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明星同人小说 > 云熠
本书标签: 明星同人  云旗郝熠然  原创小说   

266《云熠》渡我番外.错位的月光

云熠

《光弦之外·渡我》第八卷:暗涌无声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声的曝光

巴黎,阿兰的画室。

深秋的雨水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蜿蜒出扭曲的水痕。画室里光线昏暗,阿兰开了盏瓦数不高的老式工作灯,橙黄的光晕笼着他巨大的画架,也漫射到郝熠然所在的角落。空气中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雨天特有的潮湿霉味,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沉静的氛围。

郝熠然没有动笔。他坐在高脚凳上,拐杖靠在腿边,静静看着面前未完成的画布。膝盖深处传来绵长而钝重的痛,像某种背景音,持续不断,但已经被他习惯,不再占据注意力的中心。他看的不是画布上那片混沌的、被他反复涂抹刮擦的色层,而是透过画布,或者说,透过这颜料构成的屏障,看着一些别的东西。

昨天,塞巴斯蒂安在指导他进行一组新的、旨在增强膝关节本体感觉的平衡训练时,无意中提到:“你恢复的速度和意志力,在普通患者里算是顶尖的。不过,像你这样能得到如此全面、持续、且不计成本支持的案例,即使在我们合作的顶尖运动员里也不多见。你的运气……或者说,你背后的支持力量,确实很强。”

塞巴斯蒂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不计成本的支持力量”这几个字,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这些日子以来,郝熠然刻意维持的、对那“完美援助”的模糊认知。他从未问过这“研究项目”的具体预算,但顶级专家一对一的长期治疗、随时可用的先进设备、无缝衔接的理疗和心理咨询、甚至包括阿兰这画室的使用(他后来知道,是拉斐尔教授“打了招呼”,但画材消耗和一些隐性费用显然被覆盖了)……这一切背后流淌的金钱,绝非一个普通研究基金能轻松承担,尤其对于他这样一个“非著名”、“非职业运动员”的“观察对象”而言。

他不是傻子。这份“运气”,好得过了头。拉斐尔教授或许有影响力,但绝无可能调动如此精准、持续且不事声张的资源。一个名字,一个他努力不去想,却如同幽灵般盘桓不去的名字,越发清晰。

云旗。

只有他。有动机,更有能力。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愤怒,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疲惫,以及一丝自嘲。他像个提线木偶,以为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却不知牵引的丝线始终握在别人手中。他自以为的挣扎、努力、甚至对援助来源的警惕,在对方眼里,或许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他依旧是戏中人,而导演在千里之外,冷静地看着,必要时调整着剧本。

这种感觉,比膝盖的疼痛更让人难以忍受。它抽空了这些日子里,他靠着康复训练、心理疏导、甚至绘画获得的那一点点微薄的、关于“自主”的幻觉。

于是今天,面对画布,他失去了涂抹的冲动。那些在颜料中宣泄的情绪,此刻显得廉价而徒劳。他只是在“被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着“被安排”的释放。画布上那片狼藉的色彩,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被各种力量覆盖、刮擦、搅拌,却依然只是一片混沌的、无意义的痕迹。

“颜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死了,画就死了。” 阿兰粗哑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烟草味的呼吸喷在郝熠然后颈,让他一个激灵。

郝熠然回过头。阿兰不知何时放下了自己的画笔,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正盯着他那片毫无进展的画布,又似乎透过画布,看着他本人。

“我没死。” 郝熠然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些干涩。

“心死了。” 阿兰毫不客气,用沾满颜料的手指,虚虚点了点郝熠然的心口,“昨天那点蛮横劲儿呢?那点不管不顾、敢把颜料当泥巴糊的野性呢?今天坐这儿,像个等着被填色的石膏像。怎么,那点力气,只够用来跟自己的腿较劲,用完了?”

他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郝熠然心头的硬壳。郝熠然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说不是,想说他在思考,在感受,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因为他知道,阿兰说得对。今天的他,被那个认知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具困在疑惑和无形控制中的躯壳。

“我不知道该画什么。” 他最终低声说,承认了某种意义上的“死”。

“谁规定你一定要‘画’出个什么玩意儿?” 阿兰嗤笑一声,走到旁边堆满杂物的桌子前,翻找着什么,瓶瓶罐罐一阵乱响。“你以为画画是什么?是拿笔描东西?蠢货。画画是打架,是跟颜料打,跟画布打,跟你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打!” 他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喷壶,又找出几罐不知道过期多久的罐装喷漆,颜色刺眼。“打赢了,打输了,都行。但你不能坐着不动,等别人告诉你该怎么出拳。”

