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清新,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白粥带来的清淡余味。金一颗接一颗地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仓鼠。他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格瑞。
格瑞没有吃草莓,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里,侧脸在光线下显得平静而柔和。他似乎有些出神,又似乎只是在享受这片难得的、没有紧张和痛苦的宁静。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偶尔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桌面边缘的小动作,泄露着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金吃完最后一颗草莓,满足地舔了舔嘴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将格瑞飘远的思绪拉回。
“格瑞。”
格瑞闻声转过头,紫罗兰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带着一丝询问。
“我们……”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草莓汁液的微甜和黏腻,“……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
话一出口,金就有些后悔。格瑞的脸色看起来虽然比昨晚好了很多,但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倦意,胃疼显然也没有完全消失。而且,以格瑞的性格,在经历了昨晚那样的崩溃和今早的……亲密之后,他大概更想一个人待着,整理情绪,重建他习惯的、安全的心理距离。
然而,出乎金的意料,格瑞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那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淡的沉默或一句“不用”来划清界限。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金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金缠着绷带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你的脚。”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考量,而非纯粹的拒绝。
“没事!”金立刻拍了拍胸脯,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你看,你帮我缠的绷带多专业!一点都不影响走路!而且,老闷在家里也不好,出去透透气,晒晒太阳,说不定……对你胃也好?”
他说得有些急切,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想邀请同伴一起玩耍的小动物。
格瑞看着他亮晶晶的、带着恳求的眼睛,看着他因为期待而微微前倾的身体,还有那努力表现出的、强装的“轻松”。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阳光很好,天空是澄澈的蔚蓝色,偶尔有白色的云朵慢悠悠地飘过。这样一个普通的、温暖的秋日午后,确实……很适合“出去走走”。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金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光,熄灭。
“……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应答,从格瑞唇间逸出。他依旧没有看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耳根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些,“……别走太远。”
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灿烂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他用力点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雀跃:“嗯!就去附近的公园!很近的!我保证!”
看着金兴奋的样子,格瑞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很快便隐去,但眼底深处,那层惯常的冰封之下,似乎有更温暖的、细碎的光芒,悄然流淌。
决定出去,接下来的“准备”就成了一件……微妙而有趣的事情。
首先是换衣服。金率先冲回自己房间,翻箱倒柜,最后挑了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亮黄色连帽卫衣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试图用明亮的色彩驱散连日来的阴霾。他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金发,勉强弄出一个还算精神的造型。
当他蹦跳着(动作因为脚伤而有些滑稽)回到客厅时,格瑞也已经换好了衣服。依旧是简约的风格,深灰色的针织衫,黑色的休闲长裤,衬得他身形更加清瘦挺拔。他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在……犹豫。
金走过去,好奇地问:“怎么了?”
格瑞闻声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
但金眼尖地发现,格瑞的耳朵尖,又红了。他的目光顺着格瑞刚才的视线看去,落在了镜子旁边挂着的……一条深蓝色的羊绒围巾上。
那是去年冬天,金的姐姐秋织了寄给他的,说是“给格瑞也带了一条”。围巾很柔软,是很正的深蓝色,衬肤色。但格瑞似乎从来没戴过,只是将它规整地挂在这里,像个装饰品。
金心里一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走上前,伸手取下了那条围巾。
“外面有风,你胃不舒服,戴上这个吧?”他将围巾递到格瑞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真诚的关切。
格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看着金手中那条深蓝色的、柔软的围巾,又看了看金脸上期待的笑容,喉结轻轻滚动。拒绝的话就在嘴边,但看着金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眼睛,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伸手接过了围巾。动作有些笨拙地展开,绕在脖子上。深蓝色的羊绒衬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银色的发,意外的合适,给他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增添了一抹难得的、温润的柔和。
“……好了吗?”格瑞系好围巾,声音闷闷地从围巾里传出来,目光有些闪躲,似乎不太习惯这副打扮,也不太习惯被金这样注视着。
“好了好了!”金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特别帅!”
