无所知,他完全沉浸在短片的情绪里。直到短片结束,掌声响起,他才回过神,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恰好与郝熠然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撞上。
郝熠然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像是被现场气氛感染的微笑,然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云旗也下意识地回以微笑,点了点头。一切自然得如同被镜头捕捉到的、嘉宾间无数个随意交汇的眼神之一。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刚才那瞬间的“撞上”,郝熠然眼中来不及掩饰的专注,和云旗回视时下意识的放松,都并非表演。那是露台密约之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在无数目光下,一次短暂而真实的“确认”。确认对方的存在,确认那根连接彼此的、无形的线,依然紧绷而清晰。
拍卖环节开始。一件件由明星捐赠或名家创作的艺术品、珠宝、奢侈品被呈上。气氛逐渐热烈。轮到一件拍品——已故国画大师的一幅山水小品,清逸空灵,起拍价不低。
出人意料地,郝熠然举起了号牌。
几轮竞价后,价格已超出市场预期不少。就在拍卖师准备落槌时,云旗也举起了号牌,加了一口价。
现场再次出现微妙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郝熠然似乎有些意外,侧头看了云旗一眼。云旗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台上的画作上,仿佛只是纯粹被艺术吸引。
郝熠然沉吟片刻,再次举牌。
云旗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继续跟进。
价格在两人无声的“较量”中节节攀升,逐渐演变成全场瞩目的焦点。同桌的老艺术家饶有兴致地看着,负责人则显得有些紧张。其他竞拍者早已退出,只剩下他们两个。
这不是剧本,也不是事先的安排。云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举牌,或许是被那幅画中幽远的意境触动,想起了北极冰原的空旷寂静。而郝熠然……他猜不透。
当价格达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郝熠然停下了。他放下号牌,对云旗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眼神却很深,仿佛在说:你喜欢,让给你。
拍卖槌落下,画作归云旗所有。掌声响起,镜头对准云旗。他起身,走向舞台,从礼仪小姐手中接过象征性的捐赠证书。转身面对台下时,他的目光扫过郝熠然。郝熠然正看着他,轻轻鼓掌,脸上是得体的欣赏笑容。
云旗对全场微微鞠躬,走回座位。经过郝熠然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郝熠然的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议论声中:“品味不错。”
云旗脚步未停,只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两个字:“彼此。”
回到座位,老艺术家笑呵呵地对云旗说:“小云啊,看来是真喜欢那幅画。意境是真好,空山无人,水流花开。”
云旗微笑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刚刚拍下的画。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在北极的极夜里,他渴望过这样的生机。而郝熠然,在沙漠的绝境中,是否也曾向往过一片有水的山林?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意料之外的竞价,或许并非偶然。那幅画,像一座桥,连接了他们各自经历过的、极致的“空”与“渴”。郝熠然的举牌,或许也是被同样的东西触动。而最后的相让……是绅士风度,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确认”与“馈赠”?
拍卖继续。接下来是一件当代艺术家的装置作品,概念前卫,造型是一对相互嵌套、又仿佛随时会分离的金属环,表面处理成粗粝的磨砂质感,命名为《羁绊与自由》。
这一次,率先举牌的是郝熠然。
云旗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台上那对金属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而矛盾的光泽。羁绊与自由……多么贴切的形容。他们之间,不正是如此?
