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第一卷
第七章 夜鸦
陶罐是在亥时三刻送到书房的。
罐身粗粝,沾着泥土和潮湿的苔藓气息,显然是刚从地里起出不久。福安亲自捧进来,神色凝重,将陶罐轻轻放在铺了软垫的边几上,又无声退至一旁。
谢宴客没急着打开。他让福安点起了更多蜡烛,将书房照得亮如白昼,又推开一扇窗,让夜风灌入,驱散那泥土带来的、令人不安的阴湿感。然后,他才拿起一柄银质的小刀,沿着罐口被封死的蜡层,小心翼翼地撬开。
蜡层很厚,混合了不知名的矿物粉末,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白色,触手坚硬。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密封,而是用了某种特殊的、防潮防腐的技法。罐口开启的刹那,一股极其陈旧的、混合了霉味、极淡的檀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药材的气息,飘散出来。
谢宴客屏住呼吸,用银刀轻轻拨开封口的油纸。里面是几卷用深青色细麻绳捆扎的纸卷,纸张很薄,颜色暗黄,边缘已有虫蛀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尚算完好。他戴上福安递来的细棉手套,取出一卷,解开麻绳,在明亮的烛光下,缓缓展开。
是手抄的佛经。《地藏菩萨本愿经》。
字迹娟秀工整,笔锋却透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每个字都仿佛用尽心力书写,透纸背。谢宴客的目光掠过熟悉的经文,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字迹,他绝不会认错,是母妃的。
母妃虔信佛法,尤其推崇地藏菩萨“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她在世时,常亲手抄经,为父皇祈福,也为他这个唯一的儿子祈福。他曾见过母妃抄经的模样,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侧脸在灯下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隔绝了宫廷所有的喧嚣与倾轧。
这些经卷,显然是母妃在慈云庵“静修”那七日所抄。一卷,两卷,三卷……他数了数,共七卷,恰是七日之数。每一卷末尾,都有一行小字,注明抄写日期与地点:“癸酉年孟夏,荷月某日,于京西慈云庵竹林精舍沐手敬录。” 日期从初一到初七,一日不落。
母妃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那样一个偏僻的庵堂里,日复一日地抄写着超度亡魂、祈求安宁的经文?是为谁祈福?是为那个体弱多病的“了尘”童子,还是为了那个寄托着她隐秘牵挂的“景舟”?亦或是……为了她自己无法言说的罪愆与忧惧?
谢宴客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翻看最后一卷。这卷的末尾,除了日期,还多了一行字。不,不是一行,是一句偈语,字迹与经文略有不同,更显急促,甚至有些凌乱,墨色也更深,仿佛书写时心绪激荡,难以自持:
“双生镜,血色迷。子规啼,魂归来。莲台烬,孽缘开。”
十二个字,如同十二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谢宴客的眼眶。
双生镜……是指他和顾景州腕上一模一样的疤痕,还是暗喻他们之间那诡异的、疑似双生的关系?血色迷……是慈云庵那场大火的血色,还是更久远、更隐秘的流血往事?子规啼,魂归来……是暗示“子规”这个代号背后的召唤,还是指向某个“归来”的幽魂?莲台烬,孽缘开……莲花是慈云庵的标记,莲台烬,孽缘开——慈云庵化为灰烬,一段孽缘却由此开始?这孽缘,是指什么?是指母妃与某个不该有牵连之人的过往,还是指他与顾景州这被迫纠缠的命运?
“王爷……”福安担忧的声音响起。
谢宴客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手指死死攥着经卷的边缘,指节泛白。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将经卷小心放回罐中。那十二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的脑海深处。
“经卷的事,还有何人知晓?”他声音沙哑。
“只有掘出陶罐的两名心腹,已被老奴分别看管起来,严令守口。”福安低声道,“陶罐埋藏之处,是庵堂废墟后墙根,紧挨着一株枯死的老槐,位置隐蔽,若非王爷吩咐‘驱狐’时特意指明那片区域,极难发现。埋罐之人,似对庵堂布局极为熟悉。”
是母妃埋的吗?还是那个哑婆孙氏,或者别的什么人?埋下这些经卷,是知道庵堂将遭大劫,提前保存?还是……留下线索,以待将来?