他把喷壶和几罐喷漆哐当一声扔在郝熠然脚边。“水,自己接。漆,随便喷。今天,你不用笔。就用这个。画布不够大,那边还有废板子。画什么?画你心里那团火,或者那潭死水。画不出来,就喷上去,泼上去,砸上去!这画室够旧,经得起造。”

郝熠然低头看着脚边那几罐颜色扎眼的喷漆——荧光粉、亮橙、电光蓝。又看看阿兰那张皱纹深刻、写满不耐烦的脸。这个古怪的老头,用他最粗鲁的方式,戳破了他精心维持(或者说被迫陷入)的僵局。

不是“该画什么”,而是“你敢不敢释放”。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腰,有些费力地捡起了那罐荧光粉的喷漆。很轻,摇晃时发出哗啦的声响。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墙边一块倚着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三合板前,用袖子随意抹了抹上面的灰。

他没有构思,没有预设。只是拧开喷漆的盖子,按下喷嘴。

“嗤——”

刺耳的喷漆声响起,一股浓烈的、化学气味刺鼻的粉色雾气喷涌而出,落在灰扑扑的板子上,形成一团浓艳到近乎庸俗的粉色痕迹。郝熠然的手抖了一下,那痕迹边缘便有些毛糙。他不理,继续按着喷嘴,让粉色的漆雾在板子上移动,划出歪扭的、无意义的线条。然后,他换了一罐亮橙色,在粉色旁边,胡乱地喷上几团。接着是电光蓝,他几乎是闭着眼,将蓝色的漆雾粗暴地覆盖在之前两种颜色之上。

色彩混合,流淌,形成一种混乱的、充满冲突的、毫不美观的图景。喷漆的气味充斥鼻腔,有些呛人。但郝熠然没有停。他感到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冰冷的、混杂着无力、猜疑和愤怒的东西,似乎随着这刺耳的声音和刺鼻的气味,找到了一个出口。他不再去想云旗,不再去想膝盖,不再去想未来。他只是用力地按着喷嘴,让那些廉价的、工业化的、鲜艳到扎眼的颜色,喷射到面前的板子上,覆盖掉灰尘,覆盖掉陈旧,覆盖掉一切。

他喷得毫无章法,有时是长长的、颤抖的线条,有时是胡乱堆积的色块。很快,那罐荧光粉用完了,他扔掉,又拿起另一罐不知道什么颜色。喷漆罐很轻,但持续按压需要手部力量,不多时,他的右臂就开始酸胀,但他不在乎。左腿因为站立和用力维持平衡,也开始抗议,疼痛加剧,他微微调整重心,靠拐杖支撑更多,继续喷。

阿兰早就回到了自己的画架前,对这边刺耳的噪音和刺鼻的气味充耳不闻,仿佛郝熠然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直到郝熠然感到手臂实在酸痛,胸口也因为剧烈的呼吸和喷漆的气味有些发闷,他才停了下来。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子,面前那块旧三合板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五彩斑斓的、混乱到极点的喷漆涂层。鲜艳的颜色相互覆盖、流淌、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暴力感的画面。没有形象,没有意义,只有最原始的、情绪化的色彩宣泄。

他喘着气,看着自己的“作品”,手上、衣服上不可避免地溅上了不少喷漆点。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近乎破坏后的快感。那片混乱的、廉价的色彩,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同样混乱、无法用精致笔触描绘的情绪。

“啧,” 阿兰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眯着眼看着那板子,“浪费漆。不过,” 他用手指(指甲缝里满是颜料)虚点着板子上一处颜色堆积最厚、几乎要滴下来的地方,“这里,有点意思。像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一口带血的痰。难看,但真。”

他转身走开,留下一句:“下次记得带两瓶好酒,一瓶可抵不了你今天造的。”

郝熠然没说话,只是慢慢放下喷漆罐。手臂在颤抖,左膝的疼痛清晰而尖锐。但他心里那片沉重的、冰冷的泥沼,似乎被这粗暴的、不讲道理的喷漆行为,搅动了一下。虽然依然浑浊,但至少,不再是一潭死水。

他看向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世界。画室里弥漫着浓烈的喷漆味和松节油味。他站在这片混乱的色彩和气味中,手上是洗不净的颜料和喷漆,身体是疼痛和僵硬。但奇怪的是,他感觉比来时,更“真实”了一些。不是被安排、被治疗、被观察的“对象”,而是一个刚刚用最笨拙、最难看的方式,释放了一点点内心野兽的、活生生的人。

阿兰说得对,画画是打架。今天,他用喷漆,胡乱地打了一架。虽然毫无章法,虽然狼狈不堪,但至少,他出拳了。对着无形的束缚,对着内心的困兽,对着这片浓雾般弥漫的、名为“被操控”的无力感。