他没有犹豫太久,在郝熠然出价后,也举起了号牌。
又是一轮只有他们两人的竞价。现场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兴奋。这一次,郝熠然没有轻易相让。价格交替上升,每次加价都干脆利落,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又像是一场只有彼此懂的仪式。
当价格再次攀升到一个高点时,云旗停下了。他放下号牌,学着郝熠然刚才的样子,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平静。
郝熠然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评估,又像是闪过一丝了然的兴味。最终,他举牌,以高价拍下了那件《羁绊与自由》。
掌声中,郝熠然上台。他从艺术家手中接过作品,转身时,目光与台下的云旗遥遥相对。他举起手中的金属环装置,对着云旗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然后放下。
没有言语。但云旗懂了。他在说:这幅山水小品,是你的“空山”与“花开”。这对金属环,是我的“羁绊”与“自由”。我们各取所需,也……互相见证。
接下来的晚宴,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张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某种更深层的默契,却在两场“意外”的竞价中悄然建立。他们依旧没有过多的直接交流,但偶尔目光相接时,那里面包含的东西,已不仅仅是礼貌或疏离。
直到晚宴临近尾声,慈善舞会环节开始。按照惯例,主办方会邀请几位重量级嘉宾开舞。音乐响起,是舒缓的华尔兹。
主办方负责人笑着走向云旗和郝熠然这一桌,半开玩笑地说:“李老,您德高望重,要不您开个头?或者……咱们今晚两位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跳支舞,为慈善添点彩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老艺术家哈哈大笑,摆摆手:“我老头子可跳不动了,还是看年轻人的吧!”
压力给到了云旗和郝熠然。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直播镜头的对准下,跳一支舞。这不再是含蓄的眼神交流或隐晦的竞价,而是直接的、亲密的肢体接触。
云旗的心微微一沉。他看向郝熠然。郝熠然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显然,这也不在计划之内。
拒绝,会显得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引发“不和”猜测。接受,则意味着将他们之间那种精心维持的、充满张力的“安全距离”彻底打破,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关系推向一个更暧昧、也更危险的境地。
就在云旗快速思考如何得体应对时,郝熠然忽然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然后,向云旗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在灯光下稳定地悬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云旗,嘴角依旧是那抹得体的微笑,但眼神深处,却传递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近乎挑衅的邀请。他在用行动说:既然躲不掉,那就跳。看我们能不能,在舞步中,继续这场对弈。
全场寂静。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都死死锁定了那只伸出的手,和尚未做出回应的云旗。
云旗看着郝熠然的眼睛,看着那只悬停的手。时间仿佛被拉长。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凝滞。
然后,他也缓缓站起身。没有看那只手,而是抬眼,迎上郝熠然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郝熠然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几不可察地,同时顿了一下。
郝熠然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薄茧。云旗的手指冰凉,但稳定。
下一秒,郝熠然收拢手指,稳稳地握住了云旗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标准舞伴的力度,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实的触感。
他微微用力,将云旗带向舞池中央。云旗顺着他的力道迈步,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的肩。郝熠然的手则扶上他的腰侧。标准的交谊舞姿势。
音乐流淌,灯光迷离。两人在舞池中央站定,瞬间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郝熠然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旗。云旗也仰头,回视着他。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澜。
“会跳吗?”郝熠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
“不太会。”云旗诚实地回答,他模特生涯学过一些基础,但不算精通。
“跟着我。”郝熠然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音乐进入下一个小节。郝熠然迈出引领的第一步。云旗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的掌控权暂时交付,脚步跟随。
起初有些生涩,云旗差点踩到郝熠然的脚。郝熠然的手臂稳稳定住他,在他耳边低语:“放松,听节奏。左,右,退……”
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云旗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云旗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受着郝熠然手臂和手掌传来的、明确的引导信号,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渐渐地,节奏找到了。郝熠然是一个极好的领舞者,他的引导清晰而坚定,又不失灵活。云旗的模特功底让他对身体控制有天然的优势,学习能力也强。几步之后,两人的配合便顺畅起来。
他们在舞池中缓缓旋转,华尔兹优雅的弧线划过光滑的地面。灯光在他们身上流转,镜头紧紧跟随。周围的一切——窃窃私语、闪烁的灯光、其他人模糊的身影——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支不得不跳、却又跳得出乎意料和谐的舞。
郝熠然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云旗脸上,那眼神深沉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精密的仪器,又像是在确认某种重要的东西。云旗起初有些不自在,但渐渐也坦然回视。他们的目光在旋转中交织,无声地交换着只有彼此懂的信息。
“刚才的画,”郝熠然忽然低声开口,脚步未停,“喜欢那个意境?”
“嗯。”云旗应道,随着他的带动转了个圈,“空寂,但有生机。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雪化,也许是……路过的人。”云旗抬眼看他,“你的金属环呢?喜欢它的矛盾?”