“经卷先收好,不得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那最后一句偈语。”谢宴客沉声吩咐,“另外,去查慈云庵附近,当年可还有类似古槐?或者,与槐树相关的传说、标记。”
“是。”福安应下,上前小心收起陶罐。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顾景州与他约定的暗号。
谢宴客眼神一凛,对福安使了个眼色。福安会意,立刻将陶罐藏入书架后的暗格,又迅速检查了一遍书房门窗,确认无异后,对谢宴客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入内室。
谢宴客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寒意涌入,一个黑色的人影如鬼魅般滑入,落地无声,正是顾景州。他依旧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愈显幽深的眼睛。身上带着一股夜露的湿气,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气味。
“如何?”谢宴客压低声音。
顾景州扯下蒙面巾,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依旧沉静的脸。他先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然后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清虚观,确已于庆元十四年毁于雷火,观中上下七口,尸骨无存,当地官府以‘天灾’结案。但卑职在观址三里外的一处猎户废屋中,找到了这个。”他指了指那个油布包。
谢宴客解开油布,里面是几块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依稀能看出是香炉或灯台的部件,还有半块焦黑的木牌,上面残留着“清虚”二字的一半。而在这些碎片之下,压着一小块尚未完全烧毁的、深青色的布料,布料边缘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极小的、莲花形状的暗纹。
与银簪、符箓、陶罐经卷上的莲花纹样,如出一辙。
“这是……”谢宴客瞳孔微缩。
“观中弟子或仆役的衣物碎片。”顾景州道,“清虚观规模不大,香火不旺,但据说所制符纸、香料品质特殊,专供一些特定信众。贵妃娘娘母族,曾是其主要供奉者之一,直至贵妃入宫后,往来才渐少。但这莲花暗纹,并非清虚观通用标记。卑职询问过当年曾在观中做过杂役的老人,据其回忆,此纹样似乎只出现在观主亲自接待的、极少数贵客所赐之物,或与某些特殊法事有关的物品上。”
特殊信众,特殊法事,莲花暗纹,贵妃母族……清虚观与慈云庵之间,通过这莲花纹样,隐隐建立了联系。而南境特制符纸,也指向清虚观。
“你在追查时,遇到了另一股势力?”谢宴客想起顾景州昨日的提醒。
顾景州点头,眼神变得锐利:“是。他们很谨慎,几乎没留下痕迹,但卑职在废屋附近发现了不属于猎户、也不属于清虚观旧物的新鲜车辙印,很轻,是那种特制的、便于隐藏行迹的轻便马车。还有,在观察清虚观废墟时,卑职感觉到有人在远处窥视,但对方极为警觉,卑职刚有察觉,他便消失了。从身法和隐匿手段看,不似普通探子,倒像是……”
“训练有素的暗桩,或者死士。”谢宴客接口。
“是。而且,”顾景州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困惑,“卑职在摆脱可能的追踪、绕道回城时,无意中发现,那股势力似乎并不仅仅盯着清虚观,他们的眼线,似乎也覆盖了……慈云庵旧址的方向。只是他们更为隐蔽,若非卑职对那一片地形做了提前勘查,几乎难以察觉。”
谢宴客的心沉了下去。除了他和顾景州,除了可能与此有关的肃王,还有第三股势力,在暗中关注着慈云庵和清虚观。这股势力,对“双生”之说尤为感兴趣?他们是谁?目的何在?是敌是友?
“此外,”顾景州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小撮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泥土,用油纸托着,“这是在清虚观废墟外围,一处看似野兽巢穴的浅坑边缘发现的。土色与他处不同,带有腥气。卑职疑心,是血。浸透了泥土,年月已久,但气味尚未散尽。观其位置,不像雷火中心,倒像是……事后有人处理过什么,仓促掩埋。”
血土?清虚观雷火,真的是“天灾”吗?还是说,那场火,和慈云庵大火一样,都是为了掩盖什么?