离开时,雨小了些。他依旧拄着拐,走得很慢。手上、袖口沾着难以清洗的喷漆斑点,像某种古怪的勋章。路过街角一面被涂鸦覆盖的墙壁时,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那些街头艺术家的喷漆涂鸦,张扬,叛逆,充满生命力。他今天在画室里的胡乱喷溅,与这些相比,拙劣得可笑。

但至少,他发出了自己的声音,用最粗糙的方式。即使无人听懂,即使转瞬就被覆盖,那也是他发出的。

北京,云旗办公室。

助理送来的报告里,夹杂着一张不太清晰的、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照片上,是郝熠然离开那栋旧画材店楼时的侧影。他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手。照片的焦点在他的手上,那里,以及浅色外套的袖口,能清晰看到一些鲜艳的、不规则的斑点,在阴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

报告备注:“目标近日在固定地点(阿兰·杜波依斯画室)停留时间延长,今日离开时,衣物与手部疑似沾染非传统绘画颜料(如喷漆类)。情绪观测(远距离)显示,离开时步伐较前几日略显滞重,但神态中……(此处记录者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一种近似于疲惫后的平静,与之前常见的紧绷或迷茫略有不同。”

云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喷漆类”和“疲惫后的平静”这两个词上。喷漆?那个沉静、甚至有些阴郁的孩子,会用喷漆那种充满街头感、破坏性意味的东西?在他的印象里,郝熠然是隐忍的、克制的、追求极致控制与表达的。喷漆的随意、粗暴、不可控,与他相去甚远。

是压抑到极点的宣泄?还是……在阿兰那个古怪老头的影响下,某种他未曾预料到的转变?

“疲惫后的平静”。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是消耗殆尽后的麻木,还是一次剧烈情绪释放后的虚脱与安宁?云旗无法判断。照片像素有限,看不清郝熠然脸上的具体表情,只有那低垂的、凝视着染上颜料双手的侧脸轮廓,和那一点点刺目的、不和谐的鲜艳色斑。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不安与好奇的情绪,在云旗心头掠过。他发现自己对郝熠然的了解,似乎正随着时间和距离的拉长,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充满变数。他能掌握他的医疗报告、行踪轨迹、甚至接触的人,却无法触及他内心那一片正在被混乱色彩和未知情绪搅动的深海。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沉默、顺从、偶尔流露出惊人执拗和才华的年轻人,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经历着一场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蜕变。这场蜕变,是源于伤痛后的自我探索,还是对无形操控的无意识反抗?抑或两者皆有?

云旗关掉了报告页面。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看得越多,那份想要干预、想要引导、想要将一切拉回“可控”轨道的冲动就越强。而郝熠然手上那些刺目的喷漆斑点,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某种原始的、不受控的力量,正在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苏醒,并以一种他难以预料的方式,寻找着出口。

他走到窗边,窗外依旧是他熟悉的、被精确规划和掌控的城市夜景。但此刻,这掌控感带给他的,不是安心,而是一种更深的疏离。他想起郝熠然曾经写在旧笔记本上的那句话——“真正的表演,是献祭”。如今,那“献祭”的火焰,似乎正在以另一种形式燃烧,在巴黎一个破旧画室里,用廉价的喷漆,灼烧出一片无人能懂的、混乱而鲜艳的痕迹。

而他,这个试图在远处提供“完美”灯油的人,第一次感到,那火焰的温度和颜色,可能已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和掌控。

夜风更凉了。云旗站在那里,身影被室内的灯光投在冰冷的玻璃上,与窗外璀璨而遥远的灯火重叠,却依然驱不散心头那片无声扩大的、空洞的寒意。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声的曝光 完)

《光弦之外·渡我》第八卷:暗涌无声

**第一百五十六章 窥镜与碎片

巴黎,阿兰的画室。

那面被郝熠然用廉价喷漆“糟蹋”过的旧三合板,被阿兰随手靠在了画室最不起眼的墙角,旁边堆着几块画坏了的画布和空颜料罐。刺眼的荧光粉、亮橙、电光蓝胡乱地覆盖、交织、流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散发着一种廉价的、倔强的、甚至有些“不害臊”的存在感。每次郝熠然走进画室,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那一片混乱的色彩拽过去,心里升起一种混合着羞耻和奇异的痛快。那是他第一次,用完全放弃控制、近乎破坏的方式留下的痕迹,丑陋,但真实。

之后的几天,他没有再碰喷漆。阿兰也没提,仿佛那天的疯狂提议只是心血来潮。老人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自己与厚重颜料层的搏斗中,偶尔扔给郝熠然一两句没头没脑的点评,或者指派他去清洗堆积如山的画笔和调色板——用阿兰的话说,“手上没活儿,眼睛和脑子就生锈,洗笔也是修行。”