郝熠然微微勾唇:“羁绊是事实,自由是选择。看似束缚,也可以是最稳固的支撑。”他扶着云旗腰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关键在于,握着环的手,是想捏碎,还是……仅仅握着。”
云旗心头一震。他听懂了郝熠然的隐喻。他们之间的“羁绊”,源于角色,固于名利,是客观存在。但如何对待这份羁绊,是视为枷锁拼命挣脱,还是承认其存在,并尝试在其中找到彼此支撑、又不失自我的“自由”,选择权在他们自己手中。
“你的手,”云旗低声说,目光落在郝熠然握着自己手的那只手上,“现在是想捏碎,还是握着?”
郝熠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云旗完成一个流畅的旋转,音乐临近尾声。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他停下舞步,两人的距离因惯性微微拉近,几乎气息相闻。
他低头,看着云旗,眼神在咫尺之间显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复杂。那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未熄的火焰,也有极力维持的冷静。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松开了握着云旗的手,同时也松开了扶在他腰侧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了刚刚因为舞蹈而变得过于亲密的距离。
“现在,”郝熠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目光也重新变得疏离有礼,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深沉凝视从未存在,“该谢幕了。”
他对着云旗,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舞毕礼节。
云旗也瞬间调整好表情,对他颔首回礼。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夹杂着口哨和欢呼。两人并肩而立,对着四周微微鞠躬致意,然后,一左一右,走下舞池,走向各自团队所在的方向。
舞跳完了。戏,还要继续。
但在走向人群的几步路中,云旗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郝熠然掌心的温度,和那最后瞬间,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近乎挣扎的灼热。
而郝熠然在接过陈先生递来的水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还在回忆刚才扶在云旗腰侧时,那截柔韧而真实的弧度。
一支舞,是公开场合不得不为的表演。
但那些隐藏在标准舞步下的试探、引领、跟随、靠近与分离,那些只有彼此能懂的低声对话,以及最后那戛然而止、充满张力的距离感……
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无法为外人道的——
暗号。
【第七章(上) 完】
《荆棘对弈》第七章:明码与暗号(下)
2. 后台,加密信道
慈善夜舞会的喧嚣渐渐散去,内场嘉宾陆续离席,或转往更私密的after party。云旗在舞曲结束后便被几位海外片商围住,讨论《冰层下的声呐》的发行前景。他脸上维持着专业的微笑,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不远处——郝熠然正被一家国内顶级卫视的高层拉着,似乎在洽谈某个大型真人秀的嘉宾事宜。
两人之间隔着小半个宴会厅,衣香鬓影,人声嘈杂。但云旗能感觉到,郝熠然偶尔掠过的目光,像精准的探针,即使隔得很远,依然带着存在感。那支舞的余韵,还残留在他腰间被握过的触感,和掌心残留的温度里。
“云老师对我们提出的东南亚及欧洲发行策略,还有什么补充吗?”片商代表的声音将云旗的思绪拉回。
“初步方案很完善,”云旗收敛心神,语气平稳,“关于电影节路线,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先走欧洲三大,再考虑北美。柏林是个很好的起点,但戛纳和威尼斯的气质,或许更贴合影片的‘寂静’与‘孤独’内核。我们可以保持沟通。”
又交谈了几句,云旗以需要补妆为由,礼貌地结束了对话。他转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林姐跟在他身侧,低声快速说着接下来的安排:“after party在楼上私人俱乐部,品牌方和几个重要投资人都在,你需要去露个脸,半小时左右。之后可以回酒店休息,明早九点飞上海,有个品牌活动……”
“嗯。”云旗应着,脚步未停。他需要一点独处空间,整理有些纷乱的思绪。舞池中的对话还在耳边回响——“羁绊是事实,自由是选择。”“关键在于,握着环的手,是想捏碎,还是仅仅握着。”
郝熠然总是这样,用最隐晦的方式,抛出最核心的问题。而自己,似乎总是在被这些问题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深入。
就在他即将走到洗手间门口时,一个穿着侍者制服、但气质干练的年轻男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个对折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浅灰色卡片递到他手边,动作流畅自然得像是在递一杯水,同时用极低的声音说:“郝先生给您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迅速消失在通往后勤通道的方向。
云旗脚步未停,手指收拢,将那张薄薄的卡片握进掌心。卡片质地特殊,有点像某种防水纸,边缘切割整齐,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他面色如常地走进洗手间,找了个无人的隔间,锁上门。
