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船舶修理厂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深夜的寒气裹挟着硝烟与铁锈的余味,渗入骨髓。回程的车上,一片死寂。温淮叙手臂的伤口已被随行医生做了更妥善的处理,疼痛却远不及他心头的惊涛骇浪。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却无法从身旁的Silas身上移开。
Silas蜷在另一侧,身上披着温淮叙硬塞过去的外套,过于宽大,几乎将他整个人包裹。他闭着眼,脸上还沾着灰尘和一点干涸的、不知是谁的血迹,赤脚上的污渍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刺目。他看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些脆弱,与方才在船坞中那个如同暗夜修罗般冷静、狠厉、掌控全局的身影判若两人。
但温淮叙知道,那才是Silas的一部分,被长久压抑、隐藏在他纯真表象下的,真实而危险的一部分。而自己,竟一直试图用一座黄金牢笼,去禁锢一阵飓风。
震惊过后,是一种更为汹涌的、混杂着后怕、挫败、乃至……被强烈吸引的复杂情感。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Silas的复杂,以为看透了他伪装下的冷漠与偏执,却从未真正见识过,当这头被自己小心翼翼豢养的幼兽,为了守护领地……或者说,守护他,而彻底亮出獠牙时,是何等惊心动魄,何等……耀眼夺目。
那份在绝境中瞬间扭转乾坤的冷静判断,那精准利用环境制造混乱的狡黠,那对人体弱点近乎本能的熟知与运用,还有面对索萨时,那种居高临下、冰冷透彻的谈判姿态……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被保护者”的范畴,甚至超越了温淮叙自己对危险局面的应对能力。
Silas,不是攀附的藤蔓,而是能与自己并肩、甚至可能走得更远的一棵树。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温淮叙心中那层因愧疚、占有和过度保护而筑起的高墙。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电梯无声上行。回到顶层套房,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肃杀冰冷形成鲜明对比。灯光柔和不刺眼,一切陈设依旧,仿佛他们从未离开过这个精致的囚笼。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温淮叙没有立刻质问Silas是如何逃出来、如何找到那里的。他先是走到吧台边,倒了一杯温水,又找出医药箱,然后走回一直沉默站在客厅中央的Silas面前。
“坐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Silas抬眼看他,浅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依言在沙发上坐下。
温淮叙单膝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将温水递给他,然后打开医药箱,拿出消毒湿巾和药膏。他先是小心地擦去Silas脸上和手上的污渍,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当湿巾擦过Silas掌心一道细微的、可能是被什么粗糙物体划破的伤痕时,Silas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温淮叙的手指顿住,抬眼看他。Silas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看他。
温淮叙的心脏像是被那细微的瑟缩狠狠拧了一下。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为那道小伤口涂上药膏,贴上创可贴。然后,他又检查了Silas的赤脚,脚底有些擦伤和淤青,好在不算严重。他同样仔细地清洁、上药。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棉签摩擦皮肤、药膏盖子开合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温淮叙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血腥与冷冽的气息。
处理好所有细微的伤口,温淮叙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仰视着坐在沙发上的Silas。从这个角度看去,Silas的脸在暖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神情是褪去所有伪装后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空茫。
“还痛吗?”温淮叙轻声问,目光扫过他贴着创可贴的掌心。
Silas缓缓摇头,依旧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温淮叙手臂厚厚的绷带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温淮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转回来,深深地看着他。终于,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你是怎么做到的?逃出来,找到那里,还有……那些手段。”
Silas终于将目光转回他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静地说:“你不在的时候,时间很多。足够看清楚很多事。” 他顿了顿,“比如,这座公寓的安保漏洞,比如,你备用车的钥匙藏在哪里,比如……维克多·索萨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他最喜欢在哪里设陷阱。”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温淮叙却听出了背后无数个日夜的无声观察、计算和准备。他的元元,从未真正安于被囚禁。他只是在等待,或者,在用自己的方式,“参与”他的生活,甚至……保护他。
这个认知让温淮叙喉咙发紧。他想起之前Silas偶尔流露出的若有所思,想起他那句“如果当初你没有把我关在这里”,想起他触碰自己伤口时那句轻而重的质问——“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Eamon?”
他不是生气被囚禁,他是生气被排除在外,被当成需要小心呵护、对危险一无所知的易碎品。他生气自己明明有能力,却被爱人用“保护”的名义,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自己独自承担风雨。
温淮叙感到一阵强烈的懊悔和心疼。他伸出手,不是像往常那样带着占有欲的禁锢,而是轻轻捧住Silas的脸,拇指摩挲着他微凉的脸颊,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对不起,元元。”他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以为把你关起来,就是保护你,就是对你好。我害怕你看到外面的肮脏和危险,害怕你因为我做的那些事而……离开我。但我从来没想过,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Silas静静地听着,看着他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卸下所有冷硬伪装后,流露出的真诚的歉疚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我不需要被那样保护,Eamon。”Silas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见过比那更脏的,更危险的。在沃尔顿家,我活下来了。在你身边,我也不想只是当一个……装饰品。” 他顿了顿,直视着温淮叙的眼睛,“我想站在你身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而不是被你关在身后,连你受伤了,都要靠猜,靠偷听,才能知道。”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温淮叙心中最后一把固执的锁。是啊,他爱的,不就是这个完整、复杂、有着惊人生命力和韧性的宋稚元吗?他怎么能一边被这样的他吸引,一边又试图将他修剪成温室里的花朵?