格瑞没接话,只是转身,拉开了玄关的鞋柜,拿出两人的运动鞋。他先换上自己的,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金的那双,放到了金的脚边。
金愣了一下,心里又是一暖。他扶着墙,单脚站着,开始艰难地穿鞋。受伤的脚不敢用力,动作十分别扭。
格瑞换好自己的鞋,直起身,看着金笨拙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扶住了金的小腿,帮他稳住重心,好让他能把脚顺利塞进鞋里。
金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微微蹙眉、神色专注地扶着自己的格瑞,看着他低垂的银色睫毛和紧抿的唇线,心跳再次失序。格瑞的手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裤料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实的支撑感。
“谢、谢谢……”金有些结巴地说,耳朵也开始发烫。
格瑞没有回应,只是确认金穿好鞋后,便松开了手,站起身,拉开了房门。
“走了。”他平淡地说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
金连忙跟上,顺手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两人前一后的身影。
外面的阳光果然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寒。风确实有一些,带着深秋特有的、清爽的气息,拂过脸颊,撩动了格瑞颈间的深蓝色围巾和金的额发。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干净的人行道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一轻一重(金因为脚伤而步伐有些不稳),却奇异地和谐。
金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格瑞。他走得不快,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柔和。那条深蓝色的围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片温柔的影子,缠绕在他的颈间。
这样的格瑞,是金从未见过的。褪去了所有尖锐的冰冷和刻意的疏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柔的平和。像一座在阳光下缓缓融化的雪山,虽然依旧带着寒意,却已不再拒人千里,反而散发出一种清冽而包容的气息。
金的心,像是被这阳光和微风,还有身边这个人沉静的气息,一点点地填满,变得柔软而踏实。
他们去的公园,就是之前那个荒废的社区公园。经过简单的修缮,杂草被清理掉一些,小路铺上了新的石子,添置了几个新的健身器材,虽然依旧不算热闹,但比之前多了几分人气。
午后的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健身器材上慢悠悠地活动,还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依偎着说笑。
金和格瑞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金因为脚伤,走得很慢,格瑞也就放慢了脚步,迁就着他。他们走过干涸的小池塘(里面只有几片枯萎的荷叶),走过那几棵叶子已经掉光了的光秃秃的银杏树,最后,又走到了那张熟悉的、水泥长椅附近。
长椅被清理过,上面很干净。金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张长椅,又看了看格瑞。
“要不要……坐一会儿?”他试探着问。
格瑞的目光也落在那张长椅上,眼神有些复杂。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走了过去,在长椅的一端坐下。
金在他旁边坐下,中间依旧隔着一点距离。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带来暖洋洋的触感。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不再是家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也不是清晨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舒适的、彼此陪伴的宁静。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铺着枯黄落叶的草地,看着远处那对依偎的情侣,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微风拂过脸颊的轻柔。
谁也没有提起昨夜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没有提起那本被摔出去的笔记本,没有提起那个沉默的对峙和最后留下的草莓牛奶。但那些记忆,像无声的背景,沉淀在两人之间这片安静的空气里,不再是尖锐的刺,而是变成了某种……共同经历过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过了许久,金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
“格瑞。”
“嗯?”
“以后……”金转过头,看着格瑞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如果你胃又疼了,或者……心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我吗?”
格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嘴唇微微抿紧。
“不要自己忍着,也不要……把我推开。”金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可以帮你倒热水,可以给你煮粥,可以……像现在这样,陪你坐一会儿。就像……你帮我处理脚伤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格瑞微微颤动的睫毛,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
“我们……说好了要‘试试’的,对吗?那……试试看,互相依赖,可以吗?”
阳光静静地洒落,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粒粒分明。远处那对情侣的笑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片角落的宁静。
格瑞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金。他的目光很深,紫罗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像两泓沉静的、映着天空颜色的深潭。里面没有了慌乱,没有了痛苦,也没有了冰冷的疏离,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正在缓慢融化的东西。
他看着金,看着金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真诚和期待的眼睛,看着金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金几乎要以为,他又要退缩,又要用沉默来筑起高墙。
终于,格瑞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重量。
“……嗯。”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吹散的应答,从他唇间溢出。
只是一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金的心湖里,激起了巨大的、幸福的涟漪。
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整个午后的阳光。他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那就说定了!”他伸出小拇指,像小时候那样,递到格瑞面前,眼睛弯成了月牙,“拉钩!”
格瑞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小拇指,怔住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无措的神色,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他看了看金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又看了看那根固执地伸着的小拇指,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进行着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的注视下,在那份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喜悦的感染下,他心底最后一丝顽固的、名为“规矩”和“体面”的抵抗,也悄然瓦解了。
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近乎认命般的无奈,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纵容,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两根小拇指,在午后的阳光下,轻轻地、笨拙地,勾在了一起。
金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孩子气地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大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格瑞没有跟着念,只是任由金晃着他们的手指,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小拇指上,看着阳光下那对比鲜明的肤色——金蜜糖般的健康色泽,和他自己略显苍白的冷白。那抹一直萦绕在他嘴角的、极淡的弧度,终于不再压抑,缓缓地、真切地,向上扬起,变成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微笑。
虽然很浅,虽然转瞬即逝,虽然很快就被他习惯性地压下,变成了抿唇的克制。
但金看见了。
他看见了冰山融化时,那一闪而过的、最晶莹剔透的微光。
看见了在深蓝色的围巾和温暖的阳光下,那个名为“格瑞”的少年,卸下所有重负后,最真实、也最柔软的模样。
阳光,微风,勾在一起的小拇指,和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温柔的笑意。
这个秋日的午后,平凡,安静,却像一颗被悄然种下的种子,带着无限的可能,和温暖的希望,深深埋进了两人彼此靠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