郝熠然没有抗议。洗笔是枯燥的,松节油和残留颜料混合的气味有些冲鼻,冷水也让关节不太舒服。但他发现,在重复的、几乎不用思考的机械劳动中,在观察那些干涸凝结的、来自阿兰画作的斑斓色块在水流和刷子下溶解、剥离、最终汇成浑浊脏水的过程中,某种紧绷的东西在慢慢松动。他看着那些曾属于某次创作冲动的颜色,最终变得污浊,流入下水道,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一切都会过去,无论是浓烈的表达,还是失败的尝试,最终都归于平淡,归于消失。

这天下午,他洗完了最后一把形状古怪的刮刀,用抹布仔细擦干。窗外天色阴沉,是巴黎常见的、欲雨不雨的铅灰色。膝盖的钝痛如约而至,比昨天似乎更清晰一些,可能是天气的缘故,也可能是最近站立和行走略多。他扶着水槽边缘,轻轻活动了一下左腿,感受着关节内部那种滞涩的摩擦感和隐隐的酸胀。疼痛是他的新常态,他在学习与它共处,尽管远谈不上“接纳”。

“洗完了就过来,别在那儿装死。” 阿兰的声音从画室另一头传来,他今天罕见地没有站在大画架前,而是蹲在那一堆蒙尘的画框和旧画布中间翻找着什么。

郝熠然拄着拐杖走过去。阿兰从灰尘中拖出一面巨大的、边缘有些破损的旧镜子,镜面上布满污渍和水银剥落的斑点,映出的人影扭曲变形。他示意郝熠然帮忙抬到画室中央光线稍好的地方。

镜子竖起来,比郝熠然还高出一头。他站在镜前,看到了一个有些陌生的自己。消瘦,脸色是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身上套着沾了各色颜料的旧罩衫,是阿兰扔给他的。左腿的裤管下,能看出护膝的轮廓。头发有些长了,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舞者,不像个演员,倒像个……落魄的、找不到工作的美术学院学生,或者干脆就是个打杂的。

“看什么看?脸上又没开花。” 阿兰粗声粗气地说,自己也走到镜前,站在郝熠然侧后方。镜子里于是出现了两个人影,一老一少,都被斑驳的镜面扭曲着,笼罩在画室昏黄的光线和漂浮的尘埃里,背景是堆满杂物、色彩疯狂的凌乱画室,像某个超现实主义舞台的角落。

“画画的人,迟早得学会看镜子。” 阿兰点起烟斗,含糊地说,“不是看自己多好看,是看‘人’这玩意儿,在光底下,在脏镜子里,在各种操蛋的处境里,是个什么德行。” 他透过烟雾,眯眼看着镜中郝熠然的映像,“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就挺有意思。比那些在舞台上涂脂抹粉、摆姿势的强。”

郝熠然沉默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副“鬼样子”,是伤病、停滞、迷茫和无形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试着像阿兰说的那样,不是评判美丑,只是“看”。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看眼神深处那点不肯熄灭、却又被疲惫覆盖的光,看因为消瘦而越发清晰的颌骨线条,看肩膀因为长期拄拐和康复训练而显出的、不自然的僵硬与紧张。还有左腿,哪怕被裤管遮着,那微微不自然的站立姿态,护膝的轮廓,都宣告着它的异常。

“人这东西,有趣就有趣在,你永远画不像。” 阿兰吐着烟圈,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越想画得‘像’,越画得死。你得画那个‘不像’的部分,画那股子精气神,画皮囊底下那点见不得光、又憋不住要往外冒的东西。” 他用烟斗虚点了一下郝熠然在镜中的倒影,“比如你,现在浑身上下就写着两个字:‘别扭’。跟你的腿别扭,跟你自己别扭,跟这世界也别扭。但又没完全认怂,眼睛里那点东西,还吊着一口气。这状态,难得。”

郝熠然听着,没说话。他习惯了阿兰这种夹枪带棒、又偶尔一针见血的说话方式。“别扭”,确实精准。他和自己的身体别扭,和突如其来的、被操控的“好运”别扭,和停滞不前的现状别扭,和模糊不清的未来别扭。但“没认怂”……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点吊着的“气”,到底是什么?是不甘心?是残留的本能?还是对那份“别扭”本身的不肯妥协?