温淮叙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心。他松开捧着Silas脸颊的手,转而握住了他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
“好。”他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从今天起,这座公寓,不再是你的囚笼。”
Silas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愕然的光芒,似乎没料到温淮叙会这么说。
温淮叙继续道,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只要你想知道,我都会告诉你。外面的事,好的,坏的,肮脏的,危险的。你想参与,只要你想,我会带你去看,去听,去做你想做的。这扇门,”他指了指套房那扇厚重的、需要密码和指纹才能开启的门,“不会再从外面锁着你。”
他顿了顿,握着Silas的手微微用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要你想,元元,你随时可以走出这个房间,走出这栋楼,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漫长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温淮叙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他在等待,等待Silas的反应。是释然?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Silas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不安?他甚至下意识地,轻轻往回抽了抽被温淮叙握着的手,虽然没抽动。
那双总是清澈或冰冷的浅色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清晰的、近乎孩子气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Silas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温淮叙,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不要我了?”
温淮叙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反应。
Silas见他没立刻回答,那种不安感似乎更明显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温淮叙握着的手,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真实的迷茫:“你不把我关起来了?为什么?是因为……我今天做得不好?还是……你生气了?觉得我太……危险?”
他第一次在温淮叙面前,显露出如此不确定、甚至有些脆弱的一面。不再是伪装的天真,也不是冰冷的算计,而是一种真实的、因为即将失去某种熟悉的“羁绊”而产生的无措。
温淮叙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同时,又涌上一股巨大的怜惜和更深的理解。这个能面不改色算计人心、在绝境中力挽狂澜的疯批美人,内心深处,竟会因为“不被囚禁”而感到不安和害怕?
他是不是……早已习惯了被自己用这种方式“拥有”和“确认”?那看似禁锢的牢笼,对他而言,是否也是一种扭曲的、却真实存在的安全感和归属感的象征?
温淮叙猛地用力,将Silas拉进自己怀里,紧紧地抱住,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身体,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笨蛋。”他的声音带着笑,又有些发涩,“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怎么会生你的气?你今晚……救了我,保护了我,让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闪闪发光的你。我怎么会因为这样而生气?”
他轻轻吻了吻Silas的耳廓,感受着怀中身体轻微的颤抖,声音温柔却坚定得不容置疑:“我让你可以随时走出这个房间,不是不要你,恰恰是因为……我要你。要一个完整的、自由的、可以与我并肩的宋稚元。”
他微微松开怀抱,双手捧起Silas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爱意、欣赏和一种全新的、更为平等的承诺:“这座公寓,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永远是你的家,是你唯一的归处。而我,永远是你的枷锁,是你心甘情愿被束缚的理由——只要你还需要。”
他顿了顿,看着Silas眼中渐渐亮起的、复杂难辨的光芒,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诱哄般的温柔:“所以,元元,不是我不关你了。而是……我把开门的钥匙,交到你手里了。你想留下,就留下。你想出去看看,就去。但你要记得,无论你走到哪里,最后都要回到我身边。因为,我在这里等你。”
不是强行禁锢,而是给予选择。不是剥夺自由,而是用更深的羁绊,编织一张心甘情愿沉沦的网。
Silas怔怔地看着他,看着温淮叙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深情与郑重。许久,他眼底那层困惑和不安终于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滚烫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糅合了释然、触动、安心,以及一丝……如愿以偿般的隐秘满足。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拿那枚并不存在的“钥匙”,而是环住了温淮叙的脖颈,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确认这份崭新“自由”与“承诺”的气息。
“Eamon,”他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鼻音,手臂却收得很紧,“你好狡猾。”
温淮叙笑了,抱紧他,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依赖和温度。“只对你狡猾。”他低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物理的囚笼消失了,但心灵的羁绊却更加紧密、更加复杂。他不再试图掌控Silas的一切,而是选择与他共享风雨,共同面对这个危险而真实的世界。
而宋稚元,这个喜欢被囚禁又渴望并肩的疯子,终于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不是绝对的自由,也不是绝对的禁锢,而是一份独一无二的、建立在深刻理解与绝对信任之上的,共生共栖的誓约。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黎明似乎已在不远处悄然酝酿。在这座不再上锁的“囚笼”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