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最终卷
第十三章 血色月华(下)
(地窟深处·仪式将启)
地窟中,时间的流逝仿佛变得粘稠而诡异。惨白的夜明珠光芒与地面上疯狂涌动的暗红血阵交织,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玄幽子那嘶哑、拗口的吟唱声越来越高亢,越来越急促,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带来阵阵烦闷欲呕的不适。
阵法沟槽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如同沸腾般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越来越浓烈。七口漆黑的棺椁震动得愈发剧烈,仿佛里面的东西随时会破棺而出,沉闷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谢宴客端坐于冰冷的石椅上,面色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倒映着下方那地狱般的景象。袖中,破碎莲佩传来的微烫感越来越清晰,与他血脉深处那被诅咒的力量共鸣着,也在与阵法阳极鱼眼位置、顾景州心口那面幽暗的镜子虚影,以及高台上白色“阳镜”流转的光华,产生着某种玄之又玄的感应。
他能感觉到,一股庞大、阴邪、冰冷的力量,正在这地窟中,在阵法的牵引下,缓缓汇聚、升腾。这力量的源头,来自阵法核心的皇帝谢泓,来自地脉深处,也来自那七口黑棺。而最终的目标,无疑是自己的弟弟,顾景州那具被“魂种”侵染的躯体,以及……高台上那面似乎能沟通阴阳的“阳镜”。
玄幽子要的,不仅仅是夺舍重生,他还要借“血月”之力、“皇气”为桥、“血魄”为引,彻底激活并掌控“阳镜”,甚至可能觊觎着“阴镜”的力量,以达到某种更加恐怖的目的。
谢宴客的目光,缓缓扫过形容枯槁、生死不知的皇帝谢泓,扫过昏迷不醒、心口暗金纹路已蔓延至下颌的顾景州,最后,落在了玄幽子那狂热的背影上。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即将来临。
“时辰将至……血月当空……阴阳逆转……大道可期……” 玄幽子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暗红色法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仰起头,仿佛透过厚重的土层,看到了夜空中的景象。
洞窟顶部,那几颗硕大的夜明珠,光芒骤然黯淡下去。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中带着狂躁气息的“月光”,竟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山体,丝丝缕缕地渗透下来,与地面血阵的光芒交融在一起,将整个洞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淡淡的血红色。
子时三刻,血月凌空!
“起阵——!”
玄幽子一声尖啸,手中惨白的拂尘朝着地面阵法猛地一挥!
嗡——!!!
整个“血煞大阵”爆发出刺目的血光!沟槽中的粘稠液体如同活物般冲天而起,化作七道血色的光柱,分别注入那七口剧烈震颤的黑棺之中!
“哐当!”“哐当!”“哐当!”……
连续的、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起,七口黑棺的棺盖,在同一时间轰然炸开!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色阴气混合着猩红的血光,从棺中喷涌而出!
紧接着,在谢宴客紧缩的瞳孔倒映中,七道形态各异、但同样扭曲、恐怖、散发着滔天怨气与死气的黑影,缓缓从棺中爬了出来!
有的形如巨蜥,却生着人面,口中滴落着腐蚀性的涎水;有的如同被剥了皮的巨大婴孩,蜷缩着,发出尖利刺耳的啼哭;有的则是无数残肢断臂缝合而成的怪物,挥舞着扭曲的利爪;更有甚者,只是一团不断翻滚、变换着痛苦人脸的漆黑雾气……
这些,便是玄幽子耗费百年时光,以无数生魂、阴煞、邪物炼制而成的“七煞血傀”!它们已非寻常鬼物,而是融合了地脉阴煞、血祭怨力、以及玄幽子自身邪法的恐怖造物,每一尊都拥有着堪比顶尖高手的实力,且不惧寻常刀兵,唯惧至阳至正之力。
“去吧!享用你们的血食!然后,为老夫打开阴阳之门!” 玄幽子狂笑着,拂尘指向阵法核心的皇帝谢泓和顾景州。
七煞血傀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啼哭、嘶吼,化作七道血黑色的流光,猛地扑向阵法中心!它们的目标,赫然是皇帝谢泓身上那被金针和阵法丝线强行抽离、所剩无几的淡金色“皇气”,以及顾景州体内那被“魂种”浸染、蕴含着特殊血脉与魂魄本源的“生机”!
然而,就在七煞血傀即将扑到谢泓和顾景州身上的刹那——
“就是现在!”