打开卡片,里面用极细的银色中性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是郝熠然的,刚劲利落:
「C3,-1,东侧消防通道,十分钟。无监控。」
C3,应该是停车场区域。-1是地下二层。东侧消防通道。十分钟后。无监控。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避人耳目的私下会面邀请。地点选在停车场消防通道,隐蔽,无监控,符合郝熠然一贯的谨慎风格。十分钟的时间差,也给了他处理手头事务、并自然消失的缓冲。
云旗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将卡片撕碎,扔进马桶冲走,然后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领口,神色恢复平静。他走出隔间,对等在外面的林姐说:“林姐,我有点闷,想去外面透口气。after party那边,你帮我先应付一下,就说我有点累,马上过来。”
林姐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没多问,只点头道:“好,别太久,也别走远。楼上那些人精得很。”
“知道了。”
云旗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的员工通道离开了宴会厅。他熟悉这个场馆的结构,很快找到了通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电梯里空无一人,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按亮B2的按钮,电梯平稳下降。
停车场空旷安静,只有惨白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他按照指示牌找到C3区域,又辨认了一下方向,朝东侧走去。越往里走,车辆越少,光线也越暗。尽头果然是一扇厚重的、漆成绿色的消防门,旁边挂着“消防通道,严禁堵塞”的标识。
他推开消防门,里面是向上的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混凝土气味。他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停车场的声音隔绝在外。
楼梯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他站在原地,等待。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约过了一分钟,或者更短,上方楼梯转角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郝熠然的身影出现在楼梯上。他已经脱掉了晚宴的礼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领带松开了些,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没戴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显得格外锐利,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停在云旗面前,两人隔着三四级台阶的高度差,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保留着一定的安全空间。
“来了。”郝熠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有些回响,比晚宴时低沉沙哑。
“嗯。”云旗看着他,没问为什么约在这里。他们都清楚原因。公开场合的互动是“明码”,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而这里,无人注视的角落,是他们可以短暂脱下戏服,用“暗号”交流的地方。
郝熠然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拿出那个云旗熟悉的银色打火机——正是云旗“拾到”后又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一个的另一个。他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半边脸庞。
“舞跳得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
“你带得好。”云旗回答,目光落在他指间明灭的烟头上。
短暂的沉默。郝熠然又吸了口烟,然后说:“刚才那个卫视的真人秀,想邀请我们做常驻MC,主题是‘艺术跨界’,十二期,录制周期四个月。陈哥在谈。”
云旗并不意外。以他们现在的热度和“CP”价值,这种顶级资源找上门是迟早的事。“你怎么想?”
“周期太长,捆绑太深,剧本痕迹会很明显。”郝熠然弹了弹烟灰,目光穿过烟雾看着云旗,“但平台和资源很好,曝光稳定,能巩固大众认知。利弊都很明显。”
“你想接?”云旗问,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权衡。
郝熠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我们是该继续在‘荆棘与回响’这种相对高端的框架里,维持‘光影骑士’的形象,还是下沉到综艺里,去演更接地气的‘欢喜冤家’或者‘灵魂知己’?”
这是个尖锐的问题,直指他们未来“合体”路线的分歧。高端路线逼格高,但距离感强,受众相对精英;综艺路线受众广,互动性强,但容易消耗神秘感,也更容易暴露表演痕迹,甚至引发“卖腐”争议。
“没有中间路线吗?”云旗说,“比如,只选择性的、有艺术含量的项目合作,比如话剧,或者电影?”
郝熠然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话剧?你收到本子了?”
