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对弈》第十八章:柏林的阴郁与星光(上)
1. 抵达·湿冷的二月
飞机在铅灰色的云层中穿行许久,终于开始下降。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下方大片被冬日阴霾笼罩的森林、整齐的田畴,以及柏林郊区那些色彩沉郁、线条规整的建筑。泰格尔机场的轮廓逐渐清晰,跑道上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显然刚下过雨,或者,是那种柏林二月典型的、介于雨和雪之间的湿冷水汽。
郝熠然收回目光,摘下眼罩。长时间的飞行带来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感,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因即将抵达目的地而处于一种清醒的紧绷状态。机舱广播响起,先是德语,然后是英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着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抚平西装外套上细微的褶皱。
邻座的陈先生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落地后直接去酒店,品牌方和电影节组委会的人会在那里等,有几个简短的欢迎和通气会。晚上是‘荆棘与回响’的VIP欢迎酒会,主要是品牌高层和欧洲的重要客户,你需要出席一小时左右。明天上午是官方拍照和新闻发布会,下午是媒体圆桌访问,晚上……”陈先生熟练地报着行程,声音压得很低。
郝熠然“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他的思绪却飘向另一架或许也正在降落、或者已经落地的飞机。云旗的航班应该差不多时间抵达。他们会走同一个VIP通道吗?会在机场遇到吗?遇到了,又该说什么?
“云旗那边,”陈先生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补充道,“林姐确认他们已经落地了,走另一个通道,直接去酒店休息,尽量避开媒体。晚上酒会,他会出席,但时间会很短。”
避开媒体。短暂的露面。这符合云旗团队目前的策略——最小化曝光,保存精力,只完成最核心的、无法推脱的合约义务。郝熠然能理解,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的情绪。庆幸于云旗不必过早面对过多压力,失落于……或许,连一个在非公开场合、简单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飞机轻轻一震,轮胎接触跑道,滑行。柏林,到了。
走出机舱,一股凛冽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欧洲冬季特有的、清冷而略显萧瑟的气息。VIP通道效率很高,很快便坐上了等候的黑色奔驰轿车。车窗外的柏林,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冷静而有序,建筑大多厚重沉稳,带着历史留下的痕迹与战后重建的克制。街道宽阔,行人不多,步履匆匆,与北京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涌动的喧嚣截然不同。
车子驶入市中心,路过勃兰登堡门,经过仍在修复中的、有着复杂历史的帝国国会大厦,最终停在米特区一家低调而奢华的历史酒店门前。酒店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迅捷地拉开车门。寒风立刻灌入,带着细密冰冷的水汽。
郝熠然在保镖的护卫下快步走进酒店温暖的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出温润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和旧皮革的味道。已经有几家相熟的欧洲媒体记者和摄影师守候在大堂,看到他出现,立刻举起相机,用德语或英语喊着“郝先生!”“看这边!”。他脸上迅速挂起标准的微笑,对着镜头的方向略作停顿,点头致意,然后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无声上升。陈先生低声说:“云旗住另一家,不远,步行十分钟。那家更安静些,安保也做了特别安排。”
“嗯。”郝熠然应道,目光落在电梯镜面墙壁上自己略显疲惫的倒影。另一家酒店。步行十分钟。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短短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被密集的会议填满。品牌方的高层来自巴黎和米兰,热情洋溢地表达着对《镜渊》入围的祝贺,以及对“荆棘与回响”与两位代言人携手亮相柏林的红毯造型的极高期待。电影节组委会的对接人则是典型的德国人作风,严谨、高效,一丝不苟地确认着每一项流程和时间节点,反复强调“准时”和“专业”。郝熠然全程用流利的英语应对,态度谦和,回答得体,展现出国际影星应有的风范。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些得体的应对和微笑背后,精神像一根绷紧的弦。他不断调整着自己的状态,试图从长途飞行的疲惫和时空转换的不适中迅速抽离,进入“影帝郝熠然”的角色。这个角色需要在未来几天里,在柏林这片寒冷而星光熠熠的土地上,完美地、持续地演绎下去。
傍晚时分,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湿冷的空气似乎能穿透厚厚的玻璃窗。郝熠然换上品牌提供的、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丝绒礼服,准备出席欢迎酒会。化妆师为他做最后的整理,发型师调整着发丝的弧度。镜子里的人,英俊,沉稳,无懈可击,眼神深邃,看不出丝毫倦怠。
陈先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神色有些微妙。“熠然,云旗那边……林姐说,他已经出发去酒会现场了。但是……”他顿了顿,“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下午在酒店似乎有点低烧,吃了药,坚持要出席。林姐的意思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如果待会儿他有什么不舒服,或者提前离场,帮忙圆一下场。”
郝熠然的心微微一沉。低烧?在柏林这种湿冷的天气里,在长途飞行和巨大压力下,这并不意外,却足以让原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他想起那封加密邮件里的噪音和压抑的吸气。所以,那不是紧张,是身体已经开始发出抗议的信号了吗?