线索越来越多,却仿佛陷入更深的泥沼。慈云庵,清虚观,莲花纹样,特制符纸,双生谜语,子规暗号,神秘势力,血土疑云……还有那卷经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孽缘开”。
谢宴客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寒意。他挥了挥手,示意顾景州坐下,自己也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明日晚,肃王府的赏鉴宴。后日,宫中家宴。”他缓缓道,“这两处,龙潭虎穴。肃王特意提及‘前朝古镜’,恐非无的放矢。宫中那位,”他指指上面,“特意点名要你同往,更是意味深长。顾景州,你我在一条船上,这两关,必须过。而且,要过得漂亮,过得让那些盯着我们的人,摸不清虚实。”
“王爷有何打算?”顾景州问。
“肃王府那边,他既以‘古镜’相邀,我们便顺水推舟。”谢宴客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我都对‘镜子’格外敏感,明日席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务必稳住。尤其若那镜子……有何古怪,或是提及‘双生’、‘镜像’之类言语,切不可自乱阵脚。我们只需表现出适当的‘好奇’与‘鉴赏’,余者,静观其变。”
“是。”
“至于宫中家宴……”谢宴客沉吟片刻,“陛下让你去,无非几种可能:一是示恩,表示对你这个‘赏赐’的侍卫长很看重;二是试探,看你在本王身边,是否‘尽心’,也看你我相处如何;三么……”他顿了顿,“或许是借你,提醒本王一些旧事,或者,警告本王一些事情。届时,你只管做好侍卫本分,少言,多看。若陛下问话,据实回答,但不必多言。一切,有本王应对。”
顾景州点头应下,但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还有一事,”谢宴客看着他,“关于你的记忆,关于‘景舟’这个名字,你可有新的头绪?或者,在查清虚观时,是否有触动什么?”
顾景州沉默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那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并无具体记忆复苏。只是……在看到那莲花纹样,闻到那特制符纸的淡檀香时,心里会莫名焦躁,头痛也会加剧。‘景舟’二字……”他摇了摇头,“依旧陌生,但每次看到或想到,心口会发闷。像是……丢了极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是什么。”
谢宴客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的、一丝属于“人”的迷惘与痛楚,心中某处,微微一动。无论顾景州是谁,无论他带着怎样的目的,此刻这份追寻自我的困惑与痛苦,似乎并非全然伪装。
“慢慢来。”谢宴客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记忆如锁,强求无用。或许时机到了,自会解开。眼下,先应付眼前难关。”
“谢王爷。”顾景州低声道,顿了顿,又问,“那经卷……可有所获?”
谢宴客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经卷最后那句偈语,实在太过惊悚,也太过指向不明。告诉顾景州,是共享线索,也可能引发他不可控的反应。但若隐瞒……
“经卷是母妃手抄的《地藏经》。”谢宴客最终选择说了部分事实,“抄于慈云庵那七日。其中,提及了‘莲花’、‘子规’等字样,与目前线索相符。至于其他……”他顿了顿,“尚无更多头绪。经卷已妥善收好,容后再细研。”
顾景州目光闪了闪,似乎察觉到谢宴客有所保留,但他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若无他事,卑职先告退,准备明日肃王府之行。”
“去吧。小心些。”
顾景州躬身,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掠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谢宴客关上窗,将那丝寒意隔绝在外。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却没有再看任何卷宗或密报,只是盯着跳跃的烛火,久久出神。
双生镜,血色迷。子规啼,魂归来。莲台烬,孽缘开。
母妃,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您当年在慈云庵,究竟经历了什么,埋下了怎样的因,才结出今日这般扑朔迷离、杀机四伏的果?