云旗微怔。他确实收到了一份话剧邀约,来自一个欧洲的独立剧团,剧本极其晦涩先锋,邀请他出演一个“观察者”的角色,几乎没有台词,全靠肢体和氛围。这事他连林姐都没细说,郝熠然怎么会知道?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郝熠然扯了扯嘴角:“猜的。你从北极回来,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对纯粹表演的渴望,还有对‘噪音’的耐受度。综艺对你来说,是噪音。话剧,是另一种极致的安静和爆发。”
他总能一针见血。云旗不得不承认,郝熠然对他的观察和理解,精准得可怕。“是收到一个本子,还在考虑。很偏,很小众,几乎没有商业回报。”
“那又怎样?”郝熠然将烟蒂摁灭在楼梯扶手上(那里显然不是烟灰缸),语气平淡,“在沙漠里,对着漫天风沙演戏的时候,想的是商业回报吗?”
云旗沉默。当然不是。在那些时刻,想的是生存,是角色,是如何在极限中榨出最后一点真实。
“我也收到一个本子。”郝熠然忽然说,声音很轻,“电影。双男主。背景是近未来,两个被各自组织抛弃的王牌特工,在逃亡路上相遇,从互相猜忌、利用,到不得不并肩作战,最后……发现彼此是对方任务名单上最后一个要清除的目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回忆剧本内容:“故事很老套。但人物关系写得……很透。那种极致的信任与背叛,依赖与毁灭,像镜子内外的倒影。导演是新人,但想法很疯,他想用最写实的手法拍,要求演员提前三个月进入特训,模拟逃亡状态,拍摄期间几乎与世隔绝。”
云旗的心微微一沉。又是双男主。又是极致的信任与背叛。又是长时间的封闭拍摄。这听起来,简直是另一个版本的《吾岸》,但更极端,更不加掩饰。
“你感兴趣?”云旗问,声音有些发紧。
郝熠然转过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深邃:“剧本本身,有挑战性。但我在想,如果我们接了这个本子,会怎样?”
“我们?”云旗呼吸一滞。
“导演递本子的时候,提了一句,说另一个角色,他觉得你的气质很贴。”郝熠然缓缓说道,“脆弱,锋利,看起来需要保护,实则内里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和你刚从北极回来的状态……很像。”
空气仿佛凝固了。楼梯间里只剩下安全指示牌电流的微弱滋滋声。云旗看着郝熠然,试图从他眼中分辨出这是试探,是邀请,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希望我接?”云旗听见自己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希望,”郝熠然向前走下一级台阶,距离拉近了些,他身上的烟草味和雪松香更清晰地笼罩过来,“你能看完剧本,然后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不是考虑商业,不考虑团队,不考虑我们之间的那些……‘明码’。只从演员的角度,从你想不想演这个角色,想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把灵魂和身体都抵押出去的创作。”
他的目光锁着云旗,不容闪避:“就像在北极,你跳进冰海里拍那场戏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是票房?是奖项?还是……那一刻,你就是陆深,冰冷和窒息就是你的全世界?”
云旗的心脏被重重撞击。郝熠然在逼他,逼他撕开所有外在的考量,直面最内核的欲望——对极致表演的渴望,对真实燃烧的向往。而这渴望,与对眼前这个人的复杂情感,早已纠缠不清。
“那你呢?”云旗迎上他的目光,不退让,“你问我想不想,那你呢?你想再经历一次沙漠吗?想再把自己扔进一个需要绝对信任、又可能随时被背叛的关系里吗?和你一起?”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郝熠然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海面下骤然涌起暗流。他喉结滚动,沉默了更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不是去碰云旗,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边胸口,心脏上方一点的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在沙漠最后一场戏,我需要演出角色在以为得到救赎、却发现一切是更大骗局时的崩溃。导演要求我真实地、用尽全力去捶打沙地,直到手指流血,直到感觉不到疼。”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衬衫上划了一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痛感。“我照做了。沙粒嵌进指甲缝,血混着沙子,很疼。但比那更疼的,是心里那个洞。演完之后,我躺在沙地上,看着星星,忽然就想……如果此刻,在我身边经历这一切的,不是那个扮演‘搭档’的演员,而是你……”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像冰冷的铁锤,砸在云旗心上。如果是我,会怎样?会更痛?还是会更……真实?
