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踩上了令人不适的菌毯,脚下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定义。
她避开几处试图缠绕上脚踝的活性菌丝,目光始终锁定在咒灵核心处那些最粗壮、与建筑结构绑定最深的根源线。
咒灵发现了她的靠近,发出更响亮的嘶鸣,菌毯剧烈蠕动,几根尖锐的、由硬化菌丝构成的刺猛地从墙壁和地面刺出直袭朔的要害。
然后,它们全部停在了距离朔身体几厘米的空中,仿佛撞上了一堵绝对无形的墙,再难寸进。
朔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五条悟。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根源线上。她没有试图剥离或斩断它们——那消耗太大,且风险高。
她伸出了双手,十指在空气中仿佛抚过无形的琴弦,做出极其精微的编织与引导。
她在那些污浊的、代表咒灵与建筑绑定与侵蚀的定义线上,小心翼翼地附加上一些细小而明确的“定义”——
【结构脆弱】、【能量过载警告】、【优先加固】……
这些定义本身无害,甚至像是善意的提醒。但对于一个依靠与建筑结合、通过稳定侵蚀来存续的咒灵而言,这些突然出现在其力量根基上的“错误标签”,瞬间引发了其本能层面的认知混乱和能量失调。
咒灵核心的鼓动变得狂乱而不协调,嘶鸣声中透出强烈的不安。
它试图调动更多力量去纠正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脆弱和过载,反而导致自身力量在菌毯和建筑中的流转出现了堵塞和逆冲。
整个楼层的菌毯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萎缩,与建筑本身的连接变得松动。
就是现在!
朔捕捉到了因咒灵自我混乱而短暂暴露出的、几条相对独立、代表其“生命凝聚”的核心线。
她右手并指如刀,凝练起一丝存在之力,沿着识理看到的轨迹,迅捷而精准地一划——不是蛮力斩断,而是进行【剥离】,对象是核心线上最关键的几个连接点。
如同抽走了承重积木中的关键一块,咒灵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那令人作呕的鼓动彻底停止。
覆盖走廊的菌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变得干瘪、灰败,然后化作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污浊的气息迅速消散。
不到三分钟。
没有剧烈破坏,甚至没有太大的声响。一场针对三级咒灵的拔除,完成得如同一次精密的解构手术。
朔微微喘息,不是因为累,而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她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五条悟看见了。
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不是初次见面时苍白易碎的瓷,而是被真实体温和胜利兴奋熏染出的、活生生的颜色。
看见她平稳的呼吸下,胸口因激动而轻微的起伏。最后,他的目光落定在她那双亮得惊人的蓝绿眼睛上。
第一次见到她时,这双眼睛美得像被封在万年冰川下的宝石,清澈,冰冷,非人得令人屏息,像一件注定要陈列在博物馆危险藏品区的绝世珍宝,带着请勿靠近的无形标签。
但现在却不再是隔绝世界的屏障,而是成了映照内部温暖火光的、剔透的琉璃。
那蓝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术式的冷光,而是属于千条朔这个个体的、鲜活的、热切的光。
那缕雪白的发丝不再只是代价的刺目烙印,反而奇异地与她此刻生机勃勃的模样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连那颗小小的泪痣,都仿佛沾染了鲜活的笑意。
她变得更“漂亮”了?不是物品或风景的漂亮,而是属于人的,会呼吸、会发光、会因他的认可而绽放笑容的漂亮。
这种变化细微却根本,像目睹北极光第一次在无机质的冰原上舞动,寂静无声,却撼动寰宇。
五条悟感到一种陌生的……顿挫感。
不是威胁,不是困惑,而是某种更轻盈、更微妙的东西,像一颗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突然被一片羽毛卡住了万分之一秒。
他熟知的世界里,强弱分明,规则清晰,“最强”是他恒定的坐标。
但此刻,这个坐标似乎被眼前这个非人又太过像人的少女,搅动出一圈陌生的涟漪。
沉默在弥漫,带着某种他不常体验的、黏稠又清新的张力。他似乎能听到空气中那些无形线因她的情绪而轻轻震颤的频率。
这种氛围算什么?战后总结的余韵?师长对学生的欣慰?
不对,都不是。更像是不小心打开了一个标注着未知甜品的盒子,入口的瞬间却发现味道复杂得超乎想象。
而他讨厌一切未知和不受控,尤其是当这未知,以一种生动到近乎嚣张的美丽形式,扎根在他领地里。
他忽然咧开嘴,用一个比平时更张扬、几乎要打破这微妙气氛的笑容,武装起自己惯常的游刃有余。
“哇哦。”他吹了声口哨,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精彩。”
不是力量的碾压,是认知层面的欺骗和引导,最后精准点穴,这思路阴险又高效,他喜欢。
五条悟走过来,又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看来最强的数据库,被你开发出了不得了的用法啊,干得漂亮,朔。”
得到肯定的朔,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亮笑容。
“嗯!”她重重点头,然后补充道,“不过,维持无限的次级防御屏障也辛苦了。谢谢悟君。”
五条悟挑眉:“哦?连这个都看到了?”
“不是看到的,”朔指了指自己心脏偏上一点的位置,那里,代表与五条悟之间那份生命连接的、极其细微却异常坚韧温暖的金线,正微微发着光,“是这里的感觉告诉我的。
当你特别集中注意力在我周围维持某种精细操作时,这条线会变得格外‘专注’。”
五条悟愣了一下,看着少女手指的位置,又看看她坦然清澈的眼睛,最终只是“啧”了一声,转身朝楼下走去,背影依旧张扬,声音却飘回来:
“走了,任务完成!回去让硝子给你做个详细检查。然后,庆祝最强师徒组合首次任务完美收官!想吃哪家甜品店,老子请客!”
朔快步跟上,脚步轻快。身后的公寓楼,虽依旧陈旧,却已褪去了那层阴冷的污秽。暮色温柔地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