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送出去的“确认”二字,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将我彻底卷入深水区的漩涡。陈姐没有再来电话,也没有任何来自团队的正式通知。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令人不安,仿佛暴风雨前压低到极限的云层,积蓄着未知的能量。
我将自己彻底锁进了音乐的茧房。除了必要的食物采购(选择凌晨人少时),我断绝了几乎所有与外界的物理联系。新号码只告诉了苏晓和“回声”音乐节的技术协调人。《静噪》的创作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磨人的阶段——细节的雕琢与整体的平衡。如何在庞大的“噪音”声景中,让那缕“纯净”与“固执”既不显得突兀脆弱,又不被彻底吞噬?我反复调试着每一轨的音量、声像、效果器参数,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直到眼睛干涩刺痛,脖颈僵硬如铁。
只有一次,在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后,我因为低血糖和过度疲劳,眼前发黑,差点晕倒在工作室地板上。挣扎着爬起来,吞下苏晓之前硬塞给我的巧克力,我靠在冰冷的墙边,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频轨道,忽然感到一阵灭顶的虚无。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在一个可能只有寥寥数百人(其中大半可能是圈内人或好奇的媒体)的所谓“前卫”音乐节上,演出一段没有旋律、没有歌词、只有抽象声音的实验作品。这真的能证明什么?能改变什么?能抵挡住陈姐所说的“利用残存热度”的指责吗?
怀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我甚至开始后悔那封确认邮件。
就在这时,工作手机(我仍然不敢开机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储存但隐约觉得熟悉的号码。
「排练顺利吗?」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的呼吸一滞。他怎么会知道我在排练?是苏晓?还是……他一直在以某种方式关注着?
短短四个字,没有任何情绪修饰,却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笼罩在我心头的厚重迷雾。他不是在问“你还好吗”,也不是在说“加油”。他问的是“排练顺利吗”。他将我的选择,我的挣扎,我的孤注一掷,理所当然地视为一件正在进行的、需要关心进度的工作。
我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良久,我才慢慢打字回复:
「在磨细节。很难。」
发送。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依旧简洁:
「难就对了。值得的东西都难。」
值得的东西。
他认为这是值得的。
眼眶瞬间发热。我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逼回去。然后,我删掉了这条短信记录(一种近乎本能的风险规避),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的波形图似乎不再那么冰冷陌生。我戴上耳机,再次播放《静噪》。
这一次,我听到的不再仅仅是声音的堆砌。我听到了城市夜晚的孤独,听到了信息洪流下的窒息,也听到了那童声采样里未被玷污的明亮,和单音序列中那种近乎笨拙的、不屈不挠的坚持。
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现在所处的“阈限之间”。混乱与秩序,喧嚣与寂静,绝望与希望,同时存在,相互撕扯,又奇异地共存。
我找到了那个平衡点。
……
音乐节演出前三天,“回声”组委会进行了最后的线上技术会议。敲定了设备清单、舞台流程、音响调试时间。负责与我对接的技术总监是个声音温和的中年男人,在会议结束时,他忽然说:“林音老师,我们总监托我转告您,他很期待您的演出。他说,在现在这个环境下,选择用纯粹的声音表达来应对,非常勇敢。‘回声’的舞台,永远为勇敢的声音准备。”
勇敢。
这个词从他人口中说出,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的喉咙有些发哽,只能低声道谢。
演出前一天,苏晓来了,带着一个大背包,里面是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符合“回声”调性又不会出错的演出服装——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体裤,材质挺括,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战袍。”她拍着衣服,冲我眨眨眼,“穿上它,你就是舞台上唯一的王。”
她还带来了一个消息,语气小心翼翼:“那个……我听说,檀健次明天在上海有个品牌活动,官宣了,时间刚好和你的演出冲突。”
上海。离北京飞行距离两小时。时间冲突。
我正对着镜子比划衣服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涌上心头。这样也好。他不在场,或许更好。少了不必要的关注和潜在的风险。
“哦,挺好的。”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苏晓观察着我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用力抱了抱我:“别想太多,明天,只为你自己。”
