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对弈》第四十二章:呼吸之间
1. 体验课:剥去外壳
“体验课”在第二天上午准时开始,内容却完全出乎郝熠然和云旗的预料。没有剧本,没有导演,只有王苏老师一个人,在排练厅等着他们。她换了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棉质衣裤,表情依旧温和,但眼神里的专注度,比昨天在围读时更高。
“周导今天有事,今天的课我来带。”王苏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我们先不碰剧本,先碰碰我们自己。”
她让两人面对面站好,距离大约一米五。“闭上眼睛。”
郝熠然和云旗依言照做。眼前一片黑暗,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敏锐。能听到排练厅空旷的回音,能闻到木地板和灰尘的味道,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和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
“什么都别想,”王苏的声音在寂静中流淌,“只是站着。感受你的脚掌如何接触地面,感受你的呼吸如何进出身体,感受空气拂过你皮肤的感觉。然后,慢慢地把注意力,放到你对面那个人身上。不用看他,不用想象他。只是感觉,在那个方向,有另一个生命体,在呼吸,在存在。”
起初,这种感觉很怪异。郝熠然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的搏动,也能隐约捕捉到对面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但节奏不同的呼吸声。那是云旗的呼吸,比平时似乎更轻、更缓一些。他想排除杂念,但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昨天那个蹲在墙角的陈默,那个站在不远处、浑身散发着排斥感的沈牧,柏林图书馆的侧影,加密通道里阮弦的嗡鸣……他强迫自己将这些画面驱散,只专注于“存在”本身,和对面的那个“存在”。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一分钟,五分钟,或许更久。郝熠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渐渐降临,身体不再紧绷,呼吸也变得更加深长平稳。对面的呼吸声似乎也同步了,变得悠长而均匀,像两条缓慢流淌的、互不干扰的河流。
“好,”王苏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现在,慢慢地,睁开眼睛。”
两人同时睁开眼。目光不可避免地在极近的距离内交汇。这一次,没有角色的审视,没有演员的评估,只是两个刚刚在绝对寂静中共同“存在”了片刻的人,最直接的、毫无防备的对视。
郝熠然看到云旗的眼底,是一片同样褪去了所有预设情绪的、近乎透明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刚从深度专注中抽离的、细微的茫然。那双总是过于沉静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像两泓清澈见底的泉水,清晰地映出郝熠然自己的影子。
云旗也在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被“看见”后的、本能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记住这种感觉,”王苏走到他们身边,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这是最基础的‘同在’。陈默和沈牧,在最开始,就是两个被迫‘同在’一个牢笼里的、完全陌生的生命体。他们对彼此有排斥,有恐惧,有算计,但最深层的,是这种无法逃避的、物理意义上的‘同在’。你们要先找回这种最原始的连接,再往上叠加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练习更加“古怪”。王苏让他们轮流模仿对方的站姿、走路的姿态、甚至呼吸的节奏。郝熠然需要学云旗那种看似放松、实则每一寸肌肉都控制得恰到好处的挺拔站姿,学他走路时轻盈而稳定的步伐,学他那种清浅均匀的呼吸。而云旗则需要学郝熠然更下沉、更随性、带着一种内在力量的站姿,学他走路时那种不疾不徐、却仿佛能随时应对任何变化的步态,学他更深沉、更稳定的呼吸。
起初两人都有些别扭,尤其是模仿呼吸。当郝熠然试图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云旗那种更轻浅的频率时,他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和憋闷。而云旗在尝试郝熠然的更深呼吸时,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但当他们真正静下心来,去体会对方的呼吸节奏时,一种奇妙的联结感开始产生。他们仿佛在用身体,而不仅仅是大脑,去理解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频率。
“现在,背对背坐下。”王苏又给出了新的指令。
两人依言,背靠着背,坐在木地板上。身体的接触仅限于背部那一小块面积,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脊柱的线条、肩胛骨的形状,以及那平稳的、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心跳。