石椅之上,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谢宴客,猛地睁开了双眼!眼中再无半分平静,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决绝火焰与冰封的杀意!
他并未起身,也未曾冲向阵法核心,因为那毫无意义。他做了一件让玄幽子也意想不到的事。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在左手腕脉那道狰狞的、此刻正灼热跳动、散发出诡异红光的“血引”疤痕上,狠狠一划!
嗤——!
一股与阵法中粘稠液体截然不同的、鲜红的、滚烫的、蕴含着谢氏直系血脉与百年诅咒全部力量的血液,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但这血液并未落地,而是在喷出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化作一道血线,径直射向了他袖中那枚破碎的莲佩!
嗡——!
莲佩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柔和中带着悲怆的青碧色光华!这光华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穿透了血阵弥漫的血光,无视了玄幽子布下的层层禁制,精准地照射在了高台之上,那面白色“阳镜”的镜面之上!
“嗯?!” 玄幽子狂笑戛然而止,猩红的眼中首次露出惊疑不定之色。“阳镜”是他仪式的核心之一,与“阴镜”(顾景州心口虚影)相对,用以平衡阴阳,接引转化之力。这枚莲佩,这谢宴客的血……为何能引动“阳镜”?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被青碧色光晕笼罩的白色“阳镜”,镜面原本流转的光华猛地一滞,随即,镜面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细微金色纹路,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亮起!一股与阴煞血阵格格不入的、微弱却无比精纯、温暖、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气息,从镜面中缓缓渗透出来!
这气息,与顾景州体内“魂种”的气息,同源而出,却又截然不同!“魂种”是阴邪的种子,而这缕气息,却仿佛是被精心封存、净化过的“生机”本源!是“惊鸿”道侣,那位前朝国师谢玄的爱人,在临死前,以毕生修为和全部情念,反向炼化、封入“阳镜”之中,用以对抗、净化、甚至可能逆转“魂种”的最后希望!
“这是……谢玄留下的后手?!” 玄幽子瞬间明白了,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他没想到,谢玄当年不仅封印了“阴镜”,更在“阳镜”中留下了如此隐秘的克制手段!而且,这手段竟需要谢宴客的血脉和那枚不起眼的莲佩来引动!
“阻止他!” 玄幽子尖声厉喝,拂尘一挥,一道凝实的黑色气劲如毒龙出洞,直射谢宴客!同时,他试图操控“阳镜”,切断那缕生机的渗出。
然而,莲佩光华与“阳镜”生机的连接,在谢宴客那蕴含诅咒与执念的心头精血浇灌下,瞬间稳固!玄幽子的黑色气劲撞在青碧色光晕上,竟如泥牛入海,被无声无息地消融、净化了大半,余波虽将谢宴客连人带椅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口喷鲜血,却未能打断那道光桥!
而那缕从“阳镜”中渗出的温暖生机,并未听从玄幽子的操控,反而像是受到了同源气息的强烈吸引,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细流,顺着莲佩光华与“血引”疤痕、血脉诅咒形成的奇异通道,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跨越阵法阻隔,径直没入了阵法阳极鱼眼位置——顾景州的心口!
“呃啊——!”
一直昏迷不醒的顾景州,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痛苦却又似乎带着一丝解脱意味的闷哼!他心口那面幽暗的镜子虚影骤然光芒大放,暗金色的“魂种”纹路仿佛受到了滚烫烙铁的灼烧,剧烈地扭曲、挣扎,蔓延的速度骤然停滞,甚至隐隐有被那缕温暖生机逼退、净化的迹象!
“混账!” 玄幽子惊怒交加,他百年筹划,岂容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惨白拂尘上!
拂尘瞬间蒙上一层血光,无数细丝暴涨,化作千万条血色毒蛇,铺天盖地卷向谢宴客,要将他彻底绞杀!同时,他强行催动阵法,那七尊“七煞血傀”发出更加狂暴的嘶吼,暂时放弃了对皇帝谢泓和顾景州“魂种”生机的吞噬,转而分出三尊,扑向高台的“阳镜”,试图直接污染或破坏这件法器;另外四尊,则嘶吼着扑向石椅上的谢宴客!
生死,只在刹那!