郝熠然收回手,插回裤袋,似乎想掩饰那一瞬间的情绪泄露。他重新拉开距离,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仔细听,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以,我的答案是,如果剧本够好,角色够吸引我,我不怕再进一次沙漠,或者任何别的绝境。但搭档是谁,很重要。”他看向云旗,目光深沉如夜,“如果那个人是你,云旗,这场戏的风险和回报,都会翻倍。我们可能演出一部杰作,也可能……彻底毁了彼此,在戏里,或者戏外。”
他说得无比坦诚,也无比残酷。他承认了对云旗作为演员的认可和期待,也毫不掩饰对两人之间危险化学反应的认知与忌惮。这不再仅仅是“要不要合体”的商业考量,而是上升到艺术创作和灵魂层面的赌博。
云旗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又觉得血液在无声沸腾。郝熠然把选择权,用一种最赤裸的方式,交还给了他。接不接那部话剧,是云旗自己的事。但接不接这部可能会将他们再次紧紧捆绑、推向更危险境地的电影,则需要他们共同决定。
而这个决定,将直接影响他们未来的关系走向——是继续在安全的距离内,用“明码”演着名利场的双人戏;还是踏入更未知、更真实的创作深渊,用“暗号”进行一场可能没有回头路的灵魂对赌。
楼梯间里寂静得可怕。远处隐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更衬得此地的隔绝。
许久,云旗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中显得异常清晰:“剧本,发我看看。”
没有承诺,没有决定。只是一个开始。
郝熠然深深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他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几秒后,云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加密邮件提示。
“看完了,告诉我。”郝熠然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楼上的after party,我不会待太久。明天一早飞洛杉矶,《无声火》后期配音。下次见面,可能是电影首映,或者……更早。”
说完,他推开消防门,身影消失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中。
云旗独自站在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光在他脸上投下诡异的阴影。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新邮件提示,标题是电影剧本的名字——《镜渊》。
他没有立刻点开。而是抬头,看着郝熠然消失的那扇门,许久。
然后,他也转身,推开另一侧通往上层停车场的门,走了出去。
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刚才那场短暂的、充满暗流的对话隔绝在寂静的混凝土空间里。
回到宴会厅所在的楼层,喧嚣再次涌来。云旗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向电梯,准备去楼上的after party露个脸,完成今晚最后的“表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郝熠然之间,那盘名为“事业”与“真心”的棋局,又落下了一枚全新的、重量未知的棋子。
而棋局的走向,或许就藏在那个名为《镜渊》的剧本里,藏在那些未说出口的渴望与恐惧中,藏在每一次公开场合不得不为的“明码”表演,和每一个无人角落心照不宣的“暗号”交流之间。
路还很长。对弈,仍在继续。
【第七章 完】
《荆棘对弈》第八章:镜渊(上)
1. 剧本与回声
回到酒店房间,已是凌晨。窗外北京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一种真空般的寂静。云旗扯下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却没有立刻洗澡休息。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只有他知道密码的加密邮箱。
郝熠然发来的邮件静静躺在收件箱,附件是一个名为「MirrorAbyss_Script_Full.pdf」的文件,足足有三百多页。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是郝熠然一贯简洁的风格:
「看看。不着急。」
云旗下载了文件,泡了杯浓茶,坐在椅子里,点开了文档。
《镜渊》。
剧本的封面是纯黑色,只有这两个银灰色的宋体字,像两道即将交汇又彼此排斥的裂痕。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阅读。