“闭上眼睛,”王苏说,“感受你背后的支撑。不是依靠,只是感受。感受另一个人的重量、温度、和存在。然后,一个人开始,用背部,极其轻微地,做动作。可以是肩膀微微耸动,可以是脊柱轻轻侧弯,幅度要小,慢。另一个人不要刻意去跟,只是感受,让你的身体本能地去反应,去‘听’懂对方背部传递的信息。”
郝熠然先开始。他极其缓慢地,将左肩向后、向下,轻轻沉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背后云旗的身体,在那个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紧绷,随即,右肩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向后靠了靠,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调整和回应。
接着,云旗也开始动作。他微微挺直了背脊。郝熠然立刻感觉到那股向上的、细微的推力,他本能地放松了背部肌肉,顺应着那推力,也微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没有语言,没有眼神交流,只有背部皮肤和肌肉最细微的触感,在传递着无声的信息。起初有些生涩,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但渐渐地,一种奇妙的默契开始滋生。他们不再需要思考对方会做什么,自己的身体仿佛自动就能“读懂”背后传来的信号,并给出最自然、最不费力的回应。有时是同步的微小调整,有时是互补的轻微偏移。他们像是两个背靠背的舞者,在无声的节奏中,寻找着最舒适的平衡点。
练习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两人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累的,而是精神高度集中、感官完全打开后的自然反应。当他们分开,重新面对面站好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弥漫在两人之间。那感觉不是亲密,不是熟悉,而是一种……更深的、基于身体本能的“了解”。他们看到了对方最不设防的呼吸节奏,感受了对方最细微的身体律动,那是一种超越了角色、甚至超越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复杂关系的、最原始的连接。
“很好,”王苏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带着赞许的微笑,“记住这个。在陈默和沈牧最剑拔弩张、最想置对方于死地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也曾在最深的黑夜里,像这样背靠着背,分享过同一片墙壁的冰冷,感受过对方因寒冷或恐惧而无法抑制的颤抖。那是人性最底层的、对‘同类’体温的渴望,哪怕那个‘同类’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
上午的课结束,王苏离开,留下两人在排练厅。午饭时间还没到,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窗外阳光正好,将木地板晒得暖洋洋的。
郝熠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厂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云旗则走到角落,拿起一瓶水,拧开,慢慢地喝着。两人依旧没有交谈,但空气里那种紧绷的、刻意保持距离的感觉,似乎淡去了一些。上午那些近乎“侵入”式的练习,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他们不再仅仅是隔着安全距离互相观察的对手,而是……共享了某种极其私密的身体体验的、暂时的“共谋者”。
下午的课,是周叙亲自上阵。内容更加“残酷”。
他让人搬来两个巨大的、装满了粗粝黄沙的木箱,沙子里混合着碎石和枯草。
“脱鞋,进去。”周叙言简意赅,指了指沙箱。
郝熠然和云旗对视一眼,默默脱掉鞋袜,赤脚踩进了沙箱。粗糙的沙粒和碎石硌着脚底,带来一种奇异而陌生的触感,混合着沙土冰凉的温度。
“陈默,你在这片沙地里,给我走出一个码头小工头的步伐。不是走台步,是走他每天扛大包、躲巡捕、在泥泞和污水里讨生活的步伐。沈牧,你走一个刚下乡、脚底板还没起茧、走在田埂上都怕踩到泥的知识分子的步伐。不用演,就走,用你的脚,去感觉这片‘土地’。走一个小时,不准停。”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纯粹的肉体磨砺。郝熠然(陈默)在沙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脚底板很快被粗糙的沙石磨得发红、发热,小腿肌肉因为不断调整平衡而酸胀。他不再去想“表演”,只是专注地感受脚下那令人不适的触感,并让这种不适感逐渐“驯化”自己的步伐——变得更下沉,更用力,带着一种适应恶劣环境的、近乎本能的踉跄与顽强。
云旗(沈牧)走得更艰难。他试图维持一种体面的姿态,但沙地的松软和沙石的尖锐,让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姿态僵硬,脚趾因为紧张和不适应而蜷缩。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他不再挺直如松,身体微微前倾,眉头不自觉地蹙着,那是一种不习惯、不适应、却又不得不忍受的狼狈。
周叙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拿着一个秒表,偶尔出声:“陈默,你走得太稳了,想想你怀里抱着偷来的粮食,后面有狗在追!”“沈牧,别那么端着,你的皮鞋(虽然现在是赤脚)已经陷在泥里了,你的体面早被扒光了!”
