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公演的准备周期是两周。
这两周里,贺峻霖和严浩翔需要共同完成三件事:第一,指导A组二十位练习生准备团体舞台;第二,各自为组内有潜力的学员量身打造个人展示环节;第三——也是最重要也最尴尬的——准备两人的导师合作舞台。
节目组“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一间专用练习室。双面镜,顶级音响设备,木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第一次踏进这间练习室时,贺峻霖站在门口,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们还是训练生,七个人挤在一间比这小的多的练习室里,汗水浸透地板,梦想挂在嘴边,以为并肩就能走到世界尽头。
“贺老师。”
严浩翔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称呼已经从“贺儿”变回了“贺老师”,那个短暂的、可能是幻觉的亲密瞬间,仿佛从未发生过。
“严老师。”贺峻霖走进来,把背包放在墙边,“我们先讨论一下合作舞台的选曲吧。节目组给了几个备选,或者我们也可以自己提议。”
他把平板递过去,上面列着五首歌曲:三首时下流行的舞曲,一首经典情歌对唱,还有一首是当年他们团的成名曲。
严浩翔的目光在那首团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都不合适。”
“那严老师有什么建议?”
“我写了一首新歌。”严浩翔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U盘,“还没发表,但编曲和demo都做好了。主题是关于……重逢。”
重逢。
贺峻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节目组会同意用未发表的作品吗?”
“我已经跟制作人谈过了,他们求之不得。”严浩翔把U盘插进音响,“听听看。”
前奏响起——是钢琴独奏,清冷如月光洒在雪地上。然后严浩翔的人声切入,不是唱,而是念白:
“三年三个月又三天
我数着时间像数罪行
每过一天就多一道痕
最深的那道叫你的名字”
贺峻霖转过身,假装去调试音响设备,实则是为了不让严浩翔看见自己的表情。
这首歌的旋律太痛了。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细针,扎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他们说时间能治愈一切
那是骗人的
时间只是把伤口埋得更深
深到每一次呼吸都疼”
副歌部分,严浩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感:
“如果我跪下道歉
如果我掏出尚在跳动的心脏
如果我承认那年的雨夜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谎言
你愿不愿意
再看我一眼”
音乐戛然而止。
练习室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贺峻霖轻声说:“这首歌……太私人了。”
“所以呢?”严浩翔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到贺峻霖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艺术不应该真实吗?这可是贺老师你说的。”
贺峻霖转身,对上严浩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镜头前的冰冷,只有一片赤红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严浩翔。”贺峻霖第一次在录制期间叫他的全名,“我们现在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严浩翔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贺峻霖,你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能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归类为‘工作关系’。”
“我能。”贺峻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三年前你教我的一课,我学得很好——在这个圈子里,感情是奢侈品,而理智是生存必需品。”
严浩翔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拳。他后退半步,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首歌……你听了。三年前我放在专辑里的那首《海的对岸》,你听了。”
这不是疑问句。
贺峻霖没有回答。
“你听了。”严浩翔自问自答,“所以你才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你才会在录制时失神,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只想把工作做好。”贺峻霖打断他,“严老师,如果您坚持用这首新歌,我没意见。但请记住,这只是一个舞台表演。表演结束,一切归位。”
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要说什么。
最终,严浩翔只是点头:“好。那就这首。编舞部分你有什么想法?”
话题就这样生硬地转向了专业领域。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两人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贺峻霖提出一个编舞概念,严浩翔就提出修改意见;严浩翔设计一段互动动线,贺峻霖就指出其中的不合理。
争执在讨论到某个双人托举动作时达到顶峰。
“这个动作风险太高。”贺峻霖指着平板上的设计图,“如果配合稍有失误,两个人都可能受伤。”
“我会接住你。”严浩翔说,“以前每次都能接住。”
“以前是以前。”贺峻霖抬眼看他,“严老师,我们都三年没有合作过了。你确定你还能像以前一样预判我的每一个重心转移?”
严浩翔突然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那就现在试试。”
“什么?”