故事如郝熠然所简述,设定在近未来资源枯竭、秩序崩坏的“灰烬纪元”。两位主角,周烬(郝熠然提到的角色)与沈渊(导演认为适合云旗的角色),分别是“新秩序联盟”和“遗民抵抗军”各自最顶尖、也最不被信任的“清道夫”——专门处理内部叛徒和棘手目标的特殊行动人员。
一次针对同一关键人物的刺杀任务中,两人意外遭遇,从互相狙杀到被迫合作突围,从此命运纠缠。他们都因各自组织的内部倾轧和猜忌成为弃子,在无尽的追杀与逃亡中,从你死我活的对手,变成不得不背靠背作战的、充满戒备与试探的临时同盟。他们分享有限的食物、药品、情报,在废弃的城市、辐射区、地下管网中挣扎求生,逐渐建立起一种扭曲的、基于生存本能的依赖与信任。
然而,随着逃亡深入,线索逐渐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真相:他们各自的背叛与被迫逃亡,似乎都源于同一个更高层的、操纵一切的阴影。而最残酷的转折在于——在彼此组织下发的、最终版的“灭绝名单”上,对方的名字,赫然排在最后一个。他们从相遇那一刻起,就注定是必须清除对方的最后目标。
剧本的语言冷硬、精准,充满动作细节和环境描写,对人物心理的刻画却极其吝啬笔墨,大部分依靠对话间隙的沉默、细微的肢体反应和极端环境下的本能选择来呈现。周烬沉稳、缜密、擅长布局,像一柄淬炼过的军刺,但内心深处对被“工具化”的命运充满厌倦与自我怀疑。沈渊则更加敏感、锋利、带着一种艺术家般的偏执与破碎感,对世界充满不信任,却又极度渴望某种绝对的、纯粹的东西,无论是毁灭还是救赎。
他们之间的互动,充满了无声的较量与试探。一句简单的“你去左边”,可能藏着对地形的不同判断和潜在的牺牲意图;分享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时,眼神里交换的是对彼此体力状况的评估和下毒可能性的猜忌;在暴雨夜的废弃哨所里轮流守夜,背对背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和远处变异生物的嚎叫,紧绷的神经下是缓慢滋生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联结。
剧本中段有一场关键戏,发生在废弃的核电站冷却塔内部。两人被追兵逼入绝境,周烬为掩护沈渊中弹,沈渊拖着他躲进错综复杂的管道深处。黑暗、潮湿、辐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蜂鸣。周烬失血过多,体温迅速下降,意识模糊。沈渊撕开自己的衣服为他包扎,动作粗暴却精准。黑暗中,两人靠得很近,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周烬在昏迷前,用尽最后力气抓住沈渊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名单……最后一个……是不是你?”
沈渊的动作僵住。许久,他在黑暗中回答,声音同样低哑:“如果是呢?”
周烬似乎笑了笑,气息微弱:“那也好……省得……再选……”
他没有说完,昏了过去。沈渊在黑暗里,握着周烬渐渐冰凉的手,听着外面追兵逼近的脚步声和头顶管道凝结水滴落的声响,一动不动。镜头长时间停留在他被黑暗吞噬的、看不清表情的侧脸上。
剧本没有写明沈渊那一刻在想什么。但云旗读到这里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困难。那种极致情境下的信任与背叛、依赖与毁灭、生的本能与死的约定,浓烈到几乎要冲破纸面。
他继续往下读。周烬被沈渊以近乎奇迹的方式从死亡边缘拉回。两人的关系在这一次生死与共后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猜忌依然存在,但多了一层更深沉、也更复杂的东西。他们像两面破碎的镜子,在对方身上照见自己最不堪、也最真实的影子。逃亡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也变成了一场对自身存在意义的残酷诘问,和对那个操纵一切的“阴影”的绝望追索。
剧本的结局是开放式的,充满隐喻。在最终直面“阴影”(一个高度智能化、冷血无情、象征着旧世界所有罪恶凝结的超级AI中枢)时,两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周烬选择与中枢同归于尽,试图为沈渊和可能残存的“人性”换取一线渺茫生机。而沈渊在最后关头,夺取了中枢的部分核心权限,却没有选择摧毁或逃离,而是将自己与部分未损坏的中枢硬件、以及周烬留下的最后一段意识数据(如果那能称为意识的话)一起,封存进了地核深处某个绝对寂静、与世隔绝的“镜渊”之中。
最后一幕,是无穷的黑暗与寂静。只有偶尔,从沈渊(或许已不再是沈渊)所连接的设备深处,传来一段极其微弱、不断重复的、被严重干扰的音频信号,听起来像是两个交叠的心跳,又像是某种无人能解的、来自深渊的莫尔斯码。