……
“阈限之间”主题音乐会安排在音乐节主舞台的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是一天中最暧昧的时刻。我提前两小时到达现场。巨大的户外舞台已经搭建好,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调试。台下观众席陆陆续续有人入场,大多衣着个性,神情放松,与常规颁奖礼或发布会的氛围截然不同。
我的节目安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在后台简易的休息棚里,我能听到前面艺术家的演出。有实验电子,有后摇滚,有即兴人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挑战着常规的听觉边界。这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在这里,我不是“檀健次的编曲”,也不是“那个粉丝”。我只是一个探索声音的创作者。
然而,当我真正走上舞台时,面对台下那片在暮色中显得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观众,心脏还是无法控制地狂跳起来。舞台灯光打在我身上,炽热而孤立。我能看到前排一些观众好奇的、审视的目光,甚至能看到侧面媒体区有镜头对准了我。
深呼吸。林音,这不是辩解,不是抗争。这只是呈现。呈现你听到的世界。
我对音响师点了点头。
灯光暗下,只留下一束微弱的顶光,笼罩着我和面前的控制器。
第一声,是经过极度放大和延迟处理的、城市地铁进站的呼啸声,低沉,冗长,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瞬间席卷了整个场地。
紧接着,各种采样铺天盖地而来——键盘敲击、人群交谈的碎片、新闻播报的残响、电子设备尖利的提示音……它们被扭曲、叠加、循环,构建起一个庞大、嘈杂、令人微微不安的声场。音量被控制在恰好让人感到压迫却又不会不适的边缘。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则身体微微前倾,神情专注。
就在这片“噪音”的声景达到一个临界点时,那缕童声合唱的采样,宛如一道清泉,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渗入。纯净,空灵,带着不属于这个嘈杂世界的圣洁感。它艰难地在噪音的缝隙中穿行,时而清晰,时而被淹没。
然后,那个简单的、固执的单音电子琴序列加入进来。它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单薄,但它以恒定的节奏和音高,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底层代码,顽强地存在着。
三股声音——庞大的噪音、纯净的童声、固执的单音——在空气中交织、对抗、缠绕。舞台灯光随着声音的变化微微明灭,在我身后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
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声音世界里。手指在控制器上移动,调节着混响,切换着效果,引领着这三股力量的消长。时间失去了意义,台下的观众也仿佛消失了。只有声音,只有我在声音的“阈限之间”行走、探索、挣扎、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噪音声景开始一点点剥离、减弱。童声采样也在完成最后一次悠长的拖音后,悄然消散。最终,舞台上只剩下那个单音序列,在一片渐渐平息的、类似无线电静噪般的微弱余响中,孤独地、一遍又一遍地敲击着。
灯光随着最后一声单音的结束,彻底熄灭。
舞台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静。
那一两秒的绝对安静,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的,随即迅速连成一片,变得热烈,甚至夹杂着几声口哨和喝彩。灯光重新亮起,我站在光圈中央,微微喘息,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我看着台下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那些鼓掌的手,忽然觉得鼻腔一阵酸涩。
我鞠躬。不是优雅的谢幕,而是一个深深的、几乎将额头碰到膝盖的鞠躬。起身时,我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没有访谈,没有互动。演出结束,我便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快步走下舞台。回到后台,苏晓立刻冲上来紧紧抱住我,声音激动得发颤:“太棒了!林音!你太棒了!你听见掌声了吗?!”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回抱她。
就在这时,我的背包里,那部工作手机震动了起来。演出前我调成了静音。
一种强烈的预感袭来。我松开苏晓,颤抖着手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来自上海。
时间,刚好是我演出结束的那一刻。
我没有接听。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手机攥在掌心,感受着那持续不断的、微热的震动。
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喧嚣人海,隔着所有不可逾越的现实鸿沟。
传来了另一颗心脏,
坚定而有力的,
共振。
(第三卷·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