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魂入尘解执念
消毒水的冷意混着海水的咸腥,从毛孔里钻进去时,苏沐的意识正陷在一片混沌里。他是被一阵剧烈的灼烫拽回神的,额间的温度烫得惊人,四肢却沉得像灌了铅,这具属于Fiat的身体,正被高烧折磨得奄奄一息。
三日前,昆仑墟忘忧涧的千年兰株遭天雷劈中,他的元神裹挟着一缕执念坠入凡尘,竟穿进了这本名为《倾心相印》的故事里,成了这个名叫Fiat的少年。此刻他躺在Fiat的床上,浑身还沾着未干的海水,那是原主跳海自救失败后留下的痕迹,而苏沐到来的契机,正是原主泡了海水后发起的高烧。
苏沐撑着发软的胳膊坐起身,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兰妖的敏锐让他瞬间捕捉到这具身体里翻涌的绝望——那是刻在骨血里的,被亲情与情爱反复磋磨后的死寂。他闭上眼睛,试图梳理这具身体混乱的记忆,可那些碎片却像被狂风卷过的兰瓣,杂乱无章地往脑海里涌,搅得他脑仁生疼。
倦意铺天盖地袭来,苏沐抵不住昏沉,再度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坠入了一场冗长的梦,那是属于Fiat的一生。苏沐像个立在空谷边的旁观者,看着那个眉眼清秀的少年,一步一步走进名为抑郁的深渊。
Fiat是锦衣玉食的富二代,却从未尝过真正的温暖。亲生母亲有着病态的控制欲,动辄便对他施以伤害,父亲为了保护他,将妻子送进精神病院,却从未对他解释分毫。于是Fiat认定了父亲的“狠心”,父子间的隔阂如深沟,一隔就是数年。后来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待他真心实意,可他被执念蒙了眼,将这份善意视作别有用心,对继母和她的孩子百般排斥,次次与父亲争吵,把家变成了针锋相对的战场。
苏沐看着这一切,心底泛起一丝怅然。他是深山里的兰,见惯了云卷云舒,不懂人间为何总把简单的情意,拧成解不开的死结。
直到Leo出现在画面里,苏沐才看懂了这少年心底的光。Leo是Fiat的竹马,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暖色。每次和家人吵完架,Fiat总会躲到Leo家,在那里,他能感受到被包容的安稳,能卸下所有防备。Leo像盏灯,堪堪撑着Fiat摇摇欲坠的精神,让他的抑郁症没有彻底爆发。
苏沐看着Fiat在Leo身边笑,眼底漾着少年人的明媚,那是连忘忧涧的朝露都比不得的鲜活。他本以为这束光能一直亮着,却见Leo突然收拾了行囊,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便登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
那扇门关上的瞬间,Fiat眼里的光灭了。
苏沐清晰地感受到原主的情绪——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世界轰然坍塌。他偏执地认定,所有爱他的人最终都会离开,这份想法被抑郁症无限放大,最终推着他走向了海边。
海水漫过脚踝、腰腹、胸口,直到头顶被冰冷的蓝彻底覆盖,Fiat甚至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往下沉。苏沐的魂识跟着揪紧,他是修了千年的兰妖,见惯了生死,却第一次为一个凡人的绝望感到心悸。空谷的兰生在崖边,风刀霜剑都打不垮,可人间的少年,却被情爱与亲情的执念,磨成了一碰就碎的琉璃。
好在,一道身影跃入海中,将Fiat捞了上来。那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手法娴熟地做着心肺复苏,苏沐认出那是精神科医生的专业动作,心底竟生出一丝“天道有情”的感慨。
梦境戛然而止,苏沐猛地睁开眼,额头上的冷汗混着未干的海水,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抬手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兰妖的自愈能力被天道压制,此刻也只能任由凡体受着病痛折磨。可他的心里,却对这具身体的过往有了清晰的认知。
区区十几年人生,Fiat被亲情的隔阂困住,又被情爱的别离压垮,说到底,不过是钻了执念的牛角尖。苏沐轻叹一声,指尖拂过床沿,那里还留着Fiat攥紧床单时的褶皱。
他是来历劫的,这凡尘的爱恨嗔痴,便是他的劫。而如今,他既接了这具躯壳,便不能让Fiat的执念,再困死这副鲜活的性命。
忘忧涧的兰,最懂的便是放下。苏沐望着窗外的天光,眼底渐渐凝起一抹坚定。这人间的坎,他替Fiat跨过去;这抑郁的劫,他用兰的韧,慢慢解。
毕竟,空谷的兰能在石缝里抽芽,这人间的少年,也该在晨光里,重新活过来。