还有顾景州……若你真是“景舟”,若你真是我那可能存在的兄弟,我们这对被命运捉弄的“双生子”,最终会走向何方?是携手揭开真相,弥补缺憾,还是如同那句偈语所预言,在血色与孽缘中,走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鸦的嘶哑啼叫,短促,凄厉,划破寂静,又迅速被黑夜吞噬。
那声音,不像子规,倒像报丧。
谢宴客端起早已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战栗,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无论如何,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明日肃王府,后日宫宴。
是人是鬼,是恩是仇,总要见了分晓。
他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昏黄的光晕中,他摊开手掌,看着自己腕上那道淡色的月牙痕。
疤痕静默,如同一切未曾开始。
但风暴,已然在望。
(第一卷第七章 完)
【下章预告】
肃王府赏鉴宴。偏厅水阁,帷幕低垂,正中紫檀木架上,蒙着深红丝绒。肃王抚掌而笑,亲手揭开绒布——竟是一面等身高的落地铜镜,镜框雕琢繁复古拙,镜面却异常光洁,清晰无比,映出水阁内诸人身影,纤毫毕现。
肃王指着镜中并肩而立的谢宴客与顾景州,笑道:“侄儿,你与这位顾侍卫长,并肩而立,倒让本王想起一句古话——‘朗朗如日月入怀,肃肃如松下风’。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两人自然垂落的左手,“本王听闻,顾侍卫长在北境曾受重伤,左腕留有旧疤?巧了,本王记得宴客你小时候似乎也伤过手腕?”
谢宴客含笑应对,顾景州面无表情。然而,当肃王命人调整灯光角度,一道特殊的光束打在镜面上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镜中谢宴客与顾景州的倒影,手腕处那两道疤痕的位置,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红光,如同被唤醒的烙印。
与此同时,顾景州怀中所藏的那半枚莲花银饰,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烫得他胸口皮肤刺痛。他强忍不适,抬眼看向镜中,却骇然发现,镜中自己的倒影,正缓缓地、对他勾起一个与“顾景州”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妖异的笑容。
“哐当——”
肃王手中把玩的玉如意,失手落地,摔得粉碎。他脸色骤变,死死盯着镜面,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怖的景象。
水阁内,死寂一片。
夜宴·第一卷
第八章 镜魇
肃王府,沁香水阁。
丝绒帷幕是深紫色的,沉甸甸地垂落,将水阁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水阁临湖而建,窗外是夜色中黑沉沉的湖面,倒映着稀疏的星子和阁内流泻出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烈的、混合了龙涎香与沉水香的气味,甜腻得有些闷人。
宴席设在阁中央,只一桌,主位坐着肃王,左右两侧分别是谢宴客与顾景州,再下首是几位作陪的清客与王府属官。菜肴精致,酒是陈年佳酿,但席间的气氛,却远不如表面看来这般闲适雅致。
肃王谢泓,当今圣上的三皇叔,年近五旬,身形魁梧,面庞红润,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带着常年浸润权势而来的、看似和煦实则锐利的精光。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纹的常服,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柄羊脂白玉如意,目光时不时在谢宴客与顾景州之间逡巡,笑意深深。
“……所以说,这识人用人,最是考验眼力。”肃王抿了口酒,话锋不知怎的又转到了顾景州身上,“陛下慧眼,从北境那等苦寒之地,为侄儿你淘换来这般得力干将。顾侍卫长一看便是沉稳干练之人,不似京中那些花架子。宴客,你可要惜福啊。”
谢宴客举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醉意的笑容:“皇叔说的是。景州确是难得的良才,有他在侧,侄儿夜里睡觉都踏实几分。”他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夸赞。
顾景州坐在谢宴客下首,身姿笔挺,目不斜视,只偶尔在肃王或谢宴客说话时,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他今日穿着王府侍卫的制式常服,较之夜宴那身素白劲装少了几分扎眼,却更显内敛沉稳。左手腕束着护腕,一丝肌肤也未露出。
“顾侍卫长,”肃王将目光投向顾景州,笑容可掬,“听闻你在北境,曾独闯苍狼部一处营地,于百人中取一叛将首级,全身而退,可有此事?”