谢宴客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方才强行催动心头精血引动莲佩与“阳镜”,已让他元气大伤,加上玄幽子先前一击的余波,更是伤上加伤。面对玄幽子含怒全力一击的血色拂尘,以及四尊堪比顶尖高手的恐怖血傀围攻,他几乎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并非来自地窟内任何地方,而是仿佛从极遥远的天际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彻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这声嗡鸣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净化感,所过之处,地窟内弥漫的阴邪气息都为之一清!
紧接着,一道温润、醇和、中正平和的白色光柱,竟然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地窟厚重的穹顶,如同天罚之光,又似神佛垂怜,笔直地照射下来!光柱的目标,并非玄幽子,也非血傀,而是——石椅上的谢宴客!更准确地说,是他怀中某物散发出的、与莲佩和“阳镜”共鸣的微弱气息!
白光及体,谢宴客只觉一股温暖浩瀚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拂尘血光带来的阴寒侵蚀,就连手腕伤口流血的速度都减缓了许多!那四尊扑到近前的血傀,被这白光一照,更是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滚滚黑烟,动作瞬间迟缓、僵硬,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是栖霞山那枚融合了“阳令”的罗盘玉针!是袁方拼死送出的、与“道印之钥”阳令部分共鸣的、蕴含着大地阳和之气的力量!虽然相隔遥远,力量经过传递已削弱大半,但在此时此刻,在这阴煞血阵的核心,这缕纯正的阳和之气,却成了打破平衡的关键砝码!
“什么?!” 玄幽子这下的震惊,远超方才!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道穿透地窟的白色光柱,又看向谢宴客怀中那散发微光的所在,“道印之钥?!阳和之气?!谁?!是谁在阻我?!”
他疯狂地催动拂尘和血傀,试图在白色光柱消散前,将谢宴客和那缕干扰的阳和之气一同毁灭!
但谢宴客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生机!在白色光柱的庇护下,他强提最后的内力,身形猛地从石椅上弹起,并非后退,而是迎着那三尊扑向“阳镜”的血傀冲去!他的目标,是那面悬浮在高台之上、镜面正渗出温暖生机的白色“阳镜”!
“拦住他!” 玄幽子尖啸,操控血傀转向。
然而,谢宴客的举动再次出乎他的意料。他并非要夺取或破坏“阳镜”,而是在冲到“阳镜”附近时,猛地将那枚一直紧握在手心、染满他鲜血的破碎莲佩,狠狠拍向了“阳镜”的镜面!
“以我之血,以佩为引,唤汝真名——谢玄所爱,魂归来兮!护我至亲,净此邪秽!”
他以心头精血为墨,以破碎莲佩为笔,在“阳镜”光华流转的镜面上,飞快地划出了一个残缺的、却蕴含着奇异道韵的符文!这符文,并非张静虚所授,而是他这些时日,在血脉诅咒与莲佩的不断共鸣中,于梦境与幻觉的边缘,偶然捕捉到的一丝属于“惊鸿”前辈,或者说,属于那位前朝国师爱人的残留意念!
嗡!!!
“阳镜”剧震!镜面光华暴涨,那缕原本细弱的温暖生机,瞬间变得澎湃如潮!镜中,仿佛有一个女子温柔而悲戚的叹息响起,跨越了百年的时光!
紧接着,这股澎湃的、温暖的生机洪流,并未再次涌向顾景州,而是以“阳镜”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化作一个柔和的、青碧与淡金交织的光罩,瞬间将整个高台,连同高台上的“阳镜”,以及台下阵法阳极鱼眼位置的顾景州,还有刚刚冲到的谢宴客,一同笼罩了进去!
“不——!” 玄幽子目眦欲裂,他感觉到,自己与“阳镜”、与顾景州体内“魂种”的联系,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谢玄爱人执念与生机的光罩迅速切断、净化!
而失去了玄幽子操控和“阳镜”转化的平衡,那七尊扑向光罩的“七煞血傀”,以及地面上疯狂运转的“血煞大阵”,骤然陷入了狂暴的失控状态!
血傀发出混乱的嘶吼,开始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包括彼此,也包括地面的阵法纹路!血阵光芒明灭不定,沟槽中的粘稠液体沸腾、逆流,反噬之力开始沿着连接皇帝谢泓和玄幽子自身的阵法丝线,倒涌而回!