“今天不画布。” 阿兰用脚踢了踢旁边地上几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碎镜子,是从那面大镜子上掉下来的,或者从别处捡来的。“画这个。用笔,用刀,随便你。就对着你自己,画你从这破镜子里看到的玩意儿。别想着画得像,就画那股‘别扭’劲儿。”

郝熠然看着地上那些碎镜片。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有的还带着锋利的边缘,在昏暗光线下,映出画室扭曲的、片段的影像。他自己,阿兰,画架的一角,墙上的污渍,天花板的裂纹……都被切割、分解、变形。

他捡起一块三角形的碎镜,边缘有些扎手。镜面污浊,照出的脸模糊而扭曲。他又看看旁边阿兰扔给他的、更小的、勉强能握在手里的画板和几只最小号的画笔。

这比面对大画布更令人不安。画布是空白的,可以涂抹,可以覆盖,可以逃避。而镜子,尤其是这样破碎的、肮脏的镜子,强迫你观看,观看一个被分割的、不完整的、变形的自己。无处可逃。

他坐下来,将那块三角形碎镜靠在调色盘旁,然后看着镜中那一小片扭曲的映像。他看到了自己的一只眼睛,因为镜面弧度和污渍,那只眼睛显得格外大,有些空洞,周围是斑驳的、映出画室杂物的背景。他调了一点颜色,不是写实的肤色,而是混杂了灰、赭、一点不健康的黄绿,用极细的笔,小心翼翼地在巴掌大的画板上,勾勒出那只眼睛的轮廓。他画得很慢,很专注,仿佛不是在“画”,而是在“拓印”镜中那片模糊的、带着污迹的映像。笔触是颤抖的,不稳定的,如实反映了手腕的无力和他此刻内心的某种不确定。

他画出了那只眼睛的大致形状,眼白部分用了脏兮兮的灰白,瞳孔是深深的黑,但他在那黑里,点了一丁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蓝——那是他自己的虹膜颜色,但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是一种感觉。然后,他开始描绘眼睛周围的皮肤,不是平滑的,而是用更干的笔触,扫出细碎的、仿佛龟裂土地般的纹理,夹杂着那些灰、赭、黄绿,以及镜面污渍映出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色斑。

他画得异常投入,忘记了膝盖的酸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不再是那个急于表达、急于宣泄的喷漆者,而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考古学家,在挖掘一片破碎的、来自陌生文明的陶片,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纹路和污迹中,解读出一点关于“自身”的讯息。

阿兰不知何时又晃了过来,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毒舌点评,只是看了很久,久到郝熠然都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笔尖微微一顿。

“有点意思了。” 阿兰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少了些粗粝,“知道为什么让你画碎镜子吗?”

郝熠然停下笔,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只是被一种奇异的牵引力,拖入了这场与破碎映像的对视中。

“因为人本来就是碎的。” 阿兰敲了敲烟斗,灰烬落下,“完整的那个你,是别人眼里的,是你自己骗自己的。镜子碎了,照出来的,才是真的。东一块,西一块,每一块都不一样,每一块都他妈是真的,也他妈是假的。” 他指了指郝熠然正在画的那只眼睛,“你看,你就只敢画这一块。别的碎片呢?别的你不敢看,还是看不着?”

郝熠然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地上其他散落的碎镜片。每一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扭曲的、片段的自己。有的映出紧抿的嘴角,有的映出瘦削的下颌,有的映出沾了颜料的手指,有的只是映出一片空洞的背景。他仿佛被阿兰这句话点醒了——他一直在试图拼凑一个完整的、连贯的、可控的自我形象,无论是作为舞者、演员,还是现在的“伤员”、“被援助者”。但也许,真正的他,就是这些散落的、矛盾的、甚至互相冲突的碎片。追求“完整”本身,就是一种徒劳,甚至是一种自我欺骗。

“继续画。” 阿兰留下这句话,又晃回了自己的领地,留下郝熠然对着满地的碎镜,和画板上那只孤零零的、充满“别扭”感的眼睛,陷入更深的怔忪。

他最终没有再去画其他的碎片。时间在沉默的观察和笨拙的涂抹中流逝。当他放下画笔时,膝盖的酸痛已经变得鲜明,提醒他该休息了。画板上,只有一只在浑浊背景中睁着的、带着龟裂般纹理和一丝微弱蓝点的眼睛,显得异常孤独,又异常专注,仿佛在凝视着画者,也凝视着这片破碎的现实。

离开画室时,天已全黑,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他拄着拐,走得很慢。手里没有颜料,但感觉比任何一次离开时都更沉重。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心里被塞进了一些新的、尖锐的东西。阿兰的话,碎镜中那些分裂的映像,画板上那只孤零零的眼睛……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从未想过要去触碰的门。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寒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他想起心理治疗师伊莎贝尔说过的话,关于接受破碎,关于与不同部分的自我共处。他当时觉得是空泛的理论。但今天,在阿兰那间堆满破烂、充满刺鼻气味的画室里,面对着破碎镜子和自己扭曲的映像,那些理论似乎有了一点点具体而狰狞的形状。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准备好去看清那些“碎片”。但他隐约感觉到,回避和试图拼凑,或许才是真正的痛苦之源。阿兰的画室,那面破镜子,那些碎镜片,像一个个粗粝的窥镜,逼迫他看向自己内部那片被伤病、被变故、被无形压力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风景。