顾景州抬眼,目光平静无波:“王爷谬赞。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侥幸得手,赖同袍舍命掩护,非一人之功。” 回答中规中矩,既不居功,也不过分自谦。
“好一个‘奉命行事’。”肃王抚掌,眼中精光更盛,“军中男儿,最重‘令行禁止’四字。陛下将你赐予宴客,你如今奉的,便是南安王的令。可要记牢了。”这话听着是训诫,细品却别有意味。
“卑职谨记。”顾景州垂眼。
“说起来,”肃王像是忽然想起,放下玉如意,指了指水阁一侧被深红丝绒覆盖的物件,“今日请侄儿过府,一为小酌,二来,是前日得了一面有趣的古镜,想请侄儿一同鉴赏。都说侄儿博学,尤擅金石古玩,今日正好品评一番。”
来了。谢宴客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哦?能让皇叔称‘有趣’的,定非凡品。侄儿拭目以待。”
肃王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两名侍从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那面深红丝绒。
绒布滑落,露出镜身。
那是一面等身高的落地铜镜。镜框是青铜所铸,色泽沉黯,并非寻常铜镜的黄亮,而是一种近乎墨绿的幽深。边框极宽,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纹路——并非寻常的祥云仙草,而是一种扭曲盘绕的、似藤非藤、似蛇非蛇的怪异图案,其间夹杂着许多细小的人面或兽首,表情各异,或哭或笑,或怒或嗔,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诡异莫名。
而镜面,却异常光洁。光洁到不像历经岁月,倒像是刚刚打磨过一般,清晰无比地映出水阁内的景象——肃王含笑的脸,谢宴客故作好奇的神情,顾景州沉静的侧影,侍从低垂的头颅,乃至窗棂的雕花、帷幕的褶皱、桌上杯盘的倒影,都分毫毕现,甚至比肉眼所见更为清晰、更为……冰冷。
谢宴客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与顾景州的倒影上。两人并肩而坐,一个绯衣慵懒,一个玄服肃立,在镜中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身侧顾景州垂落的左手——镜中倒影的手腕处,被护腕遮得严严实实。而自己的左手,也随意搭在膝上,袖口遮掩。
“如何?”肃王站起身,走到镜旁,手指轻抚过冰凉的铜框,“此镜据说是前朝哀帝时,宫中一位喜好方术的宠妃命人所铸,镜框纹路取自上古《山海异兽图》,镜面则用了特殊的水银配方,据说能……照见人心深处隐秘之物,甚至沟通幽冥。”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目光扫过谢宴客与顾景州,“当然,怪力乱神之说,不足为信。本王只是觉得这镜子做工奇巧,纹饰罕见,颇有收藏把玩之趣。”
“确非凡品。”谢宴客也起身,走近几步,佯装仔细鉴赏镜框纹路,实则全身戒备,“这纹饰……侄儿似乎在某本散佚的古籍图谱中见过残篇,名为‘百诡缠枝’,寓意……嗯,似乎不太好,主孤煞、阴祟。不过既是前朝旧物,历经沧桑,倒也另有一番古意。”
他语带保留,既点出纹饰不祥,又给肃王留了台阶。
肃王不以为意地笑笑:“侄儿果然博闻。什么孤煞阴祟,本王不信这个。镜子嘛,能照人便是好镜子。”他顿了顿,忽然道,“说起来,这镜子最妙之处,在于不同光线下,映照之物略有不同。宴客,顾侍卫长,你们且站近些,对着镜子。”
谢宴客与顾景州对视一眼。顾景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两人依言上前,并肩立于镜前。镜中,两人的倒影更加清晰,距离也似乎更近。
肃王挥手示意。侍从会意,将水阁四角的几盏主灯调暗,只留镜前两侧特意放置的两盏造型奇特的琉璃灯。那灯罩似乎做了特殊处理,光线透过,不再均匀散开,而是凝聚成两道略显苍白、带着细微冷调的光束,一左一右,斜斜打在光洁的镜面上。
光线变化的刹那,谢宴客呼吸一窒。
镜中,他与顾景州的倒影似乎模糊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像是水面被微风吹皱。紧接着,更加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妖异质感的影像稳定下来。而两人左手手腕处,那被衣物遮掩的地方,在镜中倒影上,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晕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光线折射造成的错觉。但它偏偏就出现在手腕疤痕对应的位置,形状也隐约是月牙状。谢宴客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腕上那道旧疤,在这一刻,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的麻痒感。
是幻觉?是肃王在镜子上做了手脚?还是这镜子……真的邪门?