“噗——!” 玄幽子如遭重击,狂喷一口黑血,气息瞬间萎靡,他试图重新控制阵法,但反噬之力与血傀的暴走,让他一时间手忙脚乱。
而被光罩保护的谢宴客,在拍出那一掌、以血画符之后,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看到光罩内,顾景州心口的暗金色纹路,正在那温暖生机的冲刷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他看到光罩外,玄幽子扭曲狂怒的脸;看到皇帝谢泓的身体在阵法反噬下剧烈抽搐;也看到那几尊失控的血傀,正嘶吼着扑向玄幽子,以及地窟的各个角落……
轰隆隆——!
地窟开始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整个仪式,因为莲佩引动的“阳镜”异变、栖霞山阳和之气的远程干扰、以及玄幽子自身的反噬,彻底失控,走向了未知而危险的方向。
(京城·暗夜惊变)
就在西苑地窟内天翻地覆的同时,京城之中,暗流汹涌到了极点。
皇史宬西侧,一处早已被杂草和瓦砾掩埋的废弃井口旁,老吴带着两名听风楼的好手,屏息凝神,仔细查探。井口被巨大的石板封死,石板上刻着模糊不清的符咒,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就是这里了。” 老吴压低声音,指着石板边缘不起眼处一个奇异的、仿佛钥匙孔的凹陷,“阴气从此处渗出最为浓郁,与周统领描述吻合。这石板和符咒,是道家的封印手段,年代久远,但效力仍在。”
“能打开吗?” 一名手下问道。
“强行破开会触发禁制,打草惊蛇。” 老吴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套精巧的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研究那“钥匙孔”的构造,“需要特殊的‘钥匙’,或者……精通此道之人。”
影九带回的消息,让听风楼主事者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他们一方面加派人手搜寻可能存在的“皇气之钥”,另一方面,也启动了应急预案。数道身影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京城,向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其中一道,正是带着阿七所给情报卷宗,前往可能联络上秦烈旧部或可信朝臣的秘密信使。
而在距离西苑不远的一处隐秘联络点,栖霞山幸存者派出的那名斥候,终于将沾满血与尘的加急信件,送到了秦烈留在京城的心腹手中。信件上,详细记录了栖霞山道观之战、袁方重伤、疑似夺得“道印之钥(阳令)”、阴令失踪、神秘妖道可能未死等关键信息。
“道印之钥……阳令……” 秦烈的心腹,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将领,看着信上的内容,脸色无比凝重。他深知此物的重要性,更知道王爷此刻正身陷西苑龙潭虎穴。
“立刻召集我们在京城所有能动用的暗线!不惜一切代价,探查西苑动静!同时,将此信内容,以最快方式,送往边关秦将军处!还有,设法联络京兆府李文渊大人,不,不行,他分量不够,也未必可信……联络御史台刘中丞!他是三朝元老,为人刚正,且与秦老将军有旧,或许……” 中年将领快速下令,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既是紧张,也是决绝。他知道,风暴已至,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宫深处,那间守卫森严的静室之外。
一直闭目盘坐、如同泥塑的灰袍老太监,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瞬间又归于沉寂。他缓缓抬头,望向西苑的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阴阳逆乱,邪气冲霄……”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谢泓……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祖宗留下的烂摊子,到底是要有人来收拾……”
他慢慢站起身,身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静室周围那些如同雕像般的金甲侍卫,仿佛感应到什么,齐齐转头,看向他。
老太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静室紧闭的大门走去。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是时候,去看看了。看看这大梁的江山,看看谢家的子孙,到底能不能过得了这一劫……”
(地窟·最后的疯狂与希望)
地窟内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失控的血煞大阵光芒乱闪,狂暴的能量乱流四处冲撞,将洞壁撕裂出一道道裂痕。七尊失控的“七煞血傀”在阵法中疯狂破坏、互相撕咬,也将攻击倾泻向一切活物,包括试图重新控制局面的玄幽子。
玄幽子披头散发,嘴角溢血,状若疯魔。他挥舞着光芒黯淡的拂尘,与两尊血傀缠斗,同时还要分心压制阵法的反噬,狼狈不堪。他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青碧与淡金交织的光罩,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谢宴客!顾景州!你们坏我百年大计!我要你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嘶吼着,猛地一拍胸口,又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拂尘上。拂尘血光再次一盛,暂时逼退血傀,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竟不再试图控制阵法,而是双手掐诀,口中念诵起一段更加急促、邪异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地面上狂暴的阵法力量,竟被他强行引导,不再试图平衡,而是疯狂地涌向阵法核心——皇帝谢泓的身体!他要以谢泓残存的皇气、生机、乃至魂魄为引,引爆整个血煞大阵!就算不能夺舍重生,也要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将这里变成真正的死地!