“知道了。”郝熠然的声音平稳,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领结,“我会留意。”
酒会设在酒店顶层的全景宴会厅,可以俯瞰柏林夜色中灯火璀璨的市区和远处电视塔的轮廓。厅内早已衣香鬓影,名流云集,空气里浮动着香槟、高级古龙水和各种语言低声交谈的混合气息。郝熠然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骚动,很快便被品牌高层和几位欧洲著名的制片人、导演围住。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谈笑风生,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入口的方向。
大约二十分钟后,入口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骚动,不如红毯那般热烈,却带着一种克制的、聚焦的关注。
云旗到了。
他穿着一身与郝熠然同系列、但颜色是更深的午夜蓝丝绒礼服,款式同样简洁,衬得他肤色在宴会厅璀璨的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甚至有些不正常的透明感。脸上化了比平时稍浓一些的妆,掩盖了气色的不足,但眼底那抹倦色,在近距离和高清灯光下,依旧隐约可辨。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微笑,在林姐和品牌欧洲区总裁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郝熠然的心脏,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能看出来,云旗在极力挺直背脊,维持着平静的姿态,但脚步似乎比往常更轻,也更慢一些,仿佛在节省每一分力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与几位看向他的人点头致意,然后,便停留在了品牌高层聚集的区域,朝着这边走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个宴会厅的距离,在空中相遇。
这是自楼梯间那次崩溃、加密邮件往来、以及各自为柏林之行准备后,第一次真实地、面对面地看到彼此。没有镜头,没有剧本,只有这充斥着浮华社交气息的、真实的名利场。
郝熠然看到云旗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也看到了那平静之下,极力压抑的疲惫,和一丝因为身体不适而带来的、生理性的脆弱。而云旗,也看到了郝熠然眼中一如既往的深邃沉稳,以及那深处一闪而过的、极为克制的、混合着评估与担忧的复杂神色。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冰冷。只是两个都戴着完美面具、也都清楚对方面具之下真实重负的人,在必须同台的场合,一次平静的、确认彼此存在的对视。
然后,云旗微微垂眸,避开了郝熠然的视线,继续朝这边走来。
郝熠然也自然地移开目光,重新与身旁的一位法国导演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同行间的视线交汇。
云旗很快走到了近前。品牌总裁热情地为他们互相引荐(虽然他们早已熟识),说着“柏林重聚”、“梦幻组合”之类的场面话。郝熠然伸出手,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云老师,又见面了。柏林天气有点冷,一路辛苦。”
云旗也伸出手,与郝熠然相握。他的手心有些异常的温热,甚至带着一点潮湿,力道也比平时轻了一些。“郝老师,好久不见。还好,不算太辛苦。” 他的声音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微弱的气音。
握手的时间比社交礼仪稍短,一触即分。但那短暂的触碰,已经足够郝熠然确认,云旗的手温不正常,他在发烧。
“听说《镜渊》的粗剪震撼了评审团,”郝熠然自然地接过话题,看向品牌总裁,将关注点引向工作,“程导这次,真是拼了命了。”
话题迅速围绕《镜渊》和柏林电影节展开。云旗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只在被问到具体表演细节时,才简短地回答几句,言辞谨慎,态度谦逊。他不时端起侍者递上的香槟,但只是象征性地碰碰嘴唇,几乎没喝。偶尔,他会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一下鼻子,或者,用指尖极快地按压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动作细微,若非郝熠然一直在用余光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郝熠然一边与旁人交谈,一边用看似随意的动作,隔开了几位试图不断向云旗敬酒或提出冗长问题的宾客。他巧妙地接过话头,或者用幽默的话语转移注意力,为云旗挡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消耗。云旗似乎察觉到了,偶尔会抬起眼,极快地瞥郝熠然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但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弛了极其细微的一丝。
酒会进行到一半,按照流程,需要拍摄一些品牌高管与两位代言人的合影,用于全球宣传。摄影师和灯光师迅速就位。郝熠然和云旗被安排站在一起,背后是柏林璀璨的夜景。
“两位老师,可以靠近一点,对,笑容,看镜头……”摄影师用英语指导着。
