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几乎是踉跄着逃回自己房间的，“砰”地一声带上门，背脊重重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擂鼓般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滚烫，掌心却一片湿冷。走廊里格瑞房门倾泻出的那片暖黄光线，像一道灼热的视线，烙印在他逃窜的背影上，即使隔着一扇门板，依旧让他如芒在背。

他刚刚做了什么？像个愚蠢的、不知进退的闯入者，端着一碗冷掉的、可笑的饺子，挤进了那座冰封的堡垒。而格瑞……格瑞用最沉默的方式，给了他最无法解读的回应。接过了饺子，让开了门，沉默地吃掉，然后，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点头。

那是什么意思？是接受？是默许？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不动声色的驱逐？

金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黑暗包裹着他，比客厅的灯光更让人安心，也更让人窒息。鼻尖还残留着格瑞房间里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混合着廉价饺子的油脂味，形成一种古怪又令人心慌的烙印。格瑞低头吃饺子时垂下的眼睫，手背上那块肤色创可贴，还有最后那个平静无波、重新落回习题册的目光……所有细节都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放大，扭曲。

他不明白。一点都不明白。

这一夜，金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格瑞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静静注视着他吃饺子，一会儿是那碗饺子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将他吞没，一会儿又是格瑞转身离去，背影融化在无边的冰雪里。他几次惊醒，浑身冷汗，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听着隔壁房间死一般的寂静，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是周日。没有必须早起的理由，但生物钟还是让金在天刚亮时就醒了过来。头疼欲裂，脚踝的肿胀似乎消了一些，但一动还是钻心地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想动，也不想思考。客厅里依旧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响。格瑞大概还没起，或者已经起了，在用他那种无声的方式，进行着晨间的例行程序。

直到阳光变得有些刺眼，金才挣扎着爬起来。他单脚跳着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像个游魂。他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想发出任何可能惊动隔壁的声响。打开房门，客厅里空无一人，晨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餐桌上没有像往常周末那样摆着早餐，空荡荡的，反射着冷清的光。

金心里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像阳光下脆弱的肥皂泡，啪地一声，碎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笑容。还在期待什么？一顿共进的早餐？一次寻常的交谈？昨晚那碗饺子，那个点头，大概已经是那座冰山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匪夷所思的“回应”了。他跳着脚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了下去，冰凉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稍微压下了喉咙口的干涩和心里的烦闷。

整个上午，两个房间都保持着一种默契的、死寂的沉默。金窝在沙发上，开着电视，把声音调到很低，漫无目的地换着台。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却照不进他空洞的眼睛。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隔壁哪怕最细微的声响——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椅子移动的轻响，或者……开门的声音。

但什么都没有。格瑞的房间像一口深井，沉默地吞噬着所有动静。

中午，金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跳着脚去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食材，却只觉得反胃。最后，他只拿了一盒牛奶——不是草莓味的——又拆了一包饼干，胡乱塞了几口，味同嚼蜡。

下午，他尝试看书，摊开的书页上的字却像蚂蚁一样乱爬，一个字也进不了脑子。他尝试打游戏，手柄握在手里，却只是机械地按着按键，屏幕上的角色死了又死，他也毫无感觉。最后，他干脆扔开一切，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脚踝处传来的一跳一跳的、持续的钝痛，提醒着他时间和身体的存在。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金依旧保持着那个瘫在沙发上的姿势，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就在他以为这一天又将在这凝固的、令人发疯的寂静中耗尽时，隔壁房间，终于传来了清晰的动静。

不是开门声。是椅子被推开，与地板摩擦发出的、略显刺耳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平稳，朝着房门的方向。

金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那扇紧闭的门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片刻的停顿。然后，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缝。

格瑞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似乎随意抓了一下，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反而显出几分居家的柔软。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看样子是要出去扔垃圾。

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扫过客厅，掠过沙发上一动不动的金，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金只是客厅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然后，他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被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金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一丝知道金存在的迹象。就像一个最标准的、合租的陌生人，完成一次最寻常的、不可避免的交集。

金僵在沙发上，直到关门声的余音彻底消失，才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彻底瘫软下去。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疲惫，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将他淹没。

原来，这才是“正轨”。

不是昨晚那碗饺子，不是那个细微的点头，不是任何带着温度（哪怕是冰冷的温度）的互动。

是彻底的漠视。是无视。是当对方不存在。

这才是格瑞选择的，处理他们之间那场混乱的、最终极的方式。用最坚固的冰，最严密的程序，将他彻底从他的世界里“删除”。就像删除一个错误的代码，清理一段冗余的数据。

无声，无息，且高效得令人心寒。

金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上逐渐暗淡的光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到底在期待什么？一场轰轰烈烈的争吵？一次撕心裂肺的决裂？还是冰释前嫌的拥抱？

都没有。只有这温水煮青蛙般的、日复一日的冰冷和沉默。将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挣扎，都慢慢冻僵，冷却，最终化为这凝固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慢慢地坐起身，脚踝的疼痛似乎也麻木了。他跳着脚，走到窗边。楼下，格瑞正走向小区垃圾桶的身影映入眼帘。夕阳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丝毫无法融化那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他走到垃圾桶边，将黑色垃圾袋准确地投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很快消失在楼宇的拐角。

他不是去散步。他只是……不想回来。不想回到这个有他在的、令人窒息的“家”。

金站在窗边，看着格瑞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转过身，跳着脚，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出自己的书包，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钱包……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收拾好一个简单的背包，他坐在床沿，在黑暗中，给凯莉发了一条信息。

“凯莉，我脚扭了，在家待着闷。去你家借住两天，方便吗？”

信息很快回了过来。

凯莉：“？？？怎么搞的？严重吗？【疑惑】当然方便！我家大门随时为你敞开！不过……你跟格瑞那冰山又怎么了？【吃瓜】”

金盯着屏幕上那个“冰山”的形容，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复。他背起不算重的背包，最后环顾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几年、此刻却冰冷得像陌生旅馆的房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晚的霓虹微光，一瘸一拐地，走过冰冷的瓷砖地板，走到玄关，换鞋，开门，走了出去。

“咔哒。”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黑暗和寂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他脚下的台阶，也照亮了他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楼梯，受伤的脚踝每次落地都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像是感觉不到，只是固执地、沉默地，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家那扇漆黑的窗户，然后，转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融入了更深、更冷的夜色里。

背包不算重，但压在受伤的脚踝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霓虹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扭曲。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蹒跚前行的影子，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

就这样吧。暂时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冰原。至少，凯莉那里有温度，有声音，有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八卦，哪怕聒噪，也是活生生的。

他需要一点活生生的东西，来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没有被那片名为“格瑞”的、完美运行的、冰冷的程序，彻底冻结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夜色渐深，城市的喧嚣包裹着他，却又仿佛离他很远。只有脚踝处持续不断的疼痛，和背上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背包，提醒着他正在进行的这场，沉默的、狼狈的、自我流放。

沉默的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