“以皇为薪,以阵为炉,焚天灭地,万物同归!”
谢泓本就枯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被强行抽离,淡金色的皇气化作一道道细流,注入狂暴的阵法。整个地窟的血光,瞬间浓郁了十倍不止,充满了毁灭性的气息!
高台的光罩内,谢宴客昏迷不醒。顾景州心口的暗金纹路在温暖生机的冲刷下已消退大半,但他依旧没有醒来,只是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呼吸也平稳了些许。那面白色“阳镜”悬浮在光罩中央,光华流转,支撑着光罩,但镜面本身,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刚才的爆发,对它也是巨大的负担。
光罩在狂暴的阵法能量冲击下,剧烈波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破碎。
就在这最后关头——
“唉……”
一声苍老的、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的叹息,突然在地窟中幽幽响起。
这叹息并非来自任何人口中,而是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底,带着无尽的悲悯、沧桑,以及一丝淡淡的解脱。
紧接着,高台上,那面白色“阳镜”的镜面,突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镜中,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青衣白发,面容悲戚而温柔。她低头看了一眼光罩中昏迷的谢宴客和顾景州,目光在谢宴客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另一个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外面状若疯魔、正要引爆阵法的玄幽子,又看了一眼即将彻底油尽灯枯的皇帝谢泓,最后,目光投向了地窟入口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个正佝偻着背、缓缓走来的灰袍老太监。
“痴儿……何苦……”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缥缈,却清晰地印在每个人心头。
下一刻,镜中女子的身影骤然明亮,化作一点最纯粹、最温暖的青色光芒,从镜面中飞出,一闪之下,没入了顾景州的眉心。
几乎同时,白色“阳镜”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镜面上裂纹蔓延,“咔嚓”一声,彻底碎裂,化为无数光点消散。
而光罩,也在“阳镜”碎裂的瞬间,轰然破碎。
失去了“阳镜”的支撑,地窟内狂暴的血阵能量失去了最后的制衡,即将彻底爆发!
但就在这毁灭性能量爆发的中心,顾景州身上,突然亮起了一层柔和的、青碧色的光芒,将他自身和身旁的谢宴客一同笼罩在内。这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固之感,仿佛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虽摇曳不定,却坚韧不拔。
与此同时——
地窟入口处,那扇沉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一个佝偻的、穿着灰旧太监服饰的身影,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杖,缓缓走了进来。
正是那位看守静室、三朝元老的灰袍老太监。
他浑浊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能量狂暴的地窟,扫过状若疯魔的玄幽子,扫过即将爆发的血阵,扫过光罩中昏迷的谢宴客和顾景州,最后,落在了皇帝谢泓那已几乎失去所有生机的干枯身体上。
“唉……造孽啊……”
他又叹息了一声,这次是真正从口中发出,苍老而疲惫。
然后,他抬起了手中的木杖,轻轻顿地。
咚。
一声轻响,并不响亮。
但整个地窟,那狂暴的、即将爆发的血阵能量,那嘶吼的七煞血傀,玄幽子疯狂的咒文,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声轻响之后,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凝固、静止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抵消,而是仿佛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力量,彻底“定”住了。
只有那灰袍老太监,缓缓迈步,走向阵法核心,走向皇帝谢泓,也走向了,这场百年恩怨与疯狂的最后终局。
地窟之外,夜空如墨。
那一轮边缘染血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中天
那一轮边缘染血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了中天最高处。
子时三刻,月正当空。
(最终卷第十三章 下 完)
**【终章预告:尘埃落定?】
**灰袍老太监的真实身份与目的?他为何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他将如何处理这失控的残局?
玄幽子的结局: 百年筹划,功亏一篑,面对这深不可测的老太监,他将迎来怎样的终结?
谢泓的生死: 被彻底抽取生机与皇气的皇帝,是否还有一线生机?大梁的皇位,又将由谁继承?