郝熠然侧身,向云旗的方向自然地靠近了半步。云旗也配合地微微偏头。两人的肩膀几乎相触,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丝绒礼服细腻的质感,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差异明显的体温——一个是正常的温热,一个则带着不正常的微烫。
闪光灯接连亮起,将两人并肩而立、面带得体微笑的画面定格。在镜头前,他们是最好的搭档,是光芒夺目的明星,是“荆棘与回响”完美理念的化身。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亲密无间的表象之下,是一个在强撑病体,一个在不动声色地担忧与维护。
拍摄结束,云旗似乎轻轻晃了一下,极其细微。郝熠然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肘部,动作很快,很轻,仿佛只是礼仪性的关照。“小心。”
云旗站稳,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有些空茫,随即迅速聚焦,低声道:“谢谢。”
林姐立刻上前,低声对云旗说了句什么,又对品牌高管歉意地笑了笑,似乎在解释云旗需要稍作休息。高管表示理解。
“抱歉,失陪一下。”云旗对众人微微颔首,然后在林姐的陪同下,朝着相对安静的休息区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但背影显得更加单薄。
郝熠然的目光追随了他一瞬,随即收回,重新挂上笑容,与身旁的人继续交谈。但心头的担忧,却如同这柏林阴郁的夜色,沉沉地笼罩下来。
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明天,后天,更盛大的舞台,更密集的镜头,更严苛的审视,还在等待着他们。而云旗的身体,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酒会又持续了约半小时,云旗没有再回到主厅。郝熠然也在完成必要的社交后,以倒时差为由,提前离场。
回到酒店房间,卸下所有装扮,洗去一身疲惫和浮华的气息,郝熠然只觉一种深切的倦意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他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柏林夜景在眼前铺开,灯火辉煌,却带着一种欧洲城市特有的、冷静的疏离感。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打在玻璃窗上,蜿蜒而下。
他想起云旗那带着不正常温热的手,想起他偶尔按压太阳穴的细微动作,想起他离去时略显虚浮的脚步。那枚被他重新戴回左耳的荆棘耳钉,在宴会厅的灯光下,似乎也失去了往日冷硬的光泽,只余一点倔强而脆弱的微光。
他拿起手机,点开加密邮箱。收件箱里,只有他发出的那个闪烁光点的GIF,和云旗发来的噪音音频。没有新邮件。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没有发任何信息。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柏林的夜雨。
他知道,云旗此刻大概也独自在另一家酒店的房间里,或许正忍受着低烧的不适,或许在强迫自己休息,为明天更艰难的战斗积蓄力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分钟的步行距离,还有生病的身体,巨大的压力,无法言说的关切,和一条名为“专业”与“分寸”的、不容逾越的界限。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在明天的红毯上,在无数镜头前,用无可挑剔的表演和默契,为云旗分担掉一些不必要的注意力和压力。在镜头之外,用沉默的、不越界的关注,确保他能够平安、顺利地,度过这艰难的柏林之旅。
哪怕这份关注,对方或许并不需要,甚至可能想要拒绝。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柏林的第一夜,在湿冷、疲惫和无声的担忧中,缓缓流逝。
而更大的舞台,正在湿漉漉的夜色中,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
【第十八章 未完待续】
《荆棘对弈》第十八章:柏林的阴郁与星光(中)
2. 官方拍照·无声的支撑
柏林电影节的官方拍照环节,设置在电影宫附近一家历史悠久、以新古典主义风格著称的酒店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惊人的穹顶垂下,照亮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和两侧装饰着繁复石膏花纹的廊柱。猩红色的天鹅绒帷幔从高处垂下,为这庄重的空间增添了一抹戏剧性的色彩。然而,这富丽堂皇的场景此刻却显得有些“兵荒马乱”。
来自全球各大通讯社、图片社、时尚杂志和娱乐媒体的摄影师们,早已架起了长枪短炮,密密麻麻地占据了最佳拍摄位置。德语、英语、法语、意大利语……各种指令和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混合着相机快门连续不断的“咔嚓”声和闪光灯明灭的刺眼光芒,构成了一种高强度、高压力的视听漩涡。空气里弥漫着电子设备发热的微焦味、各种香水古龙水混杂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名为“关注”的灼热能量。
