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楚生1

1991年夏天的尾巴，南方的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黏着股潮湿的、挥之不去的闷热。十岁的陈楚生被妈妈牵着，一步步迈上那栋老居民楼昏暗的水泥台阶。楼道里光线很暗，墙角堆着些落了灰的杂物，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邻家飘出的饭菜香混杂在一起。妈妈的手心有些汗湿，攥得他有点紧。

“生生，”妈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郑重，“待会儿见到妹妹，要记得，你是哥哥了。”

陈楚生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妹妹”的具体含义，只知道家里要新来一个人，一个很小很小、据说是妈妈最好朋友的女儿。那位阿姨和叔叔都不在了，在一个听起来很混乱很遥远的事故里。这些信息碎片一样灌进他耳朵里，拼凑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他隐约觉得，家里的空气从几天前就开始不一样了，爸爸妈妈说话声音变轻了，眉头也总是皱着。

家门打开，客厅里比他想象的要安静。爸爸坐在旧沙发里，面前的小茶几上摊着一些纸张。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沙发旁边那个小小的竹编摇篮。妈妈松开他的手，快步走过去，俯身看向摇篮里，背影瞬间柔和下来。

陈楚生慢慢蹭过去。摇篮里，一团浅粉色的襁褓中，露出一张极小极小的脸。皮肤是红的，有点皱，眼睛紧紧闭着，只有鼻翼随着轻微的呼吸极细微地翕动。这就是“妹妹”？他有点茫然，又有点说不出的新奇。这么小，这么软，好像他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把她吓着。

“她叫林溪。”妈妈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梦，“溪水的溪。”

林溪。陈楚生在舌尖无声地念了一遍。一个很轻的名字。

日子开始被这个新加入的小生命重新分割。起初是频繁的夜啼，打破陈楚生原本规律的睡眠。他在半梦半醒间，能听见隔壁房间妈妈压低声音的哼唱，爸爸轻手轻脚走动的声响，还有开水冲调奶粉时勺子碰着奶瓶壁的叮当声。那些夜晚的嘈杂里，一种新的家庭节奏在缓慢建立。

白天，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被那个摇篮吸引。他看着妈妈小心翼翼地给林溪换尿布，喂奶，洗澡。小婴儿一天一个样，皮肤渐渐褪去红色，变得白皙，眼睛也睁开了，是纯净的、尚未沾染任何情绪的黑色，有时候会无意识地转动，偶尔会定格在他脸上，一瞬不瞬。陈楚生会试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碰她蜷在身侧的小拳头。那拳头立刻本能地攥紧，握住他的指尖，柔软而又有一种奇异的力道。那一刻，十岁男孩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责任感，混杂着一点点被依赖的、隐秘的欢喜。

他学会了在妈妈忙碌时，拿着摇铃在摇篮边笨拙地晃动，试图吸引那双黑眼睛的注意。也学会了在林溪因为不明原因瘪嘴欲哭时，有点紧张地去喊妈妈。他并没有特意去做什么，但“哥哥”这个身份，仿佛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的日常。爸爸妈妈看向摇篮时，眼中除了怜爱，总还有一层更深沉的、他那时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哀伤与决绝。他们开始喊林溪“囡囡”，语气里是全然的接纳。有一次，他听见爸爸对来串门的邻居含糊地说：“是，我们家小女儿。” 陈楚生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哦，是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