一个小时下来,两人的脚底板都红了一片,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细细的血痕。汗水浸透了衣服,呼吸粗重。但当他们终于被允许停下,走出沙箱时,一种奇异的、脚踏实地的沉重感,却留在了身体里。他们仿佛真的用这双脚,丈量过了一段属于角色的、艰难的土地。
“记住这双脚的感觉,”周叙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沾满沙土的、通红的脚,“陈默的脚,是摸过死人、扒过煤车、在臭水沟里趟过的脚。沈牧的脚,是踩过红地毯、翻过线装书、最后却不得不踩进牛粪和血污里的脚。你们的戏,是从脚底板开始的,不是从脸上。”
第一天的“体验课”在筋疲力尽中结束。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两人在厨房的小餐桌旁沉默地吃完。谁也没力气说话,只是专注地咀嚼食物,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郝熠然觉得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呻吟,精神却异常清醒。他能感觉到对面云旗身上散发出的、同样深切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一丝更加锐利的、对某种东西的渴望。那渴望,郝熠然在自己心里,也清晰地感知到了。
饭后,郝熠然回到房间,用热水泡了泡磨得生疼的脚。窗外,夜色已深,旧船厂沉寂在一片黑暗里,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光。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黑暗中同步的呼吸,背靠背时那微妙的支撑与回应,沙砾摩擦脚底那粗粝而真实的触感,以及云旗在沙箱中,那从僵硬到逐渐放弃抵抗、显露出真实疲惫的侧脸……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今天的“剥去外壳”中,已经悄然改变了。那扇被推开的门后,他们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向着更深处、也更黑暗(或者说,更真实)的核心走去。
而这条路,他们必须一起走。
2. 无声的对话与夜半的阮音
接下来的几天,课程以一种近乎“折磨”却又精准有效的方式推进。王苏的“连接”练习和周叙的“体验”课程交替进行。他们被蒙上眼睛,在对方的引导下穿过摆满障碍物的排练厅,学习在黑暗中信任一个“敌人”;他们被要求用除了语言之外的所有方式(眼神、手势、甚至只是气息),向对方传达“饥饿”、“恐惧”、“希望”、“绝望”等抽象概念;他们被扔进一个模拟的、黑暗狭窄的“地窖”,在只有一瓶水和一块发霉面包的情况下,共度真实的二十四小时,期间只能用角色身份进行有限的交流,观察并记录对方在极端生理和心理压力下的真实反应。
这些练习剥离了他们作为“郝熠然”和“云旗”的所有社会身份和表演技巧,逼迫他们用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去感受、去反应、去与另一个人建立联系。疲惫是常态,精神时常在崩溃边缘游走,但也正是在这种极致的消耗与压力下,陈默和沈牧这两个角色的灵魂,开始一点一滴地,渗入他们的血肉,与他们的呼吸同步。
他们之间的交流,在排练场之外,依然稀少。但那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沉默,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寂静所取代。那寂静里,有对彼此专业付出和坚韧心志的无声认可,有对共同承受“折磨”的、近乎战友般的理解,也有对即将到来的、更深入角色碰撞的、心照不宣的预备。
一个深夜,郝熠然因为白天的“地窖”体验,精神过度亢奋,难以入眠。他起身,走到公共起居室的窗前,想倒杯水喝。起居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洒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就在他拿起水壶时,隐约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弦音。
声音来自二楼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不是他们的卧室区域,似乎是建筑另一端的某个空置房间或阳台。那弦音很生涩,时断时续,偶尔会有明显的走调或停顿,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异常清晰。是阮的声音。和他一个多月前,在加密通道里听到的那段,音色质感一模一样,只是更加破碎,更加……不确定,仿佛弹奏者正陷入某种深深的困惑或挣扎,试图用琴弦梳理纷乱的思绪。
郝熠然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是云旗。他还没睡。他在弹阮。在这样一个被“陈默”和“沈牧”填满的白天之后,在这样一个身心俱疲的深夜,他独自一人,拨弄着那把古老的乐器。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黑暗中,侧耳倾听。那琴声不成曲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情绪的流淌。有时是几个沉闷的低音,仿佛沉重的叹息;有时是几声急促的拨弦,带着焦躁的试探;有时又会突然安静下来,长长的停顿,仿佛弹奏者连拨动琴弦的力气都没有了。
郝熠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云旗或许就坐在某个堆满杂物的角落里,就着窗外的月光,抱着那把暗红色的阮,垂着眼,指尖在冰凉的丝弦上无意识地游走。白天在“地窖”里,作为沈牧,他被迫在黑暗和饥饿中,向“陈默”(郝熠然)展露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和依赖。那种被迫的、毫无保留的暴露,对云旗这样习惯用疏离和自控来保护自己的人来说,恐怕是比任何肉体折磨都更难以消化的事情。
这破碎的阮音,或许就是他消化这些情绪的方式。用最古老、最笨拙的声音,与自己对话,与那个正在他体内生长的、越来越真实的沈牧对话,也与……今天那个在黑暗里,同样狼狈、同样真实、也给予了他一丝微弱回应的“陈默”对话。
郝熠然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灯。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直到那断断续续的弦音渐渐低微,最终完全停止,被无边的寂静重新吞没。又过了许久,走廊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关门声。
他这才缓缓地喝完了杯中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回到房间,重新躺下。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难以入眠的亢奋,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他。那平静里,有一种“我听到了”的了然,也有一种无声的、遥远的陪伴。