而窥镜中的影像,模糊,扭曲,充满污渍,却无比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冷,也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北京,云端资本总部。

一场高规格的国际视频投资会议刚刚结束。云旗主导的、针对欧洲某新兴生物科技公司的收购案,在经历了数轮艰苦谈判后,终于在刚才尘埃落定。会议室里还残留着紧绷后的松弛气息,几位核心高管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疲惫而满意的笑容。云旗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只有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无意识敲击的细微动作,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谈判很成功,条件优渥,前景可观。这应该是一个值得小小庆祝的时刻。但云旗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份几小时前收到的、来自巴黎的加密简报。简报内容依旧专业、克制,但多了几张照片。不是郝熠然离开画室的远影,而是更清晰的、通过某些特殊手段获取的、画室内部的静态画面。

照片分辨率不高,角度也有限,但足以看清那个凌乱的空间,堆积如山的画材,以及……那面被郝熠然用喷漆“糟蹋”过的旧三合板,还有散落在地上的碎镜片,其中一块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画板,上面似乎有未完成的、色调灰暗的笔触。

报告补充说明:“目标人物在绘画活动上投入时间增多,尝试媒介多样(喷漆、碎镜参照作画等)。据观察,情绪状态在绘画期间较为沉浸,时有波动,但离开后总体趋于沉静,与前期焦虑抑郁状态有差异。与治疗师伊莎贝尔沟通反馈,其近期谈话中开始出现对‘自我破碎感’、‘身份多元性’的隐喻式探讨,显示其内心正在进行深度调整与整合尝试。”

“自我破碎感”。“身份多元性”。云旗的目光扫过这些词汇,落在照片上那片混乱的喷漆痕迹和那些锋利的碎镜片上。他几乎能想象出郝熠然面对那些破碎映像时的样子——苍白,消瘦,眼神专注而困惑,用沾着颜料的手,试图捕捉镜中那些扭曲的、不完整的倒影。

这不是他熟悉的郝熠然。那个他记忆中的年轻人,沉默,隐忍,但骨子里有一种要将自己锻造成利刃的、不顾一切的狠劲和纯粹。即使遭遇挫折,即使被压制,那种“完整”的、指向明确的力量感是清晰的。而报告和照片里所描述的,更像是一个在废墟中摸索,试图从破碎的镜片中辨认自己残影的、迷茫的灵魂。

是伤病带来的冲击如此之大?还是那个古怪画家阿兰的影响?亦或是……自己那番“过度”的、匿名的干预,反而加剧了这种分裂和迷失感?

“云总,” 助理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晚上和德勤那边的晚宴,时间差不多了。”

云旗回过神,点了点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自持:“好,准备车。”

他起身,在几位高管的簇拥下走出会议室。长廊两侧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

他起身,在几位高管的簇拥下走出会议室。长廊两侧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墙面和落地玻璃,映出他一丝不苟的衣着、挺拔的身影,以及身后那些同样精英、同样高效的团队成员。一切井然有序,一切尽在掌控。这是他熟悉的、游刃有余的世界。

但此刻,走在光可鉴人的长廊里,看着墙面和玻璃中无数个清晰、完整、却又略显疏离的自己的倒影,他忽然想起了简报里提到的“碎镜”。在这里,镜子是装饰,是扩大空间感的工具,映照出的永远是经过修饰的、符合特定场合需求的、完整的形象。而在巴黎那个破旧画室里,镜子是工具,是审视,是破碎的、强迫人面对不完美和分裂的媒介。

郝熠然在面对碎镜,试图从扭曲的映像中拼凑、或者至少是“看见”一个真实的、哪怕是支离破碎的自己。而他,云旗,似乎早已习惯了生活在无数面光洁的、映照出“成功者”形象的镜子之中,甚至自己也成为了别人眼中的一面镜子——冰冷,清晰,映照出利益与规则,却唯独映不出内心的沟壑与裂痕。

他坐进等候的轿车后座,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飞速掠过。那份加密简报的内容,连同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却顽固地停留在脑海。郝熠然正在经历一场他无法亲眼目睹、甚至难以完全理解的内心风暴。而他这个在远处试图掌控一切、提供“完美”庇护的人,此刻却像隔着一面单向的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听不到任何声音。他提供的援助,是帮助郝熠然修复了“完整”的可能,还是无意中将他推入了更深的、关于“自我”的迷思之中?

