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爱情从来都不是救赎，是一场明知会碎，却还是要伸手去接的琉璃梦。”
——《碎玉投珠》
玄关的声控灯又灭了，付忆希蜷缩在冰冷的台阶上，指尖攥着那封写了整整一个月的信。信纸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洇开的泪痕晕染了墨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糊住了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
骨癌的诊断书被她压在枕头最底下，烫金的医院名称硌得她心慌。
确诊那日，是双胞胎妹妹付忆洛陪着她去的。走出诊室时，初夏的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付忆希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付忆洛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却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
姐妹俩在医院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走廊里推着病床匆匆而过的医护人员，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非的脸，付忆希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洛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别告诉沈惜，更别告诉他。”
付忆洛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肩膀微微发颤。
付忆希说的“他”，是陆亦辰。
是那个从高中起，就和她针锋相对的少年。
是那个在她刚成年的生日宴上，捧着一束白玫瑰，红着脸说“付忆希，我喜欢你很久了”的青年。是那个在她一次次执行任务受伤、一次次因战友牺牲消沉时，守在病床前熬红了眼的医生。也是那个，三天前拿着一枚钻戒，单膝跪在她面前，眼里盛着漫天星光的男人。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映得钻戒上的碎钻熠熠生辉。陆亦辰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希希，我们结婚吧。以后你执行任务，我给你当专属医生，再也不让你疼得偷偷掉眼泪。”
付忆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憧憬，看着他指腹上因为常年握手术刀磨出的薄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多想点头，多想扑进他怀里说“我愿意”，可枕头底下的诊断书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她不能答应。
她不能告诉他，她的骨头里长满了癌细胞，医生说她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她不能告诉他，她这个刑警，以后连拿枪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更不能告诉他，她怕她走了之后，他会像当初她失去温潇那样，一蹶不振。
温潇是她大学时最好的朋友，也是她出生入死的战友。去年冬天的一次缉毒任务里，为了救她，温潇被毒贩的子弹打中了胸膛，倒在她怀里，再也没醒过来。
那段时间，付忆希像丢了魂，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连陆亦辰的电话都不接。是陆亦辰，撬开了她的房门，把她抱在怀里，喂她喝粥，陪她熬夜，一点点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付忆希不敢想象，如果陆亦辰知道她的病情，会是什么样子。
她只能后退一步，脊背挺得笔直，像每次执行任务时那样，语气冷得像冰：“陆亦辰，我们分手吧。”
陆亦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的星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狂风骤雨扑灭的篝火。他愣了很久，久到付忆希觉得空气都快要凝固，才听见他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付忆希没回答。她怕一开口，哽咽就会泄露所有的脆弱。
她只能转身，决绝地转身，像逃离一场盛大的劫难。她没带走多少东西，只带走了那本厚厚的日记。
那本日记里，写满了她和陆亦辰的点点滴滴，从高中时的针锋相对，到大学时的异地恋，再到毕业后的同居时光，一字一句，都是她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爱意。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陆亦辰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她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却终究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亦辰每天都来敲她的门。他的声音从最初的急切，到后来的沙哑，再到最后，只剩下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付忆希就躲在门后，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日记本上，晕开了纸页上的字迹。
她开始写那封信。
写她高中时，第一次见到陆亦辰的场景。写他在篮球场上，穿着白色的球衣，汗水浸湿了额发，投进一个三分球后，朝她扬起的，带着挑衅的笑容。
写他为了和她考同一所城市的大学，熬夜刷题，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写他在她受伤时，皱着眉，小心翼翼地给她换药，指尖的温度透过纱布传过来，烫得她心慌。
写她有多爱他。
也写她有多舍不得他。
信的最后，她写：陆亦辰，忘了我吧。找一个健康的、能陪你到老的女孩子，好好过一辈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付忆希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她把信折好，放进一个素色的信封里，走到付忆洛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付忆洛打开门，看见她苍白的脸，眼底的心疼快要溢出来。
“洛洛，”付忆希把信封递过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如果……如果陆亦辰来找我，你就把这封信给他。别告诉他我生病了，也别告诉他，我有多舍不得他。”
付忆洛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页上的湿痕，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她点了点头，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的承诺都融进这个动作里。
付忆希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她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还有，我死后，别告诉他。”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窗外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无声地哭泣。
付忆希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她躺在冰冷的床上，翻开那本日记，扉页上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高中时，他们一群人去郊外玩，路边一个摆摊的摄影师拍的。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嘴角扬着别扭的笑容；旁边的陆亦辰，穿着蓝色的T恤，侧着脸看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张照片拍得并不完美，她的脸有点歪，陆亦辰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可付忆希还是偷偷买下了它，藏在日记本里，藏了好多年。
她看着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少年少女，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想，陆亦辰，下辈子吧。下辈子，我一定健健康康的，陪你从青丝走到白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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