第二天,一切照旧。高强度的训练,周叙严苛的审视,王苏细腻的引导。云旗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专注,带着一丝惯有的、不易接近的疏离。仿佛昨夜那破碎的阮音,只是郝熠然的一个幻觉。
但郝熠然注意到,在下午一场需要他们用身体对抗来表达角色初期冲突的练习中,当云旗(沈牧)被他(陈默)用力推开、踉跄着撞到墙上时,云旗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没有了前几天那种刻意维持的、属于沈牧的、混合着屈辱和排斥的冰冷,而是闪过了一丝极其真实的、近乎疼痛的震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触及了昨夜那脆弱心绪的茫然。那眼神快得只有郝熠然捕捉到了,下一秒,云旗便迅速垂下眼睫,重新戴上了沈牧的面具。
郝熠然的心脏,像是被那一眼轻轻刺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些训练,那些共同的经历,甚至昨夜那无意的“偷听”,都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改变着他们之间能量的流动。
当天晚饭后,郝熠然没有立刻回房间。他走到建筑外,在荒凉的厂区里慢慢踱步。夕阳将锈蚀的龙门吊和红砖墙染成一片温暖而残破的金红色。晚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和草木的气息。
他走到一处废弃的铁路枕木上坐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被靛蓝色的夜幕吞噬。远处,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恒久。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能感觉到有人停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是云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同样望着沉入黑暗的海平面。他换下了训练时汗湿的衣服,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衫和同色长裤,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站,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旧船厂荒芜的背景下,共享着这片辽阔而寂静的夜色。没有交谈,没有对视,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和彼此平稳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过了许久,云旗先动了。他缓缓走到另一截枕木旁,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坐了下来。依旧没有看郝熠然,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中渐渐浮现出来的、稀疏的星子。
“周导说,下周开始,要排重场戏了。”云旗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郝熠然应了一声,目光也投向星空,“地窖那场之后,该是‘雨夜对峙’了吧。”
那是剧本里陈默和沈牧关系第一次发生实质性转变的关键戏份。在一次失败的逃亡后,两人被困在破庙,外面暴雨如注,内里是濒临崩溃的信任和无处发泄的绝望。争吵,撕打,将最不堪的过去和盘托出,在极致的互相伤害中,反而触碰到了一丝对方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底色。
“那场戏……”云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会很难。”
“我知道。”郝熠然说。他当然知道。那场戏需要的不是演技,是将自己彻底打碎,将属于郝熠然和云旗的某些部分,也混合进陈默和沈牧的仇恨与脆弱中,再进行一场血肉模糊的碰撞。那需要绝对的信任,也需要……敢于在对手面前,展露最不堪一面的勇气。
又是一阵沉默。海风大了些,带着凉意。
“你的脚,”云旗忽然又开口,声音很低,“昨天在沙箱,磨破了吧。”
郝熠然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拖鞋、依旧有些泛红的脚。“还好。你的也是。”
“嗯。”云旗应了一声,不再说话。他抬起手,似乎想将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挡风,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来。那个细微的动作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易察觉的犹豫,或者说,是一种放松了警惕后、不经意流露的真实状态。
郝熠然看着他侧影的轮廓,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不同。不再是那个舞台上燃烧的灵魂,不是镜头前冷静剖析的思考者,也不是爵士酒吧里眼眶泛红的脆弱青年。只是一个刚刚经历过严苛训练、脚底带着伤、坐在荒废铁轨上看着星空、偶尔会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的、真实而疲惫的年轻人。
“云旗。”郝熠然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云老师”,也不是任何角色代称。
云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侧过头,看向他。夜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像两粒落入寒潭的墨玉。
郝熠然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对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向上,是一个邀请,或者,仅仅是一个展示的姿势。手掌的纹路在微弱的天光下看不清晰,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坦然的、近乎直接的意味。
云旗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掌上,停留了大约三四秒。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解读这个简单动作背后所有的含义——是试探?是挑衅?是和解的信号?还是仅仅因为……夜晚的风太凉,而他们刚刚提及了脚上的伤?
