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线游戏（下）

午餐时，谢帕德似乎心情不错，话比平时稍多。他问起沈清寒在哥伦比亚的导师，问起他原本的论文方向。沈清寒一一回答，小心地编织着一个普通留学生的学业图景，偶尔流露出对未来的茫然——在“失去唯一亲人”后，这种茫然合情合理。

谢帕德听着，没有给出什么建议，只是淡淡地说：“You have time to figure it out. No rush.”

（你有时间慢慢想。不急。）

他的潜台词是：你不需要为未来忧虑，因为你的未来，已经与我绑在一起。

饭后，谢帕德接了个电话，语气变得冷硬简洁，对着那头吩咐了几句关于“审计”和“港口效率”的事情，然后便准备离开。

临走前，他走到在客厅沙发里正准备打开一本新书的沈清寒面前，俯身，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短暂而有力的吻。

“Be good. I’ll see you tonight.”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清寒的额发。

（乖乖的。晚上见。）

沈清寒僵在原地，直到谢帕德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才缓缓抬手，触碰了一下刚才被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灼热的印记。

这个吻，不带情欲，却充满了宣示和标记的意味。是奖励？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沈清寒放下手，拿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下午，玛丽亚果然给了他一个内部邮箱地址。沈清寒回到书房，开始认真（且心怀鬼胎）地编纂他的“学术资料需求清单”。

他列出了十几篇确实存在、也与他研究方向相关的欧洲学术期刊论文，夹杂着两三个需要特定机构权限才能访问的稀有文献数据库名称。然后，在清单末尾，他加入了两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条目：

·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环球航运保险协议范本演变研究（海事历史协会特藏）》

· 《稀有矿物国际贸易中的非标准化计量单位历史溯源（矿业史评论专刊）》

这两份资料，从标题看，完全像是延伸阅读或跨学科背景研究。它们也确实存在，属于相对冷门的史学或经济史范畴。但如果有人真的去调阅，尤其是后者，可能会不经意间触碰到一些现代稀有资源（某些是军火制造的关键原料）灰色贸易的历史脉络边缘。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试探，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他想看看，谢帕德的“有人”会如何处理这份清单，是会全部满足，还是会对某些条目产生疑问或拖延。

他将清单发到了那个内部邮箱。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文档，打开了一部关于拜占庭艺术的纪录片，靠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着，仿佛一个午后闲暇的学生。

但他的大脑没有休息。他在复盘今天与谢帕德的每一次互动，分析他每一个表情和语气背后的含义，评估自己“依赖又专注”的人设是否巩固，思考那个突如其来的额吻所代表的信号。

同时，他也在等待。

等待图书馆系统里，那个以学术查询为掩护的、用古老符号编码的“平安”信号，能够被家族外围的人捕捉到。那是一个极其缓慢且不确定的过程，但他必须尝试。

黄昏时分，谢帕德还没有回来。

沈清寒收到了内部邮箱的自动回复，显示邮件已送达。没有其他回复。

他独自吃了晚餐，然后回到书房，继续看那部纪录片，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偶尔记下些什么，看起来专注而安宁。

晚上九点，公寓的门禁系统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清寒立刻关掉了纪录片，合上本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或者刚结束学习有些疲惫。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口。

谢帕德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不是在公寓里抽的）。他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有力的小臂。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在看到沈清寒的瞬间，柔和了下来。

“Still here?”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坐在沈清寒旁边的沙发扶手上，手臂搭在沈清寒身后的沙发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态。“I got your list.”

（还在这儿？我收到你的单子了。）

沈清寒的心微微提了起来，脸上却露出期待的神情：“Really? That was fast. Is it... possible?”

（真的吗？这么快。能……弄到吗？）

“Most of it, yes. The European journals are easy.” 谢帕德随意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起沈清寒一缕垂在肩头的黑发把玩，“The specialized databases might take a couple of days. My people need to... establish proper channels.”

（大部分可以。欧洲的期刊很容易。那些专业数据库可能需要几天。我的人需要……建立合适的渠道。）

“Proper channels”。沈清寒咀嚼着这个词。这意味着谢帕德的手下会动用一些非公开的、可能是侵入性或贿赂性的手段去获取访问权限。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That’s perfectly fine! I’m in no hurry. Thank you, really.” 沈清寒连忙说，语气真诚。

（完全没问题！我不急。真的谢谢你。）

“Hmm.” 谢帕德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沈清寒合上的本子上，“What were you writing?”

（嗯。你在写什么？）

“Just... some notes on Byzantine iconography and power representation. Nothing important.” 沈清寒把本子递给他看，上面确实是一些关于圣像画构图和象征意义的零散笔记，字迹清秀。

（只是……一些关于拜占庭圣像画与权力表现的笔记。不重要。）

谢帕德扫了一眼，对那些艺术术语不感兴趣，但喜欢看沈清寒工整的字迹。他将本子递还，手指顺势滑过沈清寒的手背。

“Come. It’s late.” 他站起身，也将沈清寒拉了起来，“You’ve spent enough time with your dead Byzantines today. Time for the living.”

（来。很晚了。你今天跟那些死掉的拜占庭人待得够久了。该理会一下活人了。）

他牵着他走出书房，走向卧室区域。在沈清寒的客房门口，他停下脚步。

“Sleep well, kitten.” 他松开手，冰蓝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邃，“Your papers will come. Don’t stay up too late waiting.”

（睡个好觉，小猫。你要的论文会来的。别熬夜等。）

“I won’t. Good night, Shepherd.” 沈清寒轻声回应，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不会的。晚安，谢帕德。）

背靠着门板，沈清寒缓缓呼出一口气。

今天，他测试了网络的界限，获得了一个可能传递信息或获取资料的渠道，巩固了谢帕德对他“学术痴迷”的印象，也接收到了那个带着占有欲的额吻和“活人”的提醒。

谢帕德的“慷慨”是有条件和边界的，他的“温柔”之下是密不透风的掌控。

而沈清寒，在这张越来越紧的网中，成功地找到了一根可以小心抽动的丝线。

清单上那些“特别”的条目，会是那根丝线第一次轻微的颤动吗？

他走向床边。游戏仍在继续，而他已经从被动适应，开始尝试着，在界限之内，落下了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夜色渐深，公寓重归寂静。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谢帕德手下某个精通信息检索的专家，正在皱眉看着那份“学术资料需求清单”最后的两个条目，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老板“全部满足”的指示，开始尝试接触那些冷僻的“海事历史协会”和“矿业史评论”渠道。

涟漪，已经开始从池心，向着未知的方向，悄然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