谢宴客与顾景州: 昏迷的二人能否醒来?顾景州体内的“魂种”是否被彻底净化?那没入眉心的青色光点,又代表着什么?破碎的莲佩,是否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栖霞山与听风楼: 袁方和那枚“阳令”玉针将何去何从?丢失的“阴令”是否会出现?听风楼找到“皇气之钥”了吗?他们在这场风波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京城朝局: 西苑异变,皇帝垂危(或驾崩),国师伏诛(或逃遁),南安王与顾侍卫长生死未卜……这一夜之后,暗流汹涌的京城,又将迎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当晨曦再次照耀这座古老的城池,昨夜的血色与疯狂,是彻底终结,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谢氏血脉的诅咒,是否真的随着“魂种”的净化而消散?那面碎裂的“阳镜”和不知所踪的“阴镜”,又将留下怎样的伏笔?
(《夜宴》第四卷·最终卷 完,敬请期待可能的后续或番外,揭秘未尽的谜团与新的故事。)
夜宴·最终卷
第十四章 尘埃未定(终章)
(地窟·静止的终局)
木杖顿地,轻响过后,是绝对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冻结,空间如同凝固的琥珀。狂乱的血色光芒僵在半空,如毒蛇吐信;七尊形态可怖的“七煞血傀”保持着撕咬扑击的姿态,凝固成扭曲的雕像;阵法沟槽中沸腾的粘稠液体,泛起的水花定格在最高点;就连空气中弥漫的甜腥与毁灭气息,也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只余下尘埃在惨淡珠光下悬浮的轨迹。
玄幽子保持着双手掐诀、面目狰狞、正要引爆最后咒文的姿态,但他眼中那疯狂的血光已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深植灵魂的恐惧。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仅身体,连体内奔腾的邪力、与阵法的最后联系、甚至思维,都在这声轻响之后,陷入了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停滞。唯有意识,还在绝望地呐喊:这不可能!这是什么力量?!
灰袍老太监,依旧佝偻着背,拄着那根看似普通的木杖,一步一步,缓缓走入这片静止的、濒临毁灭的舞台中心。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上甚至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凝固时光的弦上,荡开无声的涟漪。
他先是走到皇帝谢泓身边,低头看了看那张早已失去生机、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脸,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悲悯,又似是厌弃。他没有触碰谢泓,只是伸出手指,隔空轻轻一点。
谢泓干瘪的胸口,那最后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代表着帝王命格的气运之火,如同风中之烛,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湮灭。这位在位多年、晚年昏聩、最终沦为他人棋子和祭品的大梁天子,就此悄无声息地走完了他的一生。没有遗诏,没有托孤,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话。
老太监收回手指,没有再看谢泓第二眼,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他转身,走向高台。
高台上,青碧色的光罩已然消失,但顾景州身上那层柔和的、源自镜中女子最后力量的微光仍在,如同一个薄薄的茧,将他和身旁昏迷的谢宴客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凝固的狂暴能量。白色“阳镜”已然碎裂无踪,只余下点点尚未散尽的光尘。
老太监的目光在顾景州眉心停留了一瞬,那里,一点微不可察的青色印记正在缓缓淡去。他又看了看谢宴客手腕上已然止血、但疤痕狰狞的伤口,以及他手中紧握的那枚沾染了心头精血、此刻光华内敛、裂纹似乎弥合了少许的莲佩。
“痴情种……倒是比那薄情寡义的强些。” 老太监低声自语,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暮气,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沧桑。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隔空对着顾景州和谢宴客虚虚一点。
那层守护他们的青碧微光轻轻波动了一下,仿佛水波荡漾,变得更加凝实,然后带着两人的身体,缓缓飘离了高台,落到了地窟一处相对稳固、远离阵法核心的角落。
做完这些,老太监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依旧保持着施法姿态、如同琥珀中飞虫的玄幽子。
他走到玄幽子面前,浑浊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对方那凝固着惊恐与疯狂的脸。
“玄幽子……或者,该叫你‘玄阴’?” 老太监缓缓开口,声音在地窟凝固的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躲在这地底,折腾了快一百年,用这些旁门左道、戕害生灵的法子,就为了炼那劳什子‘阴阳镜’,求个长生夺舍的机缘?”
玄幽子(或者说玄阴)的眼珠无法转动,但瞳孔深处,恐惧更甚。这老太监竟然知道他的本名!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的目的!