“试试我还能不能接住你。”严浩翔的眼睛亮得吓人,“就现在,在这个练习室里。如果我能做到,就保留这个动作。如果不能,我就改设计。”
贺峻霖想要抽回手,但严浩翔握得很紧。
“你疯了?现在是录制期间,万一受伤——”
“你怕什么?”严浩翔逼近,“怕我接不住你,还是怕我们之间还有默契?”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贺峻霖一直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甩开严浩翔的手,退到练习室中央:“好。试就试。”
没有音乐,没有镜头,只有窗外渐暗的天光和练习室惨白的顶灯。
贺峻霖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色T恤。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那个动作——助跑,起跳,在空中旋转一周半,然后落下的瞬间需要被接住,顺势完成一个下腰动作。
难度在于时机。接早了,动作失去张力;接晚了,人会直接摔在地上。
“我数三下。”严浩翔站在预定位置,微微屈膝,做出准备的姿势。
贺峻霖点头。
“一。”
他的目光锁定严浩翔的眼睛。
“二。”
肌肉绷紧,呼吸放缓。
“三——”
贺峻霖冲了出去。三步助跑,起跳,腾空。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缓慢,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旋转,能看见天花板上的灯管划过视野。
然后下落。
重力重新接管身体,他朝地面坠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双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背。力度、角度、时机,完美得毫厘不差。
贺峻霖顺着那股力向后下腰,严浩翔的脸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那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颤动,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时间静止了。
贺峻霖躺在严浩翔臂弯里,严浩翔俯身看着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练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或者,是两个人的心跳重合在了一起。
然后,贺峻霖感觉到严浩翔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不是体力不支的那种抖,而是情绪过载的震颤。
“我接住你了。”严浩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贺儿,我还是能接住你。”
贺峻霖猛地推开他,踉跄着站稳。他背过身去整理衣服,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动作可以保留。”他的声音尽量平稳,“但正式表演前需要至少二十次完整排练。”
“好。”
“另外,”贺峻霖转身,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请严老师以后注意称呼。在工作和公开场合,请叫我贺老师。”
严浩翔的表情僵住了。
良久,他点头:“知道了。贺老师。”
气氛重新冻结。
接下来的讨论变得异常公事公办。两人敲定了歌曲的改编方向、舞蹈的大致框架、服装的色调风格,然后把具体执行交给了各自的团队。
结束时已经晚上十点。
“明天上午九点,和A组练习生第一次会议。”贺峻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严老师别忘了。”
“不会忘。”
贺峻霖拎起背包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他听见严浩翔在身后说:
“那首歌的歌词……有一部分是写给你的。”
贺峻霖没有回头:“严老师写给谁,都与我无关。”
门开了又关。
练习室里只剩下严浩翔一个人。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贺峻霖坐进保姆车,车子驶入夜色。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烟雾模糊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而楼下,驶离停车场的保姆车里,贺峻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小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他,小心翼翼地问:“贺哥,和严老师……讨论得还顺利吗?”
“顺利。”贺峻霖说,“很专业。”
可是当车子路过一个红灯停下时,贺峻霖却突然开口:“掉头,回录制中心。”
“啊?”
“我……有东西忘在练习室了。”
车子掉头返回。贺峻霖让助理在楼下等,自己一个人上了楼。
练习室的门虚掩着,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里面却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味,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贺峻霖走到音响前,拔出那个U盘——严浩翔忘记带走了。
他握紧U盘,犹豫了几秒,然后插进了自己的手机。
那首歌再次响起。但这次他听到了最后——之前严浩翔只放了前半段。
后半段的歌词是这样的:
“如果重逢是命运开的玩笑
那我愿意当最虔诚的小丑
把心掏出来给你当笑料
只要你肯笑一笑
哪怕笑里带着刀
我也甘愿承受这迟来的凌迟
因为痛,也好过麻木地活着
在没有你的三年里
我早已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最后一句念白,是严浩翔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疲惫而真实:
“贺峻霖,对不起。还有,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
音乐结束。
贺峻霖站在空荡荡的练习室里,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片银白。
他抬起手,看着那片月光落在掌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是练习生的时候,有一次加练到深夜,也是这样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
那时严浩翔躺在地板上喘气,突然说:“贺儿,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大明星,会不会就变了?”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变了又怎样?月亮不也每天都变形状?但本质上,它还是那个月亮。”
严浩翔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你答应我,无论怎么变,本质不要变。”
“好。你也是。”
少年的承诺,在月光下发着光,那么真挚,那么笃定。
贺峻霖握紧手中的U盘,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本质不要变。
可是严浩翔,三年前你先变了啊。
现在又拿着这些歌词,这些音乐,这些眼神,想要证明什么?
证明你后悔了?
证明你还爱着?
可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精巧的手艺粘合,裂痕也会永远存在。
贺峻霖站起来,把U盘放在音响旁边显眼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练习室另一侧的储物柜门,轻轻打开了。
严浩翔从里面走出来。
他根本没走。只是在贺峻霖返回时,下意识躲了起来。
他走到音响旁,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贺峻霖再次上车,离开。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三年前,他们还没解散时,七个人在练习室里的合影。
照片里,贺峻霖笑着靠在他肩上,比着傻气的剪刀手。
严浩翔用拇指轻抚过照片中贺峻霖的脸,轻声说:
“我会一点一点,把碎掉的我们,拼回来。”
“哪怕要花一辈子。”
窗外,月亮安静地悬在夜空,见证着人世间所有的重逢、遗憾、和不肯熄灭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