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杀鸡儆猴
赵德胜带着船队南下,去江南豪商那里筹措粮饷;沈云瑶领着新成立的巡查司,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账册里。油灯熬干了三盏,烛芯结了焦黑的灯花,她终于把账册上那些不起眼的朱砂点,摸出了门道。
岛上看着风平浪静,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水面下的暗流早就汹涌翻腾。仓大使王蠎,还有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绝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没过几日,沈云瑶便在深夜悄无声息地摸进我的帅帐,脸色凝重得像淬了霜,手里捧着几本沉甸甸的账册和一叠泛黄的单据。
“帅爷,有眉目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烛火摇曳,将她高挑的身影在墙上投出一道长长的剪影,“王蠎经手的三座粮仓,近三个月报的‘鼠耗’‘船运损耗’,数目高得离谱。我核对过入库记录和天气日志,风调雨顺的时节,损耗竟比台风天还多三成。更蹊跷的是,那几批复称‘霉变销毁’的陈粮,出库单据的笔迹歪歪扭扭,印章的纹路也比官印浅了几分,明显是私刻伪造的。”
她顿了顿,指尖重重点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朱砂点上,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最关键的是,这些朱砂点,是他和皮岛粮行的对账暗号——一点,就是一车倒卖出去的粮食。还有这张批条,是陈继盛麾下李千总签发的,准许将‘霉变粮’就近变卖,接手的商号,正是皮岛的福来号米行。而这家米行的东家,说起来,还是陈将军妻弟的小舅子。”
我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官商勾结,层层转包!军粮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了私人口袋,这套路,几百年后都还在沿用。
“证据确凿?”我抬眼问。
“账面铁证如山。”沈云瑶颔首,“只是人证……得拿下王蠎,撬开他的嘴,才能揪出后面的人。”
“够了!”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跳了三跳,“有这些,就够老子动手了!”
第二天一早,一道军令传遍全岛——全军集合!不管是披甲的兵士、握笔的文吏,还是打铁的匠户、扛包的流民,通通到校场点卯!理由?毛总兵要亲自发放抗金激励赏钱!
消息一出,岛上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摩拳擦掌,文吏匠户们将信将疑,连码头的流民都挤破了头想凑个热闹。陈继盛、孔有德等将领陆续到场,王蠎也混在粮官队伍里,脸上强装镇定,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仓印令牌,指节微微发白。
校场上人山人海,旌旗猎猎作响。我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乌泱泱的人群。陈继盛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颤,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王蠎更是把头埋到了胸口,肩膀塌着,活像被霜打蔫的庄稼。
“弟兄们!”我开口,声音裹着海风,洪亮如钟,“最近咱们东江镇,好事一桩接一桩!打退鞑子细作,跟朝鲜谈成盐铁互市,盐田也晒出了新盐!老子说过,有福同享!今天,就给大家发赏钱!”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不少士兵搓着手,眼神里满是期待的光。
“但是!”我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压过所有喧嚣,“发赏钱之前,老子要先清理门户!咱们东江镇,藏着几只蛀虫!在弟兄们饿着肚子啃草根的时候,他们偷军粮、喝兵血,往自己腰包里塞银子!”
欢呼声戛然而止,全场死寂一片。方才还热络的空气,瞬间凝固成冰,连海风掠过旌旗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带上来!”我厉声喝道。
赵德胜带着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押着王蠎上前。王蠎裤脚湿了一大片,浑身抖得像筛糠,脖颈被亲兵按着,活脱脱像只被拎住脖子的公鸡,嘴里早已语无伦次地喊着“毛帅饶命”。
与此同时,沈云瑶捧着账册和单据,大步走上台,将这些铁证“啪”地一声撂在我面前的案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刺耳。
“王蠎!”我盯着他,字字如雷,“你身为仓大使,掌着全岛将士的活命粮,却勾结奸商,倒卖军粮!账册在此,暗号在此,伪造的批条在此!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磕出了血印:“毛帅饶命!小的一时糊涂……是、是有人指使我的啊!”