最终,云旗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伸出手。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着郝熠然的方向,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太小,几乎像是错觉。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的海面,将自己更深地裹进了连帽衫的阴影里。
郝熠然缓缓收回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一片澄明。他明白了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拒绝,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还不到时候”的克制。戏里的陈默和沈牧,还没走到可以坦然伸手、或接受对方伸手的阶段。而戏外的郝熠然和云旗,也被角色、被导演、被这一个月封闭训练所设定的严格界限所束缚着,不能,也不该,在此时此刻,有任何超出“排练伙伴”的、私人化的越界举动。
那扇门虽然被推开,但他们依然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牢牢地系在各自门内的轨道上。可以遥遥相望,可以共享夜色,可以感知疲惫,甚至可以在无人看见的深夜,聆听对方破碎的弦音。但“伸出手”这个动作,依然意味着一种危险的、可能破坏目前微妙平衡的“靠近”。
这很好。这很“云旗”。也……很“郝熠然”。
他们都需要这种克制,来保护那个正在艰难孕育的、属于陈默和沈牧的、真实而危险的关系。
郝熠然没有再说话,也重新望向星空。海风继续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隐约有夜航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孤独。
他们就这样,在旧船厂荒废的铁轨旁,隔着三米的距离,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声,浪声,汽笛声,分享着这片广袤的、无人打扰的寂静。
直到夜色彻底深沉,星光开始璀璨,两人才先
直到夜色彻底深沉,星光开始璀璨,两人才先后起身,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那栋亮着零星灯光的建筑。
没有道别,没有晚安。
但有些东西,在这个海风吹拂的夜晚,在那一句关于“脚伤”的平淡询问,和那个未曾触及的、摊开的手掌之间,已然悄然流转,沉淀。
如同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而清晰的痕迹。
【第四十二章 完】
《荆棘对弈》第四十三章:雨夜对峙
1. 风暴前夕
“雨夜对峙”的排练,被安排在封闭训练的第三周。周叙说,需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把陈默和沈牧的“皮”和“肉”都长瓷实了,才能撕开,露出里面的“骨头”和“血”。
这一周,训练强度有增无减,但重心悄然发生了转移。王苏的练习更多聚焦于挖掘角色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那些被层层包裹的恐惧、羞耻、渴望与绝望。她让他们写下角色不为人知的秘密,用独白的方式,对着空椅子,或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诉说。她让他们在黑暗中,回忆自己人生中真实的、最恐惧或最脆弱的时刻,并将那种感觉嫁接到角色身上。
郝熠然(陈默)的恐惧,是儿时在码头亲眼目睹父亲为了一袋发霉的米,被工头活活打死,而自己躲在臭水沟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刻入骨髓的无能与寒意。是那种无论怎么挣扎,都仿佛被无形大手摁在泥泞里,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渺小感。他的渴望,不是出人头地,仅仅是“活下去”,是母亲枯瘦的手临终前塞给他的、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铜板所代表的、最卑微的暖意。他写下这些,对着冰冷的墙壁,用陈默那带着市井油滑、却又在最深处藏着颤抖的声音,一遍遍低语,直到喉咙嘶哑,眼睛干涩。
云旗(沈牧)的恐惧,则是信仰的崩塌。是亲眼看见自己最敬重的导师,在台上激昂地背诵着理想,转头却为了自保,将最亲近的学生推出去顶罪。是他珍视的、那些写在洁白纸页上的真理与诗句,在现实的污泥和血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渴望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国”,而是某种纯粹的、不被玷污的“真实”,哪怕那真实是丑陋的。他在独白时,声音会不自觉地绷紧,带着一种被击碎后的、冰冷的锐利,和深藏的茫然。他常常在练习后,独自一人待很久,脸色苍白,眼神空茫。
与此同时,周叙开始给他们“加压”。模拟的审讯,无休止的、充满心理压迫的盘问,剥夺睡眠,在极度疲劳和饥饿的状态下进行即兴表演,逼迫他们在精神濒临崩溃时,做出最本能、也最接近角色内核的反应。郝熠然(陈默)在这种压力下,骨子里的那种混不吝的韧劲和底层生存智慧被激发出来,他会用更油滑、甚至更无赖的方式来应对,但眼神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带着恨意与不甘的火苗,却烧得越来越旺。云旗(沈牧)则呈现出另一种状态,他起初会用沉默和冰冷的理性来抵抗,但压力持续加大后,那层冰冷的外壳开始出现裂痕,偶尔会爆发出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理想破灭后的愤怒与绝望,然后又迅速陷入更深的自我厌弃与沉寂。