被拍摄的明星、导演、制片人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依次走上那个被灯光打得雪亮的拍摄区。每个人只有几分钟时间,在指定的背景板前摆出姿态,接受镜头的洗礼。微笑、凝视、侧身、挥手……所有动作都被分解、捕捉、放大,成为即将传递世界的影像符号。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几分钟里的状态、气场,以及与镜头的瞬间“化学反应”。
郝熠然在专属休息室完成了最后的造型。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午夜蓝戗驳领双排扣礼服,面料是带有微妙光泽的顶级羊毛混纺,沉稳低调,却在灯光下流转着奢华的光泽。同色系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造型简洁的铂金镶钻荆棘胸针,是“荆棘与回响”的特别定制款,与他的整体气质完美融合,既显贵气,又不失锋芒。化妆师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在强光下毫无瑕疵,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镜中的自己,调整着呼吸,将所有的情绪和疲惫都压到最深处,只留下属于“影帝郝熠然”的、沉稳而笃定的气场。
他能听到外面摄影区传来的、属于其他明星的喧嚣。欢呼、尖叫、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这让他想起“镜城”最后那场红毯,想起那被镁光灯和呼喊声淹没的窒息感。但此刻,他心境已然不同。柏林,是他征战过多次的战场。他知道如何在这种场合下,最大限度地利用镜头,展现自己最好、也最具掌控力的一面。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郝老师,快到您了。”
郝熠然点了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袖口,站起身。陈先生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云旗老师就在您前面一组,应该快结束了。他状态看起来……还行,但林姐说还是有点低烧,坚持完拍照和发布会应该没问题。”
“知道了。”郝熠然的声音平稳无波。他迈步走出休息室,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朝摄影区入口走去。离入口越近,外面的声浪和光线就越发强烈。他能看到前方被无数闪光灯笼罩的拍摄区,以及那个正站在聚光灯中心、被镜头疯狂追逐的、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云旗。
他今天选择的是一套炭灰色单排扣平驳领礼服,款式更加简约现代,面料是哑光质感的羊毛,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没有佩戴过于繁复的配饰,只有左耳那枚银质荆棘耳钉,在强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光芒,与他沉静中带着一丝疏离的气质相得益彰。他站在背景板前,姿态并不刻意昂扬,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但背脊挺直,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迎向正前方不断闪烁的镜头之海。没有夸张的笑容,没有过多的肢体动作,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立、偶尔极轻微地变换一下重心或角度,便有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自然流露,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和光芒,都只是他身后流动的背景。
郝熠然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能看出云旗脸色在厚重妆容下依旧透出的些许苍白,也能察觉到他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偶尔眨眼的速度会不自觉地加快,那是身体不适和强打精神的表现。但他控制得很好,好到除了郝熠然这样对他状态极为敏感的人,以及最熟悉他的林姐,旁人恐怕难以察觉。
“完美!太棒了!”
“云!看这边!左边!对!”
“眼神!保持住!”
摄影师的赞叹和指令此起彼伏。云旗配合地微微侧头,看向不同的镜头方向,嘴角极淡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热烈的笑容,而是一种介于礼貌与疏离之间的、带着些许故事感的微妙表情,反而更抓镜头。
几分钟的拍摄时间很快结束。工作人员上前引导云旗离开拍摄区。云旗对着摄影师们所在的方向,微微欠身致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侧面的通道走去,准备前往采访区接受简短访问。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但刚才那沉静立于光海中的画面,却清晰地印在了郝熠然的脑海里。
“郝老师,该您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将郝熠然的思绪拉回。
郝熠然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上无可挑剔的、更具亲和力的笑容,迈步,走入了那片被强光和镜头包围的、雪亮的核心区域。
“郝!看这里!”
“熠然!这边!太帅了!”
“郝先生!请往这边看!”