“哦?谁指使你的?”我冷笑着追问,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扫向台下的陈继盛。
王蠎涕泪横流,手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猛地指向粮官队伍里的一人:“是、是李千总!是他逼我干的!他说……这是陈将军的意思……”
“放屁!”陈继盛猛地从人群里站出来,脸色先是涨成了猪肝色,旋即又变得惨白如纸。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手死死攥住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声音虽高,却带着掩不住的慌乱,甚至仓促地对我拱手:“毛帅!您休要听这小人血口喷人!李某虽是末将部下,但其所作所为,末将毫不知情,与此事绝无干系啊!”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四起,无数道揣测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继盛身上。
“肃静!”沈云瑶上前一步,将那叠单据高举过头顶,声音清亮,压过所有杂音,“王蠎满口狡辩!账本上的朱砂点,是他与福来号的对暗号记,一点对应一车粮,分毫不差!出库单上的仓印是私刻伪造,所谓‘霉变粮销毁’的时辰,码头日志上根本没有运粮船出入的记录!铁证如山,岂容抵赖!”
哗然声戛然而止,王蠎的哭声瞬间哽在喉咙里,面如死灰,瘫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无关?”我拿起那张李千总签发的批条,指尖重重敲在签名上,“这李千总的签字画押,总做不得假吧?陈将军,御下不严,纵兵贪墨,该当何罪?”
陈继盛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我锐利的目光逼视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嘶声道:“末将……末将失察!甘受军法!”
我不再看他,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每一张脸:“都给老子看好了!就是这些蛀虫,这些喝兵血的败类,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去跟鞑子拼命!今天,老子就要用他们的血,给东江镇立个新规矩!”
我猛地抽出腰间的雁翎刀,刀光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直指王蠎和那个早已面如土色的李千总:“此二人,贪墨军粮,证据确凿!依军法,斩立决!首级悬于码头旗杆,示众三日!家产尽数抄没,充公!”
“遵命!”赵德胜狞笑着上前,手起刀落!
咔嚓!咔嚓!
两颗人头滚落尘埃,鲜血溅红了点将台的青石砖。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几个文吏和随军的妇人吓得闭上了眼,一个年轻的粮兵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粮袋,眼神里满是后怕。
我提着滴血的雁翎刀,走到台前,刀尖朝下,血珠一滴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我看着台下无数双惊惧的眼睛,字字铿锵:“都给老子听好了!从今天起,东江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谁敢再把手伸向弟兄们的活命粮,伸向镇上的公帑,这就是下场!不管他是谁,有什么后台,老子一样砍了他的狗头!”
我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台下诸将。孔有德抱臂而立,面色沉静,喉结却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尚可喜则下意识地避开我的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陈继盛身上:“陈将军!”
陈继盛浑身一激灵,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
“你御下不严,险些酿成大祸!罚俸半年,杖责二十!你可服气?!”
“末将……服气!”陈继盛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不成调。
“好!”我收刀入鞘,“行刑!”
噼里啪啦的军棍声响起,陈继盛咬着牙硬挺,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他的甲胄。全场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二十军棍打完,陈继盛几乎瘫软在地,被亲兵架着才能勉强站稳。
我这才转身,对着台下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却让台下的人心狠狠一颤:“好了,蛀虫清理干净了!现在,发赏钱!破虏营将士,每人加赏银一两!所有兵士,赏银五钱!匠户、盐工,按功行赏!”
死寂被瞬间打破,巨大的欢呼声猛然爆发出来,差点掀翻校场的天!士兵们举着武器欢呼雀跃,匠户们激动地抹着眼角,领到赏银的士兵,摸着手里冰凉的银子,又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码头方向,笑容里多了几分敬畏。
恐惧之后是巨大的喜悦,恩威并施,效果远超我的预料。
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心中冷笑。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不杀几只鸡,猴子怎么会怕?不把实实在在的好处分下去,谁又会真心给你卖命?
这东江镇,从今天起,才算真正姓毛了!
海风裹挟着腥咸的血气,也捎来了远方的讯息。接下来,该是时候,让沈阳的皇太极,还有北京的崇祯,都好好听听——在这片辽东的海上,究竟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