两人在训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更多、更直接的碰撞。有时是为了争夺模拟场景中有限的食物或水,有时是在即兴表演中因对角色理解不同而产生的、激烈的言语冲突(依然在角色状态下)。每一次冲突,都像是一次小型的“对峙”,将彼此性格和角色特质中尖锐的部分磨得更加锋利,也将那些在极端环境下可能滋生出的、扭曲的依赖与共鸣,埋下更深的种子。
他们之间的沉默,在训练场外,也变得更加复杂。那不再是单纯的疏离或刻意保持距离,而是一种在经历了高强度精神共振和情绪消耗后的、精疲力竭的休憩,以及一种对即将到来的、更激烈“交战”的心照不宣的蓄力。他们会在食堂沉默地吃饭,咀嚼的速度都因为疲惫而变得缓慢。偶尔目光相接,会迅速避开,但那短暂的交汇中,已不再是最初的平静审视或评估,而是掺杂了太多属于陈默和沈牧的、未及整理的情绪碎片——警惕、不耐、探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同类”处境的了然。
郝熠然没有再“偶然”听到深夜的阮音。或许云旗不再弹了,或许他弹得更轻、更隐秘。但郝熠然能感觉到,云旗身上那股沉静的气质下,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那风暴属于沈牧,也隐隐牵连着云旗自身某种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暗流。
而他自己,也感到陈默这个角色,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侵蚀着他的边界。他会在午夜梦回时,恍惚觉得自己还蹲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角落,鼻端似乎还能闻到霉味和血腥气。白天训练中那些属于陈默的愤怒、恐惧、狡黠和那点卑微的坚持,会在他卸下表演后,依然残留些许在他的眼神和肢体语言里。他变得比平时更沉默,更警觉,偶尔看向生活制片或王苏老师的眼神,会不自觉地带上陈默那种打量和评估的意味,然后又迅速惊醒,将其压回心底。
风暴在积聚,在两个人的身体里,也在他们之间那片越来越狭窄、也越来越紧绷的空气里。
终于,排练“雨夜对峙”的日子到了。
2. 破庙,暴雨,与真实的对撞
排练厅被重新布置过。昏暗的灯光模拟出破庙夜晚的光线,几块深色的幕布和废旧的道具搭建出断壁残垣的景象,地上铺着粗糙的麻布,象征潮湿肮脏的地面。一台巨大的鼓风机在角落发出低沉的轰鸣,模拟着庙外的狂风。而真正的“雨”,则来自几根隐藏在暗处、可以调节水压和水滴大小的水管。
周叙和王苏坐在监视器后,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场中,只有郝熠然和云旗。
他们穿着破旧、沾满泥污的戏服(虽然只是排练,但服装细节已力求真实),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刻意化出的疲惫与污迹。郝熠然(陈默)靠坐在一处“断墙”下,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模拟受伤的状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庙”内唯一漏雨的角落——那里,云旗(沈牧)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徒劳地试图堵住漏雨的缝隙,但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滴落,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和脖颈。
空气又湿又冷,鼓风机卷起的“风”带着寒意。沉默,只有风声、雨声,和两人压抑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这场戏,始于一场失败的逃亡。陈默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市井的狡黠,带着沈牧这个“累赘”暂时摆脱了追捕,躲进了这座荒山破庙。沈牧的脚在逃跑时崴伤了,陈默的左臂也在混乱中被流弹擦伤。外面暴雨如注,追兵可能就在附近,两人又冷又饿,身上带的一点干粮也在逃跑中遗失。绝望、猜疑、以及连日来积压的恐惧、愤怒、对彼此出身和处事方式的不屑,都在这狭小、潮湿、令人窒息的空间里,发酵到了顶点。
“Action!”周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戏,开始了。
起初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风雨声。陈默(郝熠然)撕下自己衣服相对干净的内衬,笨拙地想要重新包扎自己流血的手臂,但因为只有一只手好用,动作显得狼狈而暴躁。沈牧(云旗)终于放弃了堵漏雨的无用功,蜷缩在另一处稍微干燥点的角落,抱着膝盖,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挺直着背脊,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可怜的自尊。
“看什么看?”陈默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和迁怒,眼睛却没看沈牧,只盯着自己怎么都包扎不好的伤口,“要不是为了救你这个书呆子,老子至于挨这一下?”