晚宴上,他依旧谈笑风生,掌控全局,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间隙,他的思绪会短暂地抽离,飘向巴黎那个昏暗的画室,飘向那些廉价喷漆留下的混乱色彩,飘向破碎镜片中倒映出的、苍白而专注的年轻脸庞。

窥镜之中,碎片纷繁。他试图拼凑的,是一个他以为“应该”的郝熠然。而郝熠然自己,或许正在那片废墟与碎片中,寻找着另一条出路,一条他从未预料、也无法引导的出路。

轿车驶入夜色,将璀璨的宴会厅抛在身后。云旗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上眼。车窗上,映出他疲惫而依旧深邃的侧脸,与窗外流动的、破碎的城市光影重叠在一起,如同另一面看不真切的、映照着无数心事的、沉默的镜子。

(第一百五十六章 窥镜与碎片 完)

《光弦之外·渡我》第八卷:暗涌无声

**第一百五十七章 暗涌与回响

巴黎,圣路易医院,水疗康复池。

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氯水气味。池水在专业循环系统的作用下,漾着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郝熠然扶着池边的栏杆,在塞巴斯蒂安的指导下,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将左腿向前抬起。水面没过膝盖,带来温柔的浮力,减轻了大部分体重带来的压力,但肌肉收缩牵动关节时,那种由内部生发的、深刻的酸软和隐痛依旧清晰可辨。

“很好,控制速度,感受股四头肌的发力,对,保持,缓慢放下……”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他身上的白大褂一样不带多余情绪。他是个好治疗师,专业,严谨,对康复进程的每个节点都了如指掌,给予精确的指令和反馈。水疗是现阶段的关键,利用水的浮力和阻力,在最小化关节负荷的前提下,进行肌力、活动度和神经控制训练。

郝熠然咬着牙,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池水蒸腾的湿气。他专注地感受着左腿肌肉的每一次收缩、伸展,感受着关节在特定角度下的滑动感,感受着疼痛的边界。这种训练是枯燥的,重复的,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意志力。疼痛是恒常的背景,进步却以毫米、以角度计算,微小得令人沮丧。

“休息三十秒,然后我们做侧向抬腿,注意骨盆稳定,不要用腰部代偿。” 塞巴斯蒂安按下了手中的计时器。

郝熠然靠在池边,微微喘息。水波轻柔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他闭上眼,水疗室的恒温恒湿环境让人有些昏沉。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天在阿兰画室里,那块碎镜中自己扭曲的眼睛。灰暗的色调,龟裂般的笔触,那一点微弱的蓝……还有阿兰那句“人本来就是碎的”。

“别扭。” 阿兰是这么形容他现在的状态的。确实别扭。身体渴望恢复往昔的力量与控制,却受困于脆弱的韧带和萎缩的肌肉;理智上明白康复需要时间和耐心,情感上却对停滞不前感到焦灼;享受着匿名“研究项目”提供的顶级资源,心底却对这“完美援助”的来源和目的充满猜疑与疏离。他就像一块被强行拼凑的碎片,边缘尖锐,彼此硌得生疼,却又试图维持一个完整的表象。

“郝先生?”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我们继续。注意呼吸,不要憋气。”

郝熠然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下一组动作。水流的阻力包裹着肢体,既是一种助力,也是一种温和的对抗。他想起在舞台上,聚光灯下,身体的每一次腾跃、旋转、静止,都伴随着肌肉与骨骼、意志与地心引力之间更激烈、也更精确的对抗。那时的身体,是通透的乐器,是燃烧的火焰。而现在,在水中,身体更像一艘破损后正在修补的船,每一次微小的调整,都要对抗无处不在的浮力与自身的不稳定。

“很好,今天水中的平衡感有明显进步。” 塞巴斯蒂安在记录板上写下几笔,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本体感觉的恢复是良好预后的关键。你的神经系统正在重新学习与这条腿‘对话’。”

“对话?” 郝熠然重复这个词,带着一丝自嘲。他更觉得像是单方面的、艰难的命令与执行,而且信号还常常中断或出错。

“是的,对话。” 塞巴斯蒂安肯定道,“受伤打断了之前的‘对话’模式。现在,你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包含伤病记忆的‘对话’方式。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信任你的身体,即使它现在显得‘不可靠’。”

信任身体。又是这个词。心理治疗师伊莎贝尔也提过。郝熠然想起自己用喷漆胡乱涂抹时的发泄,想起对着碎镜笨拙描摹时的专注。在那些时刻,他似乎暂时忘记了“信任”或“不信任”,只是将身体内部的感受——无论是愤怒、迷茫,还是破碎感——通过手,倾泻到画布或木板上。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对话”,无关对错,只有存在。