“大道三千,你偏走最邪、最损阴德的那一条。” 老太监摇了摇头,仿佛在看一个走入歧途、无可救药的孩子,“你以为窃取前朝遗留的‘阴阳镜’残法,以血煞炼魂,夺皇朝气运,逆天改命,就能成道?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损人利己,终有反噬之日。今日,便是你的果报。”
他没有再给玄幽子任何反应(虽然也无法反应)的机会,抬起手中的木杖,看似轻描淡写地,在玄幽子额前虚点了一下。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玄幽子那凝固的身体,却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从额前那一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寸寸化为飞灰。先是皮肤,再是血肉骨骼,最后是那身暗红色的法袍,连同他手中那柄惨白的拂尘,以及身上一切零碎物件,尽数化为最细微的尘埃,簌簌落下,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百年苦修,疯狂谋划,在这一“点”之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解决了玄幽子,老太监又用木杖,对着地窟中那些凝固的、失控的“七煞血傀”和狂暴的血阵能量,随意地挥了挥。
如同橡皮擦过铅笔画,那些狰狞的血傀、粘稠的血光、闪烁的阵法纹路、甚至空气中残留的邪气怨念,都在这看似随意的挥动下,被“抹去”了。地窟重新恢复了原本粗糙岩壁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一层厚厚的、由血煞能量和污秽之物所化的灰烬,以及七口空空如也、棺盖破碎的黑色棺材。
做完这一切,老太监脸上那非人的平静才微微褪去,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他拄着木杖,轻轻咳嗽了两声,背似乎更佝偻了些。
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中昏迷的谢宴客和顾景州,又看了一眼地上谢泓的尸身,以及远处角落里那个同样昏迷、气息微弱的刘瑾(他似乎被老太监的力量有意无意地保护了下来),然后,缓缓转过身,朝着地窟入口走去。
“剩下的烂摊子……就交给活人自己收拾吧。老头子我,也该回去……继续扫地了。”
沙哑的自语声渐渐消失在重新恢复流动的空气里。地窟中,只剩下昏迷的三人,一具帝王的尸体,满地的灰烬,破碎的棺材,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大战后的死寂与尘埃。
(皇城内外·黎明前的混乱与暗流)
地窟内的惊天巨变,虽然被老太监以莫大神通禁锢在一定范围内,但那瞬间爆发又骤然消失的恐怖能量波动,依旧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皇城内外,乃至整个京城,激起了层层涟漪。
首先是西苑内部。那些侍立在外围、眼神空洞的小太监,在玄幽子化为飞灰、血阵被抹去的瞬间,如同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齐刷刷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仿佛早已是尸体。守卫西苑的禁军,则在那一瞬间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眩晕,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重要的东西消失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只当是自己值守疲惫产生的错觉。
距离西苑最近的皇史宬附近,正在小心翼翼试图打开封印井口的老吴等人,动作猛地一滞。他们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同时,井口石板上那阴寒的封印之力,似乎也随着这震动,减弱了那么一丝。
“地下有变!” 老吴脸色一变,当机立断,“强攻!用‘破煞锥’!”
一名听风楼好手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黑沉沉的、刻满符文的短锥,运足内力,狠狠刺入石板边缘的缝隙!
“咔嚓!” 石板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更加浓郁的阴寒之气夹杂着一丝古老尊贵的气息,从井口涌出。
“找到了!” 老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但随即又凝重起来。钥匙的气息出现了,但西苑的变故,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京兆府衙内,彻夜未眠的李文渊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冲到窗边,望向西苑方向。他什么异象都没看到,但心中那股不安的悸动却达到了顶点。就在刚才,他案头那枚代表“夜枭”紧急联络的玉符,彻底失去了光泽,变得冰冷。这通常意味着,持有对应子符的人,要么身死,要么陷入了某种绝对的绝境或屏蔽之中。
“王爷……周统领……” 李文渊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抓住窗棂,骨节发白。他想起不久前收到的那封语焉不详、却暗示宫中有变的密信,又想起今夜京城各处传来的、关于西苑“祭祀”、陛下“静养”的诡异传闻,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备轿!不……备马!本官要立刻去……” 他话到嘴边,却顿住了。去西苑?以什么名义?闯宫?去见谁?陛下“静养”,国师把持,他一个没有实权的京兆府少尹,去了只怕连门都进不去。去找其他大臣?深夜叩门,无凭无据,徒惹猜疑。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师爷的声音带着惊惶在门外响起:“大人!不好了!宫门传来消息,说……说西苑方向,子时前后,隐约有地动之感,还有……还有内侍隐约听到异响,守卫似乎加强了数倍,许进不许出!”