迎接他的是更热烈、更密集的呼喊和快门声。郝熠然熟练地在背景板前站定,调整姿态,目光扫过不同方向的镜头,笑容的弧度、眼神的深度、身体的角度,都随着摄影师的指令和需求,进行着精准而富有魅力的微调。他时而展现沉稳内敛的影帝气场,时而流露出温和亲和的绅士风度,每一个定格都堪称完美,引得摄影师们赞叹连连。
几分钟的拍摄同样高效完成。郝熠然同样礼貌致意,然后被引导着走向采访区。采访区设在拍摄区旁边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用天鹅绒围绳隔开,几家影响力最大的媒体已经等在那里,举着录音设备和话筒。
郝熠然从容应对,用流利的英语和得体的幽默,回答着关于《镜渊》、关于角色、关于柏林电影节、关于未来计划的问题。他谈吐优雅,见解深刻,又不乏个人魅力,引得记者们频频点头,气氛融洽。
就在采访接近尾声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云旗从另一侧完成了他的简短采访,正被林姐和一名工作人员陪同着,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云旗的步伐依旧平稳,但郝熠然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脚步似乎比刚才更轻,也更慢了一点,脸色在离开强光区域后,在走廊相对柔和的光线下,显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倦意。
郝熠然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微笑着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然后礼貌地结束了采访。在工作人员引导下,他也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休息室是共用的,一个较大的套间,用屏风和沙发分隔出相对私密的几个区域,供主创们候场、补妆和短暂休息。郝熠然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一些人,包括程夜导演、制片人,以及几位外方演员。云旗坐在一个靠角落的沙发上,微微阖着眼,似乎在小憩,林姐站在他身旁,正低声跟助理交代着什么。旁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疑似是热茶的水。
郝熠然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寒暄。程夜立刻兴奋地拉着他,说起刚才拍照时媒体们的热烈反应。郝熠然一边应和着,一边用余光关注着角落里的动静。
他看到云旗似乎被这边的声音惊动,睁开了眼睛,目光有些茫然地逡巡了一下,然后落在了郝熠然身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云旗的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极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垂下眼帘,端起那杯热水,小口地喝了起来,仿佛只是为了借这个动作,掩饰方才瞬间流露出的疲惫。
郝熠然也对他颔首回礼,然后继续与程夜交谈,但心思已经不完全在此。他能感觉到,云旗的状态在持续消耗。低烧、缺乏休息、强打精神应对高强度的曝光,这些都像不断加码的砝码,压在那副本就清瘦的身躯上。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工作人员进来通知,主创人员需要移步隔壁的新闻发布厅,参加《镜渊》的全球媒体新闻发布会。这是柏林电影节的重头戏之一,将面对全球数百家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和直播镜头,不容有失。
众人起身。云旗也放下水杯,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起身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立刻稳住。林姐立刻靠近,虚扶了他一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郝熠然的目光掠过,脚步微微一顿,然后自然地走到了程夜和制片人身边,与他们并行向外走去。在经过云旗身侧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其快速而低沉地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仿佛只是最寻常的交谈间隙:
“跟紧我。”
云旗似乎怔了一下,抬眼看向郝熠然。郝熠然却没有看他,已经侧过头,与程夜低声讨论着发布会可能的问题。仿佛刚才那三个字,只是云旗的错觉。
但云旗的脚步,在微微一顿之后,确实不着痕迹地,跟在了郝熠然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不是紧贴,而是一个微妙的位置,既能被郝熠然的身影稍微遮挡掉侧面一部分镜头和视线,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或依赖。
一行人穿过连接通道,走向新闻发布厅。通道两侧已经挤满了未能进入拍照区的媒体和粉丝,欢呼声、呼喊名字的声音、相机快门声震耳欲聋。郝熠然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不时向两侧挥手致意,步伐稳健,气场全开,自然而然地将大部分的注意力和镜头吸引了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云旗,压力顿时小了许多。他依旧保持着平静的姿态,偶尔对特别热情的呼喊报以极淡的微笑或点头,但大部分时间,他可以稍稍低着头,避开最刺眼的闪光灯,节省着力气。郝熠然宽阔挺拔的背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为他隔开了一部分喧嚣的洪流。
这细微的变化,或许只有他们两人,以及一直紧张关注着云旗的林姐察觉到了。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主创团队很自然的走位——核心人物郝熠然打头阵,导演和制片人居中,另一位主演紧随其后。