沈牧没吭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
“哑巴了?”陈默包扎的动作越发粗暴,疼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语气更加恶劣,“不是挺能说的吗?满嘴的之乎者也,仁义道德,现在怎么不说了?你的道理能当饭吃,能挡子弹?”
沈牧缓缓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冰冷的火焰。“我的道理不能,”他开口,声音干涩,却字字清晰,像冰碴子,“但你的偷奸耍滑、临阵脱逃,就能?”
“你说谁偷奸耍滑?”陈默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瞪向沈牧,受伤的手臂因为激动而一阵抽痛,让他龇了龇牙,“要不是老子,你他妈早被抓住,骨头都让人敲碎了熬汤了!”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沈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尖锐的讥讽,“谢谢陈大英雄,带着我东躲西藏,像两条丧家之犬?谢谢你把偷来的、发霉的饼子分我一半,让我苟延残喘?”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脚伤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稳住,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维持那早已破碎的尊严,“我宁可被抓住,被敲碎骨头,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跟你这种……跟你这种人绑在一起,人不人鬼不鬼!”
“我这种人?”陈默也猛地站了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但怒火显然压过了疼痛,他一步步逼近沈牧,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我这种人怎么了?啊?我这种人在泥巴地里打滚,在死人堆里刨食的时候,你这种大少爷在干嘛?在喝咖啡,在读洋书,在跟你那些‘同学’高谈阔论怎么救国救民吧?现在呢?你的国呢?你的民呢?你的咖啡和洋书呢?还不是要靠着老子这种你瞧不上的‘下三滥’才能多喘一口气!”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沈牧心里最痛、最不敢触碰的地方。沈牧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惨白。他死死地盯着陈默,眼眶迅速泛红,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被赤裸裸撕开伪装、暴露出现实不堪的、彻骨的羞耻与痛苦。
“你……你懂什么?”沈牧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只知道活着,像蝼蚁一样活着!你以为我想这样?你以为我愿意读那些书,信那些道理?如果知道是今天这个下场,我宁愿……我宁愿从来没认识过那些字,没听过那些话!至少……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有多蠢,多没用!像个笑话!”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压抑的、嗬嗬的响声。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他立刻抬起脏污的袖子,狠狠地擦去,仿佛那是不可饶恕的软弱。
陈默被他的爆发震了一下,但随即,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看到高高在上的东西终于摔进泥里、露出和自己一样不堪本质的、近乎残酷的快意,以及这快意之下,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兔死狐悲的悲凉。他嗤笑一声,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对,我是蝼蚁。可我这只蝼蚁,知道天要下雨就赶紧找地方躲,知道肚子饿就得去偷去抢!你呢?你这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凤凰’,现在不也跟蝼蚁一起,蹲在这破庙里等死?你的清高呢?你的骨气呢?能当雨伞,还是能填肚子?”
“你闭嘴!”沈牧像是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猛地朝陈默扑了过去,不是因为想打人,而是一种彻底崩溃下的、毫无章法的发泄。但他脚上有伤,动作笨拙,被陈默轻易地侧身躲过,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重重地摔倒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云旗(沈牧)是真的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甚至能听到身体撞击地面的声音。郝熠然(陈默)下意识想去扶,但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陈默不会去扶,陈默只会冷眼旁观,甚至可能再踩上一脚。
然而,就在郝熠然(陈默)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挣扎着属于陈默的冷酷和属于郝熠然一丝不忍的瞬间,倒在地上的云旗(沈牧),忽然动了。
他不是试图爬起来,而是就那样趴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起初是无声的,只是肩膀的颤抖。然后,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他被手臂遮挡的脸下传了出来。那哭声不像嚎啕,更像是一只受伤的幼兽,在极度痛苦和绝望中,发出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哀鸣。混合着雨水、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哭声浸染得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他没有哭诉,没有咒骂,只是哭。哭他崩塌的信仰,哭他逝去的荣光,哭他无用的知识,哭他此刻的狼狈不堪,哭这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和寒冷。这哭声,撕掉了沈牧最后一丝强撑的体面,也撕掉了他作为知识分子的、脆弱的骄傲。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清高的、理想主义的沈牧,只是一个被命运摔打在泥泞里、除了哭泣连愤怒都显得无力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郝熠然(陈默)僵在了原地。他看着地上那蜷缩的、颤抖的、发出小兽般呜咽的身影,脸上的冷酷和讥讽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白。陈默应该感到快意,应该继续嘲讽,应该转身走开,去找个干燥点的角落。但此刻,操控着郝熠然身体的,不仅仅是陈默的逻辑。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人类本能的,对同类痛苦的、最原始的感知。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雨打湿的泥塑。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鼓风机的轰鸣也越发响亮。水滴(真的水)从“破庙”顶端滴落,砸在陈默(郝熠然)的头上,肩上,顺着他脏污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蹲下了身。就蹲在沈牧(云旗)的身边,很近,但又没有触碰到他。他看着那具因为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身体,看着那沾满泥污、曾经握笔书写理想、如今却只能徒劳抓住一把湿冷泥土的手。