李文渊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出事了!而且,是被封锁了消息!
“立刻派人,想办法联系上秦将军留在京城的旧部!还有,去请刘中丞过府一叙,就说……就说本官有十万火急的国事相商!” 李文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下令。他知道,自己位卑言轻,必须立刻找到能在朝中说得上话、且立场可信的重臣!御史中丞刘徽,是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与已故的秦老将军有旧,或许……
几乎是同一时间,御史中丞刘徽的府邸,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带着栖霞山紧急军情和阿七所给情报的听风楼信使。刘徽深夜被叫醒,本有些不悦,但当他看到那沾血的信笺和听风楼特殊的印记,又听信使快速说明了栖霞山道观妖人、邪阵、疑似“道印之钥”以及袁方重伤等情报后,老中丞的睡意瞬间全无,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而当信使隐晦提及宫中恐有巨变,西苑妖氛冲天,南安王与顾侍卫长恐已涉险时,刘徽猛地站起,在书房中疾走数步,长叹一声:“妖道祸国!陛下……陛下糊涂啊!”
他是朝中少数几个对“国师”玄幽子一直抱有疑虑的老臣之一,只是碍于皇帝宠信,无法直言。如今接连得到宫外(栖霞山)和可能来自宫内(阿七情报隐晦指向皇史宬)的佐证,他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知会几位阁老,还有宗正寺!陛下若真被妖道所惑,甚至……龙体有恙,国本动摇,必须早作打算!” 刘徽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夜深,立刻吩咐心腹持自己名帖,去请几位信得过的阁臣和宗室长辈过府议事。同时,他亲自修书数封,盖上自己的私印,命人以最快速度送出京城,一封给戍边的秦烈,言明京城剧变,请他速速回京稳定军心(虽然知道可能来不及),其余几封则给他门生故旧中掌握实权的将领或地方大员,提醒他们警惕,必要时可“便宜行事”。
暗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京城各股势力间涌动、交汇。恐慌、猜疑、算计、决断……各种情绪在黑暗中发酵。而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座被重兵封锁、死寂中透着不祥的西苑。
(苏醒与余烬)
地窟中,时间的流逝恢复了正常,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尘埃气息,依旧弥漫。
角落里,顾景州身上那层青碧色的微光,如同燃尽的烛火,轻轻摇曳了几下,终于彻底消散。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回归的瞬间,是撕裂般的头痛和全身仿佛散架般的虚弱。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昏迷前地窟中的恐怖景象、兄长为救他而做的一切、那面破碎的镜子、最后没入眉心的温暖光点……
“大哥!” 他猛地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暗色的淤血。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冰冷,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顾景州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醒来,正靠坐在他身旁岩壁上的谢宴客。谢宴客的脸色比他还要苍白,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损耗极大。他胸前的衣襟上,还残留着大片深褐色的血迹,那是强行催动心头精血留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同风雨过后深不见底的寒潭。
“醒了?” 谢宴客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大哥!你……” 顾景州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痛,又看到他手腕上那道狰狞的新伤疤,更是眼眶发热。他记得,是大哥以血为引,才引动了那枚莲佩和“阳镜”中的生机。
“我没事。” 谢宴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窟,“倒是你,感觉如何?体内那股阴寒之气……”
顾景州闻言,立刻内视自身。经脉中,那股盘踞多时、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寒邪力(魂种残留)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坚韧的暖流,正在缓慢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内腑。心口处,原本那面幽暗镜子留下的虚影和刺痛感也荡然无存,只有眉心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余韵,带着淡淡的悲悯和守护之意。
“那股邪力……好像被净化了。” 顾景州又惊又喜,但随即又疑惑地看向谢宴客,“大哥,是你?还有那面镜子……”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谢宴客摇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堆灰烬和破碎的棺木上,又看向地上谢泓干枯的尸体,最后回到顾景州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很多人……玄幽子机关算尽,终究是百密一疏。前朝谢国师与其道侣,在百年前留下的后手,关键时刻救了你我,也……毁了这里。”
他言简意赅地将顾景州昏迷后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莲佩与“阳镜”共鸣,引出生机净化魂种;栖霞山“阳令”玉针的力量远程干扰;玄幽子最后疯狂试图引爆阵法同归于尽;以及,那位神秘莫测的灰袍老太监出现,以匪夷所思的力量定住一切,抹去玄幽子,清除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