只有郝熠然知道,自己在用身体和影响力,为身后那个正在强撑的人,开辟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路。只有云旗知道,前方那个看似专注于应对媒体的背影,在用一种沉默而周全的方式,为他分担着压力。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穿过人声鼎沸的通道,走向即将面对全球媒体的、更广阔的“战场”。
通道尽头,新闻发布厅的双扇大门已经打开,里面是更明亮的灯光,更密集的镜头,和等待着他们的、数以百计的媒体代表。
郝熠然在门口稍作停顿,侧身,对身后的程夜和制片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也自然地让开了半个身位,让云旗能够与自己几乎并肩。
在踏入发布厅、迎接那更盛大也更严苛的审视之前,郝熠然用眼角余光,极快地扫了身侧的云旗一眼。
云旗也正抬起眼,看向他。
两人目光再次相触。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漠然。郝熠然在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于“了然”和“承情”的复杂神色。而云旗,或许也在郝熠然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容错辨的关切与支撑。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是一个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眼神交汇。
然后,两人同时转回头,脸上挂起属于“沈凉”和“林叙”、也属于“郝熠然”和“云旗”的、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并肩踏入了那片光芒万丈、也充满未知挑战的领域。
发布会即将开始。
而他们之间的“对弈”与“支撑”,也将在全球媒体的注视下,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微妙的阶段。
【第十八章 未完待续】
《荆棘对弈》第十八章:柏林的阴郁与星光(下)
3. 发布会·全球镜头下的“我们”
新闻发布厅的光线,比拍照区更加均匀、明亮,也更加无情。巨大的舞台背景板上,《镜渊》的中英文片名和柏林电影节棕熊标志赫然醒目。舞台中央,是一张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的长桌,数支麦克风如同钢铁森林般伫立。台下,是黑压压的、坐满了来自全球各大媒体的记者区域,长枪短炮林立,无数双眼睛带着审视、探究、期待,聚焦在空荡荡的舞台上。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寂静,只有工作人员调试设备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响起的、压低的咳嗽声。这寂静比喧哗更具压迫感,仿佛能听到无数问题在空气中无声酝酿、蓄势待发。
郝熠然、云旗、程夜、制片人,以及两位外方主要演员,依次在长桌后落座。座位顺序经过精心安排,郝熠然和云旗坐在程夜两侧,如同拱卫着导演的“双翼”,视觉上形成稳固而平衡的核心。郝熠然在左,云旗在右。
坐下时,郝熠然借着整理西装下摆的动作,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身旁的云旗。云旗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在桌面无意识地、极轻地点了一下,随即停住。他的侧脸在舞台强光下,线条显得有些锋利,也显得有些苍白。那枚荆棘耳钉折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防御工事。
郝熠然收回目光,调整了一下面前麦克风的角度,脸上浮现出惯常的、沉稳而温和的笑容,迎向台下无数镜头。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感,即使隔着半臂的距离,也异常清晰。不是因为热度,而是因为一种内敛的、紧绷的气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
发布会主持人用德语和英语简短开场,介绍主创,感谢媒体。然后,进入提问环节。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家德国主流电影杂志的记者,抛向了导演程夜,关于《镜渊》的创作理念和入围柏林的意义。程夜用带着口音但流利的英语,热情洋溢地阐述着,眼中闪烁着熟悉的、近乎偏执的创作狂热。郝熠然微微侧身,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目光平和地落在提问记者身上,实则用一部分注意力,留意着身旁的动静。
他听到云旗在程夜回答的间隙,极其轻微地、短促地吸了一下鼻子,手指再次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在忍。忍着身体的不适,也忍着在这种高强度聚焦下的精神压力。
程夜的回答结束。第二个问题,来自一家美国娱乐周刊,直接指向了郝熠然和云旗。
“这个问题,想请问郝先生和云先生。”记者是个语速很快的金发女人,笑容职业,眼神锐利,“《镜渊》中两位的角色关系,被描述为‘极致的信任与背叛,依赖与毁灭’。在之前的宣传中,导演也多次提到两位演员之间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我们很好奇,在现实拍摄中,你们是如何构建这种复杂而充满张力的关系的?是否有依赖某些特别的技巧,或者,真的如传闻所说,经历了某种‘沉浸式’的、近乎剥离自我的体验?”
问题很犀利,直接切入了影片宣传的核心卖点,也隐隐触及了拍摄过程中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真实而混乱的部分。台下的快门声瞬间密集起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长桌左侧的两人。
郝熠然感觉到身旁云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脸上依旧带着从容的微笑,在云旗做出反应前,自然地向前倾身,靠近了自己面前的麦克风。
“谢谢你的问题。”郝熠然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诚恳,“《镜渊》确实是一部对演员要求极高的作品。周烬和沈渊的关系,就像两面破碎的镜子,互相映照,互相伤害,也互相依存。在开拍前,我们和程导做了大量的案头工作,一起梳理人物逻辑,也进行了很长时间的共同训练,去模拟那种在绝境中被迫信任、又不得不互相猜忌的状态。”