时间,在排练厅里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声,雨声,和沈牧那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呜咽。
监视器后,周叙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王苏老师则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
监视器后,周叙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王苏老师则屏住了呼吸,双手不自觉地交握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牧(云旗)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依旧趴在那里,没有动,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经随着泪水流干了。
陈默(郝熠然)依旧蹲着,他看着沈牧,看了很久。然后,他用那只没受伤的、相对干净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昨天藏起来的、仅存的、半块硬得像石头、沾满了污迹的干粮。他拿着那块干粮,犹豫了一下,然后,动作粗鲁地,将它塞到了沈牧的手边。
“哭够了没?”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之前那种尖锐的恶意和讥讽,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麻木的平淡,“哭够了就起来,把这玩意儿吃了。死也得做个饱死鬼。”
他没有说“给你”,也没有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将那块代表着“生存”的、最卑微的东西,塞了过去。这是一个动作,一个属于陈默的、笨拙的、带着他底层逻辑的“和解”信号,或者说,是一种认命——认了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娘们似的、没用的书生,暂时还是他的“同伙”,是他的“累赘”,是他在这见鬼的世道和雨夜里,唯一能触碰到的一点……活人的温度。
沈牧(云旗)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抓着泥土的手,指尖颤抖着,碰到了那块冰冷坚硬的干粮。他没有立刻拿起来,只是用指尖感受着那粗糙的、令人作呕的触感。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蜷缩起手指,将那半块干粮,握在了手心。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没有抬头,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停止那细微的抽噎。但就是那个紧紧握住干粮的动作,那个微微弓起的、依旧颤抖的背脊,传达出了一种无声的、屈辱的、却又别无选择的接受。
陈默(郝熠然)看着他握住干粮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没什么表情地,移开了目光,重新靠回那堵冰冷的“断墙”下。他闭上眼睛,仿佛累极了。但那只受伤的手臂,却几不可察地,往沈牧的方向,稍微挪动了一点点,仿佛在无意识中,为那个依旧蜷缩在地上的人,挡住了一丝并不存在的风雨。
排练厅里,只有鼓风机和水管模拟出的、永恒的风雨声。
“卡!”
周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场中的两人,却没有立刻动。
郝熠然依旧闭着眼靠在墙上,胸膛微微起伏,脸上混杂着雨水、汗水和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云旗也依旧趴在地上,握着那块并不存在的“干粮”,肩膀不再颤抖,但背脊依旧紧绷。
过了好几秒,郝熠然才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花了点时间,才从陈默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
地上的云旗,也动了。他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他没有看郝熠然,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空空如也的手心,仿佛那里真的握着什么东西。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眶周围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睫毛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叙从监视器后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排练厅里格外清晰。他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郝熠然和云旗脸上缓缓扫过,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们灵魂深处刚刚经历过的、那场狂风暴雨。
良久,周叙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为罕见的、近乎满意和……肃然起敬的光芒。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就到这里。回去休息,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他没有评价,没有指导,只是宣布结束。
郝熠然和云旗默默地、一前一后地,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离开了那片模拟的“破庙”,离开了依旧在呼啸的“风雨”。他们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场“对峙”的硝烟与血腥,以及硝烟散尽后,那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却又隐隐滋生出一丝怪异暖意的死寂。
回到各自的房间,关上门。
郝熠然靠在门板上,仰起头,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声响。眼前似乎还晃动着云旗(沈牧)趴在地上、颤抖哭泣的背影,和那只紧紧握住“干粮”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抬起头,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带着陈默的疲惫、脆弱和一丝茫然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用湿漉漉的手指,抹掉了眼角一点并不存在的水迹。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刚才那场“雨夜对峙”中,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不仅仅是陈默和沈牧的关系,也是他郝熠然,和云旗之间,那扇一直紧闭的、焊死的门。
门,或许依然没有完全打开。
但门缝里,已经透进了真实的风雨,和一丝……属于人类最原始的、冰冷的温度。
【第四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