水疗结束时,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疲惫和轻微解脱的松弛。膝盖的酸胀感依旧,但在温暖的水中浸泡后,肌肉的僵硬似乎缓解了一些。在更衣室换衣服时,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消瘦、左膝仍有些异常肿胀的身体,那种“别扭”的感觉再次袭来。镜中的影像完整,却陌生。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马修发来的信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十秒左右的视频。点开,是《回声之墟》排练场的片段。镜头有些晃动,但能清晰看到舞者们在一个新搭建的、倾斜的平台上移动,肢体交缠又分离,形成充满张力又脆弱平衡的造型。背景里,马修粗哑的声音在喊:“不对!重心!伊莎贝拉,你的左脚是根吗?是羽毛!想象你是被风吹动的羽毛,但同时要拉住卡米尔的重量!见鬼,这平衡……”

视频很短,戛然而止。但那一瞬间排练场里凝聚的专注、尝试、失败、再尝试的灼热气息,却透过小小的屏幕,扑面而来,狠狠撞在郝熠然的胸口。他仿佛能闻到排练场熟悉的气味——汗水、灰尘、地板蜡,以及那种只有高强度集体创作时才会产生的、近乎燃烧的荷尔蒙。他的指尖微微发麻,左膝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幻觉的刺痛,仿佛身体的记忆也被瞬间激活。

他握着手机,站在更衣室惨白的灯光下,很久没有动。视频可以重播,但他没有。那十秒钟的影像,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胸腔里一圈圈扩散,久久不能平息。他知道马修是故意的。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将那个他暂时(或许是永久)缺席的世界,撕开一道口子,让他看见。

那里,没有温水,没有精密的训练计划,没有“对话”,只有血肉之躯在极限边缘的碰撞、试探与表达。危险,不可控,但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些粗鲁。左膝的隐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处境。他缓慢地穿好衣服,拿起拐杖。每一步,都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带着伤病赋予的重量和滞涩。排练场里那种悬浮的、危险的、燃烧般的生命感,离他如此遥远,像另一个平行时空。

塞巴斯蒂安在外面等他,递给他一份新的家庭训练计划表。“今天水中训练的反应很好,但陆上行走和力量训练要循序渐进,切忌冒进。疼痛是信号,不是敌人,但要学会分辨正常的酸痛和损伤信号。”

郝熠然接过表格,上面是精确到组数、次数、角度的训练指令,旁边还有注意事项和疼痛评估标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科学严谨。这是通往“恢复”的道路,一条被规划好的、安全的、可预期的道路。与他曾经熟悉的、在未知中探索、在危险中绽放的艺术之路,截然不同。

离开医院时,巴黎下起了小雨,绵绵密密,带着深秋入骨的寒意。他没有叫车,慢慢沿着塞纳河畔走着。河水平静地流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对岸建筑的轮廓。游人稀疏,只有零星的跑者和遛狗的人匆匆经过。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清晰感受着左腿的承重、肌肉的收缩、关节的滑动。疼痛是恒定的伴侣,但经过水中的训练,似乎变得“温和”了一些,更像一种深沉的疲惫,而非尖锐的警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拉斐尔教授。很简短:“小家伙,杜波依斯那老疯子说你把他最后一点镉红祸害完了。干得不错。周末有空来我这里喝杯茶,顺便说说你那‘废墟’进展如何。别带酒,我戒了。”

郝熠然看着信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拉斐尔教授的“喝茶”,从来不只是喝茶。这位看似不羁的老教授,总能在漫不经心的闲聊中,抛出一些让他不得不深思的问题。他提到“废墟”,显然阿兰跟他说了什么。那面被他胡乱喷漆的旧三合板,在阿兰口中,大概就是“废墟”吧。还有那幅只画了一只眼睛的碎镜像,不知道阿兰会怎么评价。

他回了句“好,周末见。” 收起手机,继续在雨中慢慢走着。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塞纳河水无声流淌,倒映着城市朦胧的灯光,也倒映着他缓慢、孤独、略显蹒跚的身影。

身体的康复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疼痛是坐标,进步是微小的刻度。心理的探索在阿兰的画室里以一种粗粝的方式进行,破碎的镜子映出分裂的自我。远方,他曾经燃烧生命的舞台,依旧在黑暗中发出灼热的光和回响,提醒着他失去的和可能再也无法企及的东西。而背后,那份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迹的“完美援助”,像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既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也模糊了他挣脱的方向。

各种力量在他身上交汇、拉扯、对抗。他走在雨中,走在康复与迷茫、破碎与探索、缺席与回响的夹缝里。身体的每一步都带着重量,心里的波澜却无声而汹涌。

雨渐渐大了,他该找个地方避雨,或者叫车回去。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依旧维持着那种缓慢的、仿佛在与疼痛和湿冷谈判的节奏,沿着河岸,走向雾气朦胧的、看不清的前方。

(第一百五十七章 暗涌与回响 完)

上一章 265《云熠》渡我番外.错位的月光 云熠最新章节 下一章 267《云熠》渡我番外.错位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