他语速平缓,用词精准,将重点引向专业的、可被理解的创作过程。然后,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云旗,眼神里带着一种同行间的、征询与邀请的意味,自然地接过话头:“至于‘化学反应’,我想,这更多是源于我们对角色共同的理解,以及在程导创造的、那种高度沉浸和充满压力的拍摄环境下,彼此激发出的真实反应。云旗是一位非常优秀、也非常专注的演员,和他对戏,总能激发出许多意料之外的火花。”
他将“化学反应”定义为专业合作的自然结果,将“沉浸式”体验归功于导演和创作环境,巧妙地避开了私人情感的揣测,同时又将赞誉抛给了云旗。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满足了媒体的好奇,又牢牢守住了安全边界。
说完,他对着云旗的方向,几不可察地颔首,将发言的接力棒传递过去。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重要的部分我已经铺垫了,压力我分担了,接下来,你可以顺着这个安全的方向,补充几句,或者,简单地表示认同即可。
云旗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抬起眼,看向提问的记者,又极快地瞥了郝熠然一眼。那眼神里有被分担压力后的细微放松,也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微光。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沙哑,但依旧平稳:
“是的,就像郝老师说的。这部戏的成功,首先归功于程导搭建的世界和给予演员的信任。在那种环境下,演员需要完全将自己交付给角色,信任对手,也……挑战对手。那种在极限状态下的互相激发,是表演中最宝贵也最残酷的部分。我很感谢能和郝老师有这样一次深度的合作,他给了我很多支撑和启发。”
他的回答简短,但紧扣郝熠然设定的框架,同样强调专业和创作环境,并将“支撑”这个词,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嵌入了对合作的描述中。听起来,就像是演员间惯常的、对优秀搭档的客套赞誉。
但郝熠然听出了那“支撑”二字里,或许连说话者本人都未必完全意识的、一丝真实的重量。是此刻在发布会上的支撑,也是“镜城”拍摄中那些无声的默契与对抗,更是刚才穿过通道时,那个沉默的背影。
提问的记者似乎对这样“标准”的答案并不完全满足,但时间有限,只能礼貌地表示谢意,坐下了。
接下来的问题,有的继续围绕影片主题和表演,有的则更关注电影节本身、国际市场的期待、以及两位演员未来的计划。郝熠然和云旗交替回答,配合默契。郝熠然负责大部分需要展开阐述或应对尖锐提问的部分,他经验老到,言辞得体,总能在保持真诚的同时,将话题引导到安全的领域。云旗则在他铺垫的基础上,进行简洁有力的补充,或者,在一些相对轻松的问题上,给出自己冷静而独特的见解。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节奏。郝熠然是引领者和缓冲垫,云旗是冷静的补充者和关键时刻的定音锤。他们很少直接对视,但每一次发言的交替,每一次话题的承接,都流畅自然,仿佛经过无数次排练。偶尔,当云旗回答时声音因沙哑而略显滞涩,郝熠然会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无意识地,轻轻推一下自己面前的水杯,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或者,调整一下坐姿,将台下部分过于集中在云旗身上的目光,稍稍吸引过来一些。而当郝熠然应对某个刁钻问题,稍作沉吟时,云旗会微微侧头,做出认真倾听的姿态,那专注平静的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缓解了瞬间的空白可能带来的压力。
台下,无数镜头记录着这一切。记者们低头快速记录,摄影师们捕捉着两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互动。在那些高清画面里,他们是如此不同——一个沉稳从容,掌控全局;一个清冷内敛,静水深流。但偏偏,当他们同框,当他们的声音交替响起,当那些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只有彼此懂的“小动作”发生时,一种奇异的、充满故事感的和谐与张力,便油然而生。无需言语,无需亲密互动,仅仅是那种存在于气场、节奏和无形默契中的“共振”,就足以让镜头后的观看者,感受到一种超越普通搭档关系的、复杂而迷人的连接。
程夜坐在中间,看着两侧的得力爱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满意和骄傲。他知道,他押对了宝。这两个人,不仅奉献了无与伦比的表演,此刻在全世界面前,也呈现出了一对顶级演员搭档所能拥有的、最完美也最引人遐想的公众形象。
发布会进行到四十分钟时,云旗的脸色在强光照射下,似乎更加苍白了一些。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水的动作比之前频繁,也略显急促。在一次回答完关于角色内心挣扎的问题后,他几不可察地、用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动作很快,但被一直留意他的郝熠然捕捉到了。
郝熠然看了一眼台上负责控场的主持人。主持人会意,看了一眼时间,用德语和英语宣布,还有最后两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家以深度访谈著称的法国电影杂志。问题再次指向两人:“郝先生,云先生,你们在电影中经历了那样深刻甚至痛苦的情感连接。在拍摄结束后,你们是如何‘出戏’的?这种经历,是否对你们看待彼此、甚至看待‘关系’本身,产生了某种持久的影响?”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加深入,也更加私人。它触及了演员最核心的困惑,也隐隐指向了那些被公众和媒体不断猜测、却永远无法被证实的东西。
现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
郝熠然沉默了两秒。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过于轻描淡写,显得虚伪;过于深入,则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他需要给出一个既真诚、又安全,既承认表演的投入,又明确区分戏与真的答案。