他强迫自己面色不变,目光依旧落在镜框纹路上,仿佛并未察觉镜中异样。眼角余光却瞥见,身侧的顾景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顾景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谢宴客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与此同时,顾景州感到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半枚莲花银饰,毫无预兆地变得滚烫。那灼热并非普通的高温,而是一种仿佛带着刺痛、直钻心底的滚烫,烫得他胸口皮肤一阵刺痛,几乎要闷哼出声。他强忍着那突如其来的不适,抬眼,看向镜中。
镜子里,他自己的倒影,穿着玄色侍卫服,身姿笔挺。然而,那张脸上,属于顾景州的、惯常的平静与死寂,正缓缓褪去,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那不是一个属于“顾景州”的笑容。它冰冷,空洞,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种近乎妖异的、混杂着嘲讽、悲悯与疯狂的神色。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而镜中人的眼神,也直直地,穿透了镜面,与顾景州自己的视线,对个正着。
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透过这面镜子,借着他的皮囊,对着他笑。
顾景州心脏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身体像是被钉住,竟动弹不得。那镜中“自己”的笑容,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死死攫住了他的神魂。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水阁内死寂般的诡异气氛。
肃王手中那柄一直把玩着的羊脂白玉如意,失手滑落,重重摔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顿时四分五裂,碎片溅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过去。只见肃王脸色煞白,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镜面,准确地说,是盯着镜中顾景州倒影的那张脸,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怖、难以置信的景象。他甚至连玉如意摔碎了都浑然不觉。
“王、王爷?”旁边一名清客试探着唤了一声。
肃王猛地一震,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仓惶地移开视线,不再看镜子。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嘶哑:“没、没事……手滑了,手滑了。”
他转向谢宴客,目光闪烁,竟有些不敢直视,只匆匆道:“这镜子……看久了,确实有些晃眼。来人,把灯调亮,把镜子盖上!”
侍从连忙上前,将琉璃灯调回正常,又用深红丝绒迅速将铜镜重新盖得严严实实。
水阁内恢复了寻常的光线,方才那诡异冰冷的气氛似乎也随之一扫而空。但碎裂的玉如意残片还在地上,肃王那失态的模样,以及方才镜中那惊悚的一幕,却已深深烙在在场几人心中。
谢宴客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已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皇叔可是身体不适?这古镜……莫非真有什么不妥?侄儿早说那纹饰不祥……”
“无妨,无妨!”肃王连连摆手,深吸几口气,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却强自笑道,“是本王一时眼花,想是近日操劳,有些乏了。扫了侄儿的兴,罪过,罪过。”他目光游移,再也不提镜子,更不看顾景州,只催促着上酒布菜,试图将方才之事揭过。
然而,席间的气氛已彻底变了。肃王心不在焉,几位清客和属官也噤若寒蝉,不敢多言。谢宴客从善如流,只谈风月,不论其他。顾景州更是沉默如金,只是垂着眼,无人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惊悸与冰冷——方才镜中那张脸,那个笑容,还有胸口那枚滚烫到几乎灼伤皮肤的银饰……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肃王的把戏,还是这镜子当真邪异?亦或是……他自己身上,真的藏着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宴席在一种古怪的、表面热闹实则压抑的氛围中匆匆结束。肃王甚至没有如往常般殷勤挽留,只客气了几句,便亲自将谢宴客送至水阁门口。
临别时,肃王忽然压低声音,对谢宴客快速说了一句:“宴客,你这位侍卫长……很好。陛下,当真是费心了。” 语气复杂难明,说完,也不等谢宴客回应,便转身匆匆回了水阁,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回王府的马车上,一片寂静。
谢宴客闭目靠在车壁上,仿佛小憩。顾景州坐在对面,同样沉默。只有车轮轧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夜风吹动车帘的细微动静。
直到马车驶入王府角门,在二门内停下,谢宴客才睁开眼,目光清明,毫无醉意。他看向顾景州,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镜中,你可看见了?”
顾景州抬眼,与他对视,缓缓点头,声音同样低沉:“看见了。腕上……有光。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镜中‘我’的模样,不对。”
“肃王的反应,更不对。”谢宴客眼神锐利,“他怕的不是镜子,是镜子照出的东西,尤其是……你。” 他回想起肃王盯着镜中顾景州倒影时,那副见鬼般的表情,绝非作伪。肃王知道什么?他认得镜中那个“笑容”?