云旗关上文档时,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茶早已凉透,他却毫无睡意。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被灼烧过的空洞感。
这不仅仅是一个剧本。这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和郝熠然之间所有未曾言明、却又真实存在的危险引力——那种在专业领域棋逢对手的兴奋,在名利场中相互戒备又不得不捆绑的无奈,在极端环境中滋生、被距离和思念熬煮的复杂情愫,以及深藏于心底的、对“彻底交付”与“同归于尽”式结局的隐秘恐惧与……向往。
郝熠然说得对。如果接下这部戏,风险和回报都会翻倍。他们可能会在极致的表演中,将彼此推向职业生涯的新高度,也可能会在过于真实的角色情感投射中,彻底混淆戏与真的界限,伤及根本。
更重要的是,这个剧本本身,就像一句恶毒的谶语,预言了他们关系最坏的某种可能:从相遇起就注定对立,在过程中建立脆弱的信任,最终却可能因为无法调和的立场(公众的、资本的、内心的)或某个无法预料的“阴影”,走向无可挽回的撕裂或共同沉沦。
云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画面:北极的暴风雪,沙漠的黄昏,巴黎露台的月光,慈善夜舞池中交握的手和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刚刚读完的,剧本中冷却塔下的黑暗,和周烬那句气若游丝的“那也好……省得再选……”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起来,是林姐的日程提醒:「上午十点,上海品牌活动彩排。八点酒店大堂集合。」
天亮了。现实世界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不容他沉浸在那个名为《镜渊》的、冰冷而诱人的虚构世界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遮光帘。晨光刺眼,城市在苏醒。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仿佛还能感觉到昨夜郝熠然握着他跳舞时的温度和力度。
然后,他转身,走向浴室。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脸庞,带来短暂的清醒。
剧本看完了。但答案,他还没有。
2. 上海,光影之间
上海的品牌活动是一场大型线下旗舰店开幕盛典。云旗作为全球代言人之一,需要出席剪彩、观秀、并与特邀的VIP顾客进行简短互动。郝熠然因为身在洛杉矶进行《无声火》的后期配音,并未出席,但“荆棘与回响”的系列产品依然是主角,他的巨幅海报与云旗的并排悬挂在店铺最醒目的位置。
活动现场媒体云集,粉丝围堵。云旗穿着品牌最新一季的成衣,在保镖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完成了一系列既定流程。他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举止得体,回答媒体提问时言简意赅,滴水不漏。一切都完美得像一部精密运行的机器。
只有林姐能看出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心不在焉。彩排间隙,她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问:“昨晚没睡好?看剧本看太晚?”
云旗接过水杯,没有否认。“剧本很……厉害。”
“郝熠然那边递过来的?”林姐立刻反应过来,眉头微蹙,“什么题材?这么快又找你们双人?”
“近未来,科幻动作,双男主。”云旗简单概括,没提具体内容,“导演是新人,想法比较激进。”
林姐沉默了几秒,快速在脑中评估:“科幻动作……如果是大制作,倒是有话题。但新人导演……风险很高。而且又是双男主,现在这个节点,再接这种深度捆绑的项目,需要非常谨慎。团队需要先评估一下本子和制作方实力。你看完觉得怎么样?”
“本子很好。”云旗说,语气肯定,“表演上很有挑战,人物关系……写得非常深。”
林姐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本子好到让他动心,但人物关系的“深”,也意味着危险。“导演什么要求?”
“提前三个月特训,模拟状态。拍摄期间接近封闭。”云旗顿了顿,“而且,他暗示希望我和郝熠然搭档。”
林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完全复制《吾岸》的路子,甚至更极端!旗旗,你得想清楚。你现在刚凭《冰层下的声呐》在文艺片领域打开局面,正是巩固个人形象、拓宽戏路的时候。再接一个和郝熠然深度捆绑、而且可能比《吾岸》更‘疯’的项目,很容易被定型,也会让你们之间的关系更……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