就在他组织语言的瞬间,身旁的云旗,忽然向前倾身,靠近了自己的麦克风。
他没有看郝熠然,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提问的法国记者,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映着舞台冰冷的光。
“演员的工作,”云旗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就是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里,成为另一个人,经历另一种人生。当镜头关闭,灯光熄灭,那个‘人生’就结束了。出戏,是演员的基本素养,也是对自己、对角色、对合作者的尊重。”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仿佛在回忆什么。“至于影响……”他缓缓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每一部戏,每一个角色,都会在演员身上留下痕迹。就像河流经过河床,总会改变一些形状。但河床还是河床,河流已经流向别处。重要的不是痕迹本身,而是演员如何带着这些痕迹,继续往前走,去成为下一个角色,而不是被困在上一段河里。”
他的回答,冷静,理智,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忍的抽离感。将演员与角色的关系,比喻成河流与河床,既承认了影响的存在,又明确划清了界限。他强调“继续往前走”,强调“成为下一个角色”,这是一种明确的姿态——过往已逝,未来可期,而“我们”之间,是河流先后流经同一段河床的、短暂的交汇,仅此而已。
这个回答,完美地契合了专业演员的定位,也彻底堵死了任何关于戏外情感延续的猜测空间。甚至,隐隐透露出一种“往事不必再提”的、疏离的决绝。
台下记者们若有所思地记录着。程夜也微微点头,似乎对云旗这个充满哲学意味又立场鲜明的回答感到满意。
只有郝熠然,在听到“河流已经流向别处”和“被困在上一段河里”时,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涟漪。云旗在说给媒体听,又何尝不是说给他自己,或许……也说给他郝熠然听?
他在用这种方式,再次明确那条界限。在柏林的聚光灯下,在全球媒体面前,用一种近乎宣言的方式,重申“戏已落幕,各奔前程”。
郝熠然看着云旗平静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他微微颤抖的、握着水杯的指尖(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身体不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云旗此刻的“冷静”与“抽离”,不仅仅是一种应对策略,更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他必须紧紧抓住“演员”这个身份,用理性的分析和职业的边界,来抵御身体的不适、精神的压力,以及……那些可能因两人再次同台而被重新搅动、他自己也未必愿意面对的、混乱的情感暗流。
“我完全同意云旗的看法。”郝熠然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脸上带着理解和赞同的微笑,目光扫过台下,“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冒险,也是一次告别。重要的是,我们从中获得了什么,又将它转化为什么,去面对下一段旅程。感谢《镜渊》,也感谢彼此,让我们有机会经历了这样一次深刻的‘冒险’。”
他将“冒险”和“告别”并置,用轻松而正面的语调,为云旗那略显沉重的“河流”比喻做了补充和升华。同时,用“彼此”和“深刻的冒险”,保留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共同经历的连接感,却又将其牢牢框定在“创作”的范畴内。
他的补充,为这个棘手的问题,画上了一个圆满而得体的句号。
发布会主持人适时宣布发布会结束。掌声响起。郝熠然、云旗和所有主创起身,对着台下鞠躬致意。
闪光灯再次如暴雨般倾泻。
郝熠然在直起身的瞬间,侧头看向云旗。云旗也正看向他。两人脸上都还残留着面对镜头时的得体笑容,但眼神深处,那些在发布会过程中积累的疲惫、紧绷、以及刚才那番关于“河流”与“界限”的无声交锋所带来的复杂情绪,在脱离镜头审视的瞬间,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痕迹。
四目相对,在鼎沸的人声和刺目的光芒中。
没有言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映着彼此模糊倒影的寂静。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移开目光,转身,在工作人员和保镖的簇拥下,走向后台。
发布会结束了。
全球媒体已经记录下了他们“完美搭档”的形象,和那些关于“专业”、“默契”、“深刻冒险”的漂亮说辞。
而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些完美的表象之下,是真实的病痛,是强撑的意志,是无声的支撑与维护,是冰冷的界限重申,也是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负重前行、却又被命运再次紧紧捆绑的灵魂,在柏林这片星光璀璨却也无比真实的舞台上,所经历的一场无声而疲惫的“演出”。
回到后台休息室,人声嘈杂。程夜还在兴奋地与制片人和几位海外发行商交谈。云旗一进去,便被林姐迅速带到了角落的沙发,低声询问着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云旗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接过助理递来的热水时,手指的颤抖清晰可见。
郝熠然被几位欧洲的片商围住,寒暄,交换名片。他应付着,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那个捧着水杯、微微阖眼休息的清瘦身影上。
他知道,今晚还有首映红毯。那将是一场更加盛大、也更加残酷的考验。
而他和他,都还没有退场。
柏林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帷幕。
夜,还很长。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