顾景州从怀中取出那枚莲花银饰。银饰此刻已恢复冰凉,静静地躺在他掌心,黯淡无光,仿佛之前的滚烫只是幻觉。但胸口皮肤残留的隐约刺痛,提醒着他那并非错觉。
“此物,在镜子异变时,突然发烫。”顾景州道,将银饰递给谢宴客。
谢宴客接过,入手冰凉。他仔细看了看,纹样依旧,并无变化。“银饰,镜子,莲花纹样,腕上疤痕……”他喃喃道,将所有线索串联,“肃王似乎通过这面镜子,确认了什么。关于你,也可能……关于本王。”
“王爷,”顾景州忽然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卑职怀疑,那镜子……或与‘影阁’某些禁术传闻有关。影阁有秘卷记载,上古有‘照魂镜’,以特殊之法炼制,辅以药石灯光,可映照人身隐秘之‘气’,甚至……唤醒或映出潜藏之‘识’。然此为禁忌,早已失传。若肃王所得之镜,与此有关……”
“唤醒潜藏之‘识’?”谢宴客抓住关键,“你是说,那镜子可能照出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某部分?或者,是某种被刻意封存的……东西?” 他想到了顾景州缺失的记忆,想到了“景舟”这个名字。
顾景州沉默,算是默认。这也是他最恐惧的。镜中那张脸,那个笑容,那冰冷的眼神……熟悉又陌生,仿佛是他,又绝不是他。难道他真的有什么东西,被遗忘,被封印,潜伏在意识最深处?
“此事,愈发诡谲了。”谢宴客将银饰还给顾景州,神色凝重,“明日宫宴,务必更加小心。陛下让你我同往,或许……也有用意。”
他顿了顿,看着顾景州,语气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顾景州,不管镜中照出的是什么,不管你是谁,从你踏入王府,跪在本王面前那一刻起,你便是本王的侍卫长。在弄清一切之前,在外人面前,这一点,不会变。”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承诺。在迷雾与杀机中,他们至少需要维持表面这层“主仆”关系的稳固。
顾景州深深看了谢宴客一眼,单膝跪地,垂首:“卑职明白。王爷安危,乃是卑职第一要务。无论……镜中何人。”
谢宴客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及他手臂,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冰凉的体温。“起来吧。回去好好休息
谢宴客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触及他手臂,感受到那衣料下紧绷的肌肉和冰凉的体温。“起来吧。回去好好休息,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顾景州起身,退后一步,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走向听雨轩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夜色中依旧挺直,但谢宴客却莫名看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谢宴客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抬手,抚上自己左腕。那里,疤痕所在之处,似乎还残留着镜中红光泛起时,那细微的麻痒感。
肃王看到了什么?为何那般惊恐?
那面镜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而顾景州……镜中那个对他笑的,究竟是谁?
他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宫阙在夜色中蛰伏,如同巨兽。
明日的宫宴,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
(第一卷第八章 完)
宫宴前夜,谢宴客辗转难眠。子时前后,他隐约听见听雨轩方向传来一声极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旋即归于死寂。他起身欲查看,却被福安拦下,低声道:“顾侍卫长似乎……梦魇了,已无碍。”
翌日,宫中,麟德殿。家宴气氛看似和乐融融。皇帝高坐御榻,目光偶尔掠过下首的谢宴客与侍立其后的顾景州,带着温和的笑意,问起南境风物,北境旧事,仿佛只是寻常叙话。
酒过三巡,皇帝忽命内侍捧上一柄带鞘长剑,笑道:“老七,你这位侍卫长英武,朕瞧着甚喜。此剑名‘赤霄’,乃先帝年间所铸,锋锐无匹,今日便赐予顾卿,盼你持此剑,好生护卫南安王。”
顾景州出列谢恩,双手接过长剑。就在他指尖触到剑鞘的刹那,一股强烈的、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悲怆,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冲入脑海——冲天火光,女人凄厉的呼喊,冰冷的刀锋,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反复哭喊:“哥哥!哥哥——!”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握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御座之上,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几分,缓缓道:
“顾卿,可是想起了什么?”
“朕记得,你初入宫时,曾对朕言,不知自己生身父母,家乡何处。”
“如今,可曾……记起些什么了?”
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握剑僵立、仿佛瞬间被抽走魂魄的侍卫长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